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温病人》姁久

38、第 38 章

　　警笛聒噪，已经到了楼下，很近很近了。
　　叶舟的语气急急的，甚至有点期待和急促。他不躲避徐燕白的目光，十分坦率地看向他，带着挑衅。
　　“徐燕白，你不想杀了我吗？”

　　想啊，怎么会不想。
　　从他最早把手伸向沈意开始，他就想杀了他。
　　徐燕白感觉浑身每一寸血液都在叫嚣着，鼓励着，按下那寸匕首。他喜欢血液，喜欢撕下的脸皮，喜欢摧折的骨肉，更何况眼前人有千万种理由死在他手里。

　　“徐燕白？徐燕白？”
　　是沈意在叫他。

　　她从不敢妄动的两个人中间挤出来，直冲向徐燕白，埋在他背后。外头走廊里有了人声，脚步急促，应该是看到了走廊里横着的另一个人。两个帮手对视了一眼，不知道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什么，不约而同地奔向窗户，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又是一阵纷乱。

　　然而这些都影响不了徐燕白，他被自己困住，手在发抖，在战栗。匕首往里按了一寸，割出新鲜的，甜美流淌的鲜血来。叶舟的笑容随着新鲜血液的气味逐渐放大，更加真诚和期待起来，就像要被徐燕白杀死的人不是自己。

　　再深点，再深点。
　　那种声音蛊惑深沉，叫人难以抵抗。

　　“徐燕白！徐燕白！”
　　沈意扬高了一些声音。她颤抖地伸手，在徐燕白的僵硬里抱住徐燕白的腰，头更深地埋入徐燕白的脊骨。
　　“徐燕白，别这样，我害怕。我真的害怕，你别。”

　　叶舟歪头，似乎想看清楚徐燕白背后的人影。他对着徐燕白眨眨眼，感觉到脖子上的匕首有点后退，徐燕白拧紧眉头，面目不明。
　　“不是吧徐燕白？这都不杀啊？你真的太失败了吧？”
　　叶舟笑，笑得恣意，笑得灿然。

　　“那你完蛋了哦，就算我进去了……”
　　叶舟拖长声音。
　　“沈小姐，等我出来了，我还会继续的～放心啦，不会判死刑的，不会哦。”

　　沈意下意识地瑟缩，无意间扯断了绷住徐燕白的最后一根弦。叶舟欠欠的沈小姐像是诅咒一样在他脑海里乱撞，奔跑，撕扯着他最后的理智。
　　徐燕白开始喘粗气，不由自主地开始推进匕首。

　　“徐！……”

　　门在这个时候被撞开，沈意的尖叫下意识收住。她的手已经托住了徐燕白握着匕首的胳膊往后拽，这一声门响听在耳里如同天籁。

　　撞进来的第一个人是个女警，袖子挽着，胳膊上还扎着绷带。警棍换成了抢，低头看到地上同事的时候整个人凝了一下，而后抬眼，抓住叶舟的肩膀扭住，示意徐燕白放下匕首，已经安全了。

　　年轻女警的眼角还是红的，强迫自己不去看地上的人，不过还是任由一滴泪坦坦荡荡地淌了下来。只是看到徐燕白身后焦急惨白的女孩，还是不忘笑了笑，递过一个安心的眼神。
　　“沈小姐，没事了。”

　　叶舟和徐燕白却依然还没动，就像被框在自己的罩子里。晏如扭着叶舟的胳膊准备压开他，用了好几下力气都没拽开人，这才开始意识到两个人的不对劲。叶舟甚至有点前倾地伸着脖子，让徐燕白依然能够抵住自己的气管。

　　叶舟已经被控制，不存在自卫反击。晏如皱眉，抬高声音连喊了好几声徐先生，心里不好的预感开始放大。徐燕白好像什么都没听进去，在警察靠近自己的时候甚至下意识甩开了对方，往叶舟凑得更近。

　　“徐先生，请不要袭警，我们是在帮你，你们已经安全了。”
　　“徐先生，请不要冲动，放下……”
　　“徐先生！”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匕首即将划破气管，晏如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警棍上。

　　“徐燕白。”
　　这一声温润，极致冷静又极致轻柔。
　　带着几分诱哄，划破叫人窒息的空气。

　　在晏如的示意下警察放周黎进了警戒线。他谢过身侧警官，避开满地鲜血，靠近风暴核心。忽略叶舟几乎要杀了他大卸八块的眼神，周黎从进屋开始，眼神就只是完完全全地落在徐燕白身上。

　　徐燕白松了神色，恍惚地看过来，迷茫乖巧。
　　周黎伸手，握住匕首。一用力，手掌心滑坡，跟着滴下血珠。徐燕白的眼睛跟着他的动作移动，看到他的手掌，下意识地缩了缩。

　　“徐……”
　　叶舟急忙地要喊出声，被周黎暗下眼神，干脆利落地一拳打偏了脸，跌跌撞撞退后几步。晏如趁机接住人扭向墙壁，让叶舟只能呜呜出声，拼不出语句。

　　“徐燕白，放下吧。”
　　他松开匕首，不顾忌手心里的鲜血，去捧徐燕白的脸。四目相对，徐燕白眼里深处的纠缠，戾气，浑浊尽数涌出，争先恐后地扑向四周，又被周黎严重的澄净深潭悉数接住。

　　“周黎？”
　　徐燕白喃喃。
　　“嗯，在。”

　　匕首叮当掉在地上，声音清脆。在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沈意一下子瘫下去，最后被徐燕白接住，拥在怀里。两人一起蹲在地上，抱着头，无声依偎。周黎在旁边站着，贴在徐燕白身后，接住他的重量。

　　“小意……对不起。”
　　“没有，没有的。”
　　沈意噙着泪扬起脸，对徐燕白展开一个笑。
　　“可以回家啦。”

　　叶舟从听到匕首落地开始沉默，甚至不再反抗晏如，任由他们压住自己，而后扣上手铐。一直到路过那句横在地上的警察尸体，他才好像捡回了自己的灵魂，随意地踢了踢：
　　“抱歉啊兄弟。”

　　“他叫刘坷。”
　　肩膀上的手一缩紧，压在叶舟伤口，有点痛。他回过脸，碰到女警官冷到湖底的眼神。
　　“这样啊。”
　　叶舟笑笑。

　　越过晏如肩头，他只能看到蹲在地上露出的一点侧影，却能把周黎看得完全。那人从进门开始没有给过一丝眼神，现在全都落在他看不见的那个人身上。

　　叶舟突然觉得自己被一股巨大的酸意和嫉妒淹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铐。晏如已经在催他离开，他强行按下自己骂人和挣脱的冲动，最后转过身。

　　“喂，沈小姐！”

　　叶舟是被猛扑过来的徐燕白几乎推搡出门的，只是他抱着必定的看好戏的心思，自然不会允许自己的剧本用不上。

　　“沈小姐，还记得，自己睡过去之前，喝过什么嘛！”
　　“沈小姐，要不要问问徐医生，他瞒了你什么？”
　　“沈小姐，替我谢谢千医生哦！”

　　从上车开始到回家，沈意没有说过一句话。徐燕白欲言又止过好多次，却都被她的我很累了堵了回去，只能任由她往自己肩膀上靠，不知道是假寐还是真的熟睡。
　　她打开手机，没戴耳机，就那样摁大音量外放。

　　《三更》。
　　还是这首歌。
　　女声悠长凄厉，充斥着整个车厢。徐燕白侧过身想去看她，沈意把头埋得更紧，不多时，泪水湿了徐燕白的肩膀一大片。

　　她没再忍，人生第一次，放开了自己的声音，哭得凄厉，大声，绝望，用尽一切。

　　车在家门口停下，却没人下车，都在车里忍受着割裂肌肤的寂静。

　　沈意摸上窗户。
　　因为车内外的温度差距，窗户上结了一层雾气，凉凉的。沈意伸手去抹，冻的人感觉腰褪掉一层皮。

　　推开车门，她就能进去。那个充斥着她和徐燕白的，温暖的，亮堂的，安全的家。那里都是属于她和徐燕白的，喜怒哀乐，嬉笑怒骂。
　　但其实也属于另一个人。也不是人，是波普。
　　沈意笑了。

　　其实，陷在那些空荡噩梦里的人，哪里只有徐燕白呢。
　　她一时一刻，一分一秒，其实从未忘记。

　　“小意……”
　　“徐燕白，你先回去好不好？”

　　沈意难得说话这么和气温柔，巴巴地看着徐燕白。徐燕白下意识就想要否决，但是沈意一双眼睛红红的，水灵灵的，抬头用上目线看着他，全是软弱。
　　徐燕白只觉得自己一颗心被从胸腔里挖出来，扔到外头的寒冬凛冽里。他说不出为什么，却总觉得沈意整个人跟被掰断了一样，粉身碎骨。

　　那根没有被叶舟踩碎的脊梁，终究落到了千垣手里，轻易就随风碾去。

　　僵持。
　　沈意开口要的事情，徐燕白从来没有不满足过她，所以沈意很有信心自己这次也会赢。所以没有用多久，徐燕白终于松了放在方向盘上的手的时候，沈意只是笑笑，并没有意外和惊喜。
　　徐燕白下车，脚步迟疑，但依然在往前走。

　　“徐燕白。”
　　“嗯？想回家了？”
　　“不是。”
　　沈意摇摇头，还是笑。

　　“徐燕白，你不是一直问我为什么不给你取外号吗？”
　　“是希望能够深深地记住你的名字，因为是最亲的，最不能割舍的人，不管最后丢下了什么，忘记了什么，都能根据肌肉记忆念出来，徐燕白啊。”

　　沈意絮絮叨叨的，也不哭了，越笑越明媚。徐燕白心口紧缩，还是忍不住，奔回车前，透过车窗，两人额头颤抖着靠在一块。

　　然后徐燕白听到沈意低声念。
　　哥。
　　谢谢你。

　　哥。
　　上一次沈意叫哥，还是在那个大火肆虐的夜晚。一身酒气的女孩奋力扒开人群，仓皇失措地找着，终于最后在拉着灯的医院救护车前，看到了那个被熏的一身尘土伤痕的人。
　　沈意瘫坐在地上，又自己爬起来，扔掉了手里的酒瓶，对着徐燕白猛扑过去。女孩的泪大滴大滴落下来，语无伦次，连不成句，只会叫着，哥，哥，哥。

　　嘈杂的鸣笛声把沈意拉回现实，甩甩头，人已经在医院前头了。
　　拉下后视镜，看到了镜子里潦草狼狈得有些可怜的自己。沈意认真地理好头发，拿出化妆包，认真地给自己扑粉画眉。

　　她记得自己画眉毛的时候千垣总是说，她眉毛总喜欢画得好细好细，弯弯的，太拒人于千里之外了。
　　你眉毛天生就好看，画得浓一点，可爱一点嘛。
　　千垣抱着她的胳膊，笑着说。

　　沈意的眉笔停了一下，还是认真地给自己的两条细眉收了尾。包里的口红鲜红浓郁，像是一件披风，又像是铠甲，又像是武器。沈意旋开盖子，却在抹上嘴唇的时候停下。
　　她最终放下了那只口红，又摸索一阵，找到了被自己遗忘在角落里的那只新色。包装都是完好的，她还没拆。

　　香奶奶的，90号，有个很好听的法语名字，Jour，译为daily，昼夜。

　　叶舟被抓是昨天凌晨的事情，之后她被女警带回去看护安抚。那个女警官叫晏如，有一头清爽的短发，干练飒气，看穿了她停止不下的颤抖，把她拥在怀里。女警身上有很好闻的清晨沾花露水的香气，拍着她的背，陪着她一起沉寂。

　　她坚持要去见徐燕白，所以晏如最后还是亲自送她上了徐燕白的车。女警察犹豫了一阵，从口袋里摸索出这只口红，在她上车之前塞给她。

　　她说，是那个叫刘坷的警官送给她的。是像弟弟一样的男孩子，很照顾她，因为最近要到她的生日了，特地去给自己买了这只口红。

　　晏如把口红送给了她。她想拒绝，女警官笑笑，说，只是觉得寓意很好，沈小姐就当一个祝福收下吧。
　　祝愿沈小姐从此以后，每一天，都是平淡美好的，最无奇的一天。

　　沈意晃神，撕开包装，认真地把它涂上。是真的和名字一样平雅的口红，润润的，没有什么修饰，只是确实让人看上去精神了一些。
　　沈意习惯红唇，对这样的颜色感到赤裸。她歪头抿唇，绽开一个微笑。

　　耐心地等了一小会儿，就等到了周黎的午休。她是对好周黎今天的排班来的，乖觉地避开了对周黎的打扰，等到他收拾干净洗过手换过衣服，才在他的对面坐下来。
　　周黎这样的人，总是有可怕的洞悉能力。沈意的手刚刚搭上桌面，周黎已经垂下眼睛，平静道。
　　“你知道了。”
　　“嗯。”
　　沈意扬起眼睫。
　　“所以想麻烦周医生，帮我给千医生打个电话。我把她拉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