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温病人》姁久

37、第 37 章

　　手机没锁屏，还是新的，有sim卡。晏如拿起来的时候电话已经停了，但紧跟着就是两条短信蹦出来：
　　我能做的都做了，警察也都给你支过来了，你别联系我了。

　　眉心一跳，几乎是同一时间，耳后风声飒飒。晏如一惊，侧耳避开，刀柄贴着脸滑过去。叶舟也没想到这里还蹲守着人，整个人都有些急躁，下手极狠，都是冲着晏如的致命部位去的。晏如冷静下来后就回身招架，另一只手极速想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按紧急联系，却被叶舟瞅准了空隙。

　　叶舟生受了晏如一拳头，给她机会去摸手机。姑娘家下手并不留情，几乎要锤在叶舟骨头上，忍不住低头闷哼。只是很快，藏在黑帽子下的眼睛就开始笑起来，手里匕首一晃，对着晏如的胳膊就扎下去。

　　手指在快要触到手机的前一瞬间感受到肌肉撕裂的疼痛，晏如咬紧嘴唇，正好对上对面人阴鹜的眼睛。只一眼，她就觉得浑身血液都倒流向心脏，喘不过气来。
　　这男孩的眼神，有一种可怖的，猩红的兴奋感。

　　手上的血腥味渐渐散开在空气里，作呕又甜腻。叶舟跟闻着了腥味的猫儿一样张开了爪子，笑出了獠牙。
　　叶舟一定是练过，割得凶狠熟练，没有一丝迟疑。晏如反应给得快，堪堪避开了叶舟的第二刀，却因此不得不丢了自己手里抓不稳的手机。手机掉在草丛里的时候叶舟笑了一声，晏如张口正要喊叫，被男孩一下子掐紧脖子，摔在地上。

　　叶舟用了两只手，一合，女子纤长脆弱的气管就已经摸在手里颤抖，咯咯作响。
　　“小姐姐，你呀，就是太聪明了，不好的。”

　　叶舟说话用的气声，笑眯眯地，像是感觉不到晏如死命挣扎带来的疼痛。手里的晏如比起之前的的鸽子和人手感都要好上一大截，姑娘眼里有狠意，有倔强，唯独没有畏惧。杀死这样的人，总是要爽上一大截。

　　轮胎跟地面摩擦出尖锐感，车灯一下子甩过来，晃疼了叶舟的眼睛。只需要一秒，晏如趁机弓起身子，用尽最后的力气对准叶舟的小腹顶过去。

　　疾驰而来的车过于分心，窗口也有人探出脑袋要看看下头发生了什么。车门下来的人高大纤瘦，是叶舟熟悉却没预料到的人影。
　　车灯刺眼，看不清楚他的脸，只感觉到那人一身混黑扑面而来，每走一步，都让叶舟的脊骨感到一种冰凉的危险。

　　妈的，晦气。
　　叶舟在心里啐了一声国骂，借着自己的蛮力扭住晏如还在流血的胳膊，挣开手，灿烂一笑。头顶上的居民打着手电筒往下照，叶舟一顿，狠狠地把自己的匕首对着那还在努力看清下头的人扔去。

　　“小心！”
　　这一扔成功带走了晏如和走来人的注意力，叶舟最后踹向晏如，转身就跑。晏如警觉，也顾不上猛站起身时候的眩晕，撒腿就追上去。

　　老巷子的夜晚只有灯色昏暗，偶尔有群众听见嘈杂，伸长身子往下瞧，还有人热心地抬高声音，用方言关切着是什么事情，要不要帮忙。顾虑到叶舟的危险性，晏如只能摇摇头，迎着冰刀追赶。

　　她的猜测很对，果然是个肇事逃逸的好地方。叶舟选的路比她模拟出来的还要刁钻，熟门熟路，走得都是些废弃荒芜的路径。叶舟最后攀上高墙，对着晏如还有心情歪头比了个耶。

　　远处有了警笛声，终于让叶舟收敛了一点骄矜，在暗影里藏住阴沉。他不再跟晏如吊着，看到女警终于支撑不住咬牙倒地，冷哼一声，消失在墙后。

　　一只手伸到晏如面前，带着露水凉意，冰冷如石。晏如抬起眼皮，这才发现是白天见过的那个男人，跟着徐燕白，十分寡言的那个。
　　“周……”
　　“周黎。”周黎点头，抬头看了看高墙，还是专注地把晏如扶了起来。他似乎也是一路追到这里的，外衣都是敞开的，挂着疾风带起的水汽。

　　“晏警官，你受伤了，我先带你去医治。”
　　晏如捂着胳膊，这时候才有细细密密泛上来的剧痛。额上的汗刚刚冒头就被风吹得半干，但很快有更多的汗钻出来，打湿额前碎发。

　　“周先生，你怎么这么晚来这？”
　　女警官明明虚弱，却依然没忘记最起码的警惕。周黎并不在意她的退却和紧绷，平静答：“徐燕白不放心，总是觉得哪里不对，想说让我晚上来看看，结果正好撞上。”
　　“徐先生？”
　　“是。”周黎摸出手机，要递给晏如。“若是不放心，可以求证。”

　　“没有，多谢。”
　　晏如看了看他身后，警笛响了这么久，怎么也没人来。她刚皱起眉头，周黎仿佛就读懂了他的心事，抿唇，伸出胳膊肘让晏如撑着。

　　“遇到小刘警官，说了叶舟可能会去的方向，小刘警官分头带他们去堵了。他这么熟悉这里，绝对不是第一次来，轮班在千垣哪里的警察已经连夜在审了。我的职业是医生，可以赶紧带晏警官去医院，所以申请了帮忙。”

　　男子似乎不习惯说这么多的话，语调语气都有一种程式化的生硬。晏如没打断，沉默地端详着他，良久，才扯住周黎的胳膊，一瘸一瘸地往外面走。周黎附和着她的步子，不慌不忙，不紧不慢。

　　晏如啐出一口唾沫，混着满满的红色。
　　“徐先生厉害啊，这感应分析能力不做警察真的可惜了。”
　　“……他喜欢做兽医。”

　　“知道知道，就是说说，毕竟要不是他觉得不对劲，我可能今天都要光荣地折在这里了。也怪刘……小刘警官是个心软重义的，我们总要以保重受害者为先，千小姐要求了，我们也不好无视，不然……”晏如笑笑，“反正就是徐先生厉害的。本来以为他对千小姐的判断是私人偏见，没想到会这么准。”

　　晏如的手机还在，把灰尘都抹干净之后，倒是完好无损。一解锁，刘坷的内号跳出来一串，微信上语音也是一个接着一个往外蹦。晏如瞅了一眼周黎，见他自己去收拾车里，这才歪在一盘，塞起耳机。

　　确实应证了周黎刚才的话，关心晏如伤情的话短促急躁，再三叮嘱不要再独自犯险冒进。
　　“太熟练工了，以前的猜测估计都是对的。”刘坷的声音难得严肃，“晏如，这可能是个大的，我们会抓紧抓人，防止有再次作案。”

　　周黎带晏如没去挂号，直接带回了自己办公室处理消毒。医生的手法专业冷静，也许是性格的原因，也没有来搭话或者唠嗑，反而让晏如有精神回复思考。
　　一段噩梦一样的经历，倒也没让晏如有多过不去。只是叶舟看她的眼神始终梗在心里，怎么都无法忘却。

　　晏如想起自己看过的动物纪录片，记录捕食者的那一集，她很喜欢，看了很多遍。
　　其中有说到，被蛇标记了气味的猎物，哪怕跑出去再远，也依然在蛇的追踪范围之内。所以蛇不会着急，只会慢条斯理地跟着，享受着猎物最后的挣扎。
　　她莫名就想起镜头里那条蛇的眼睛，清澈，纯粹，快意，是上位者的居高临下，志在必得。

　　周黎恰好在给她的伤口收尾，冷不防女警察突然从座位上跳起身。从周黎手里夺过纱布卷，剪开的动作干净利落，抓起自己的外套就往外跑。

　　她伤口很深，需要细心护理，所以周黎赶紧拦住了她。晏如却听不进去他的话，只是闷头拨通刘坷的电话，语速飞快：
　　“你们往沈意那派人没有？快，派人去，派人去，挤不出人我去。”

　　“不行，一定要去！我去，没事，我去，你们都忙着，我去看看。”
　　周黎安静地看着晏如，胳膊有了一瞬间的松动。晏如咬着后槽牙，尽量简短地给刘坷解释。
　　“真的是直觉，总觉得叶舟那样的人，如果是因为利用千垣才放过她，那他为什么会放过紧追着自己的沈意？”

　　周黎跟着一顿，干脆利落地撤了自己的手，也去抓自己的外套。晏如张嘴，刚想跟他说警察办案不适合带着无关人员，周黎已经抓住了她完好的那只胳膊堵在门口，薄如墙壁又坚不可摧，大有晏如说不带他他就不让的架势。
　　晏如抿唇，有点暴躁。

　　“周先生……”
　　“徐燕白在那里。”
　　周黎盯紧她，只是重复，眸子里墨色浓重。
　　“徐燕白在那里。”

　　血。
　　徐燕白舔舔唇，动动胳膊。他胳膊上的每一根骨头都在疼，咯吱作响，几乎要站不起来，只能扶着墙撑住。

　　叶舟的匕首横在沈意脖子上，微微往里凹陷，只要略一用力，就能穿破她叫肉的肌肤表面。两边有两个压着帽子的黑衣壮汉，都缩着头不敢看叶舟，却还是按照他的吩咐，把徐燕白压制在当中。

　　叶舟手里还有刚才那个小警官的手机，拿着带血的指纹解了锁，往群里报告了一条一切正常。小警官死前经历了好一番搏斗，跟徐燕白身上一样，条条道道都是血肉模糊，极为惨烈。
　　他就横尸在徐燕白面前，咽气的时候胳膊还大张着，维持着一个保护的姿势。徐燕白不敢多看，只是把自己的眼睛藏在刘海后头，落在沾着血的茶几上。

　　不过也就是个刚毕业的年轻气盛的孩子，怎么就有着这样的勇气，逞什么英雄。
　　徐燕白在心里暗嘲，闭上眼的时候还能想起自己刚进门的时候小警官虎头虎猫的模样，握紧警棍，笨拙却真诚地安抚着沈意。

　　妈的，真疼。
　　徐燕白想。

　　“怎么，徐燕白，不想说点什么？”
　　等到手下把徐燕白捆得结结实实，叶舟才放开了手里的女人，扔在旁边的沙发上，示意手下人看住。他自己舔了舔带血的刀尖，感受到匕首锋利划破舌尖的疼痛感，这才弯起眼睛，笑成两轮残月。

　　徐燕白被迫抬起脸的时候有瞬间恍惚，感觉自己像是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如果说从前只是觉得不适，那么今天，叶舟与自己的相像程度，真的到了让他都有点心惊的程度。
　　他勉强勾起一个笑。
　　“就这么看得起我？学得真像。”

　　“看得起，可看得起了。”
　　叶舟矮下身，让徐燕白跟自己对视。两个人近得碰到鼻尖，徐燕白下意识地挪开，眼底的嫌恶不加掩饰。叶舟似乎被这种眼神刺激到，瞬间变了脸色，手一松，重新把徐燕白掼回墙上。

　　徐燕白弯起眼，学着叶舟笑起来。只是少了两分叶舟的刻意矫揉，那种明媚风情似乎是揉进他血液里的。
　　“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叶舟被这个问题很好取悦，目光在徐燕白身上贪婪逡巡，复又看向沈意。

　　深陷困局的女孩，却未曾被摧折一分，眉眼高傲。她跟徐燕白不一样，徐燕白的妥协温柔虚伪而刻意，她却懒得去装饰，就这样把自己的骨头都对着世界打开，锋芒毕露。

　　叶舟笑得愈发深刻，死去警官的手机在手心里打着圈。
　　“我嘛……其实不该问你自己么徐燕白？我们这样的人，自然想要的，就是杀人嘛，还能想要什么？”

　　“我们？谁跟你我们，不要碰瓷我谢谢。”
　　身上使不上劲，嘴巴却依然凌厉。徐燕白撇嘴，对着叶舟的手下们点点下巴。“你可能耐，现在都会收买手下让人给你卖命了。不过嘛，欠点火候，这是不是藏不住着急，怎么，要来报复我们啦？是不是我太聪明猜到了你会去找谁，你恨我啦？”

　　叶舟的笑在徐燕白轻快的语气里一寸一寸苍白难看，逐渐畸形。他忍不住冲动，扑上去撑住徐燕白，把他囚禁在自己的阴影里。徐燕白被迫仰头看他，眼里亮如明星。
　　“怎么，叶舟，要杀我吗？”

　　叶舟沉浸在那样的眼神里许久，似乎陷进去了。半晌，直到身后有些不安地咳嗽，他才恍若被从某种沉思里拉出来。

　　“不会啊。”
　　叶舟声音轻柔。
　　“不杀你，自然不杀你。”

　　匕首重新握在手心，叶舟抓了抓头发。他其实不太喜欢长发，闹着后脖颈，烦人的很。匕首在黑暗里反射出光亮，在墙上割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杀了沈小姐的话，岂不是更好？”

　　徐燕白静默了一会儿。再响起来的时候，声音慵懒冷凝，没有慌张。
　　“那你试试。”

　　叶舟一凛，转头已经来不及，徐燕白不知什么时候挣脱的绳子，手起杯落，砸得叶舟一昏沉。手下亟待反应，叶舟已经被徐燕白夺了匕首摁在脖子上，其中一个人刚要冲过来，被沈意勾了脚，一下子趴在茶几上，砸出了鼻血。两人愤怒，却迫于叶舟脖子上的匕首，不敢轻举妄动。

　　徐燕白闲闲地扔下了手里另一部手机，还沾着血，是小警官临死前偷偷塞给他的。盲拨出去的号码已经有了回应，叶舟听到远处空气波澜，是粘了他一晚上的警笛。

　　男孩的眼里经过了万种情绪，愤怒，慌张，不安，逃避。最终，他定定地看着徐燕白，扫过他身上被自己打出来的伤口。

　　“徐燕白，你最好杀了我。”
　　脖子上的匕首深了深。他捕捉到徐燕白眼底一闪而过的猩红，语气更加笃定和昂扬起来。
　　“徐燕白，不想杀了我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