《失温病人》姁久

3、第 3 章

　　人都是喜欢看热闹的，那男人一闹，门里门外已经围出了里三层外三层。小小的红布裹着尸体被男人身后的小姑娘抱在怀里，手机后盖在阳光下反射出的光刺眼，轮流落在小猫那已经失去神采，并不会躲闪的眼球上。

　　“你们不是说没事的吗！为什么带回家就死了！你们到底给我家猫吃了什么！”
　　徐燕白在看到那只猫时，花了很大力气才攥紧拳头，维持住脸上和善的微笑。
　　“您先别急，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了？”

　　不是什么很难搞懂的事情，从男人骂骂咧咧专注喷脏的语句中间挑拣出有用信息，故事就清晰连贯起来。大意就是只是简单出来做了个手术，花去了很多钱，回家之后却发现小猫口吐白沫死去了。

　　这些年被曝光的黑心兽医院不少，个个都在宠物主人或者爱宠人士的雷点上蹦迪。男人说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围观的人心里渐渐就有了偏向，看着徐燕白的眼神就多了杂质，议论纷纷。

　　“到底是年轻……”
　　“怕这秋意白也跟那些医院一样，都是用年轻好看的医生做噱头吧……”
　　“不都是想着赚钱……”

　　徐燕白每句话都听到了，但又像没有听到。男人的手指几乎捅到了他的鼻尖，他也没动，只是攥紧了身后沈意的手，不让她说话。

　　“那真的是很抱歉很抱歉，我理解您的心情的。”
　　徐燕白轻叹一口气，伸手想去查看那只小猫的尸体。果不其然，男人腿一胯，结结实实地护住自己女儿，他的手刚碰到红布，就被不客气地挡开。

　　“干什么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您别误会，我就是想弄清楚小猫的死因。”
　　“你别伸手啊我警告你！谁知道你会不会拿去毁尸灭迹或者瞎扯一通！”
　　“好好，您别激动先，气坏了自己身子。”

　　徐燕白无奈地一摊手，乖乖地往后退了几步。
　　刚才掀的那一角已经足够了。
　　捕捉到小猫身上的橘色花纹脉络，他避开男人想要吃人的架势，温柔地向着对自己探出脑袋的小女孩：
　　“这是汤圆吧？”

　　小女孩眼里满是生气和戒备，但听到自己小猫的名字，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这回连那男人都愣了一下。
　　“你怎么……”
　　徐燕白没有回答，转身去看着沈意。他刻意把沈意笼在自己的身形里头，对着她笑笑：“沈宝，麻烦你了哈。”

　　哈雷醒了，周黎本来牵着他下楼准备走，刚到楼梯拐口，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沈意哼了一声，闷头转回前台敲敲打打。徐燕白欠身说着抱歉，点头哈腰地叫男人先坐下，还递上一杯泡得刚好的茶。
　　周黎抿了抿嘴，还是往后退了几步，准备静候眼前的喧闹过去。

　　沈意彩印出来的汤圆资料长长的，好几大页，附了各种影印和检查结果。在他举着彩印软磨硬泡好声好气地解释下男人终于松了神色，允许女儿把死猫交给他检查。
　　“钱先生，是钱先生吧？想问问先生，汤圆从回家到出事，中间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呢？”
　　“没有！这才多长时间，刚回家就发病了，救都来不及救。”
　　“哦？是吗？”

　　他的语气没有变，但面向着内侧的缘故，周黎还是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他眼里突然的凶狠。
　　不是不满，生气，或者质疑，傲慢。
　　是能够将人千刀万剐的，凌迟抛尸的凶狠。

　　“不然呢！”
　　“钱先生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问一下。因为咱们这里是有出院记录的，汤圆三天之前就回家了，但这摸下来，似乎也才刚走不久，所以觉得是不是中间有什么不好的症状。”
　　“……没有！”

　　徐燕白背对着众人直起身来，慢条斯理地摘下自己的医用手套。
　　“真的没有吗？”
　　“我还会骗你吗！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自然不会骗我的，钱先生你别着急嘛，咱们都是想弄清楚。”

　　他转过去时，还是那副温柔歉疚的样子，眼里水汪汪的，任谁看起来都觉得真诚到可怜，叫钱先生当着大家面也不好骂什么特别重的话。
　　汤圆被紧急抱下去，又急急地抱回来。彩印又跟着延长了几张，拿到结果时徐燕白的手狠狠地抖了一下，还是他急中生智掐了一把才稳住。

　　“钱先生你看，你放心，这检查都是免费的，主要是看他的体征什么的。咱们汤圆应该还是术后并发症走的，这个当初咱们在签手术协议的时候也有。”徐燕白对着彩印资料一行一行地给钱先生指下去，“不过其实如果护理得没问题的话这种并发症也不会出现，当初应该是这样跟您说的。沈医生应该是给您发了术后护理指南的小本子，您还记得吗？”

　　“……什么本子，你们发的不都是广告吗？”
　　“啊不是的，当初出院包里是有的，沈医生应该跟您核对过了，这里显示您签过字了。钱先生您别生气，咱们就是对一对是不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若是我们做错了什么一定好好给您赔偿，但……”

　　他没有继续说，不过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钱先生显然没有料到徐燕白的记录如此的全和详细，一上头冲过来咒骂的劲儿也过去了。俗话都说伸手难打笑脸人，如今他被徐燕白高高架着，气也顺了，虽然还臭着脸，但总归很难给对方扣上什么黑心医院的帽子了。徐燕白的余光把偷偷拍摄的镜头扫了个遍，这才在看不见的阴影里冷笑一下，一招手，沈意已经递上了一只u盘。

　　“不好意思，刚才需要时间翻，现在拿过来了。如果您同意，咱们就先看手术过程有没有问题？您的事情重要，我今天没有急诊，可以全程陪您。”

　　事情结束得潦草到搞笑。

　　钱先生左看右看没有从录像带里看出什么问题，却也不甘心只带着一只死猫回家，还是不间断地批评着徐燕白他们没有做好护理工作，也没有对宠物主人交代好详细的后续处理，所以责任还是他们的。徐燕白只是应承着是是是，眼看着钱先生自己卡了壳快要说不下去了，拿捏准时机递上协议，当场愿意退还百分之二十的诊费作为关怀。

　　其实钱先生看完录像带时已经开始心虚，原本来兴师问罪的心歇下去大半。他本来是有过失的，汤圆接回去之后他便觉得皆大欢喜，这几天也没怎么看着。今天家里摆了宴席，来的小孩子什么多，一到家里就要抓猫玩，结果汤圆全家乱逃，被小孩子拎住脖颈的时候就开始抽搐，不过一时半会儿就没了气息。

　　他自己知道有地方不对，但架不住小孩子家长的撺掇和逃避心理，火气一上来便觉得是医院手术没做好，毕竟之前汤圆也被小孩子闹过几次，并没有什么问题。等到徐燕白和和气气地提出那本术后护理书时，他心里已经开始咯噔了。

　　幸好徐燕白特别能给台阶，百分之二十的诊费也不是小数目了，他签完字之后只想着落荒而逃，对徐燕白想要留下汤圆帮忙处理尸体留小脚印的建议更是点头如捣蒜，没有异议。看热闹的人得了个和谐共处的大结局，便也都觉得无趣，里边的空调吹够了走了，外头垫脚张望的受够了太阳的酷热，眨眼也都没了踪影。

　　秋意白的大堂里重新冷清，只有方才人群带进来的烟味汗味还没散干净。徐燕白平静地包好汤圆的尸体放在推车上，没有急着让人把它带走，自己静静地看着，手心都快掐出血了也不自知。
　　“喂徐……”
　　沈意正要上来拉人，上头却有人开了口。

　　“徐医生既然是对的，为什么还要给他钱？”
　　徐燕白茫然地抬起头，这才发现已经站了许久的周黎和哈雷。周黎面上还是那样无波无澜，只是问得很认真，眼里黑漆漆的，全是好奇。
　　因为徐燕白没有回答，他长腿往下迈了几步，怕他听不清楚似的，又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不按道理来？”

　　“道理？”
　　“是啊，我刚才看了事情经过，徐医生，你做事非常周全详细，我特别佩服。”

　　哈雷刚睡醒，走路有些歪歪斜斜地，把周黎往里头挤。周黎换了一只手拿牵引绳，走到徐燕白面前，也去看那小猫的尸体。
　　“哇周医生，我看你不苟言笑的，原来喜欢听墙角啊！”
　　周黎自动过滤掉了这句话，反而去看了一遍徐燕白顺手放在一旁的彩印资料。徐燕白没有制止他，只是笑眯眯地盯着他瞧。

　　“那位钱先生应该是全责，这个死跟你没有关系，不该给钱。而且，尸体由你处理，他应该多给你钱才是。你做的这些尸检都很贵，他也应该负担一部分。”
　　“周医生，你刚才说我做事周全，是在夸我吗？”

　　这两人是把自说自话都决定贯彻到底了。

　　“自然是夸你啊。作为医生，是很好的品质。”
　　“唔……”
　　徐燕白的眼睛依旧笑成了月牙，把彩印接回来，递给沈意。
　　“沈宝，周医生夸我诶。”

　　“……哦，我去里面了啊。”沈意把彩印卷在手里，对着徐燕白的额头敲了敲，“今天的账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你的不就是我的，我的不就是你的嘛！”
　　“……”
　　“如果徐医生还要拿自己的账目去填补，那就更不值当了。徐医生，你这样退让，只在给别人得寸进尺的机会。”

　　周黎看着沈意远去的背影，更加不解。他不明白，徐燕白一个看上去就古灵精怪精神充沛可以把日子过得比演戏还精彩的人，为什么在这样的事情上半途而废。他刚才看得清清楚楚，徐燕白如果再坚持对下去，明明就不用这样不讨好的结果。
　　“诶呀周医生，计较那么多做什么，道理又不能当饭吃。”
　　徐燕白伸了个懒腰，避开周黎的目光。周黎这才发现，他眼角居然是红的。

　　“我若是再说下去，钱先生那个暴脾气，就该直接卷着汤圆走人了，我还怎么把汤圆要过来火化啊。”
　　“所以你是为了能够顺当地接手这只猫的尸体？”
　　徐燕白在周黎不可置信的眼神里默认，给汤圆温柔地掀开红布的手法，就像是在掀自己爱人的盖头。
　　“它已经很可怜了，总要有个体面的葬礼。”

　　周黎本来以为葬礼只是一个代指，却没想到徐燕白给汤圆的真的是个葬礼。当时徐燕白的表情对于给一只猫来说实在是太过痴缠，他还以为他跟汤圆有什么不得了的交情，结果听沈意说，也不过是个寻常的病人而已。

　　沈意对整件事的反应看上去特别平淡，就像压根不觉得奇怪似的。可周黎虽然说不出来，却还是觉得，眼前人的情绪实在是奇怪得很，跟他所接触过的所有人都不太一样，也完全违背了他对人性格的总结规律。
　　这种奇怪感促使他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站在远处观摩了徐燕白处理汤圆的全过程。

　　徐燕白依旧是那种没了眼睛，点出梨涡的笑容，这一次却没让周黎生出那种他演过了的不适来。他整个人甚至都有些垮台，落在周黎眼睛里，那是一种极度悲伤的凄凉感。

　　徐燕白给汤圆擦洗了身子，梳了毛，剪了指甲。小猫的身子扭曲僵硬，并没有任何可爱或者美丽可言，徐燕白却做的很用心，很专注，没有如同从前那样，分神给玻璃窗外来来往往走动的人。
　　门里门外成了两个世界，两种氛围。徐燕白就像给自己和汤圆创造了一种结界，只剩下他俩，只有他俩。
　　最后的最后，他把汤圆抱在怀里，居然轻轻地，又缠绵地，在小猫头上落下一个亲吻。

　　周黎下意识低头去看哈雷。
　　他从哈雷玻璃弹珠一样清明的独眼里看到了自己眼神：
　　哈雷，你的宠物医生好像不太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