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温病人》姁久

33、第 33 章

　　沈意的程序走得漫长，叶舟的问讯如约而至，但总是碰到磕磕绊绊的阻碍。叶成文背后的新主人看着来头不小，该妨碍的一概妨碍到底，没有一处留情。
　　叶舟没有再烦沈意，却总是喜欢给徐燕白发些莫名其妙的信息，挑衅又冒犯。徐燕白拉黑了他的微信，然后是电话。但叶舟如今倒是学得很快，变着法儿换号码给徐燕白发短信，一遍又一遍口述着关于沈意的活春宫。

　　徐燕白几乎要被叶舟逼到悬崖边缘。
　　当初在医院天台的时候，他还能拎小鸡一样地让叶舟轻而易举的害怕。如今他却不是了，似乎刺激得徐燕白越危险，他就越激动越兴奋，越跃跃欲试。

　　周黎成为了徐燕白越界的最后一道防线。他现在带着哈雷几乎是默认住在了徐燕白家，早晨一起出门上班，晚上再由他去接徐燕白下班。沈意已经不再去秋意白，但是徐燕白把秋意白小院里收留的小孩子们都带了回来，猫猫狗狗整天围着沈意，倒让她心情好了不少。徐燕白借口让她放空一段时间拿走了她的手机，确认千垣没有一条消息能让她看见。

　　沈意被徐燕白小心放进了新的温室里，不过确实有了甚好的疗效，等到漱川的第一缕凉风起来的时候，沈意已经能好好地吃下饭菜，能够打起精神笑一笑，看看书了。

　　而徐燕白则是整晚整晚地赖着周黎，几乎片刻不能分割。周黎是他的止痛剂，是镇定剂，他需要周黎的吻和拥抱，需要周黎的一切亲密接触，来把一天积蓄的各种冗杂烦恼和叶舟的疯狂骚扰都抛开。

　　周黎似乎也不太介意，甚至比以往都要更加看上去好一点。白天他彻底地拿回了工作的节奏，夜晚，他彻底地拥有着徐燕白。

　　一审不是公开庭审，所以没有观众，给沈意少了些压力。叶舟没有到场，只有沈意自己，徐燕白想要进去陪着，摇摇头，自己挺直背脊走进了法庭里去。
　　结果比预想的好很多，法官做了很详细的记录，也当庭给了叶舟传唤，下一次大概就能被强制送来了。出来的时候沈意明显脸色好了许多，看到徐燕白，甚至微笑地挥了挥手。

　　“哇好好好！最好了最好了！”
　　“嗯，看之后吧。”
　　沈意看见徐燕白奋力给自己打气的样子有些好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也算给自己打气。夏去秋来，她终于挣扎变回了从前的那个女孩，矜贵高傲，大杀四方。叶舟没踩断她的脊骨，反而让她站得更直了些。

　　“可以还我手机了吧？我想给……就是那谁，说一下结果，之前虽然说了会消失一段时间，她肯定……”
　　徐燕白仔细确认了又确认沈意的脸色，最终咬咬唇，叹口气。
　　“小意，是我一直没跟你说。”
　　“嗯？”

　　徐燕白躲开沈意登时凝固的眼神，回头玩了许久的车钥匙，还是下定决心，牵住了沈意的胳膊。
　　“小意，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沈意也没想到徐燕白带自己来的地方时市中心最大的购物商场。新修不久的，每一块玻璃都闪烁着崭新的精致气息，映出来来往往的人群。从牵着闺蜜的亲密女孩子们到挂着一堆大牌logo扫街的贵妇，商场总是人们获得满足感和发泄感，或者编织梦境的恰好场所。徐燕白偶尔也会来商场，却不欢逛街，只会在沈意挑东西的时候点一杯奶茶坐在角落里。

　　总是同一杯芝芝桃桃，压着渔夫帽的男子，因为笑得明媚纯真而看不出年龄。会有女孩子或者小孩儿好感于他脸上的甜意，忍不住多看几眼，然后收获他更加灿烂的眼眸，弯弯细细，比月牙还皎洁。
　　徐燕白喜欢网购，不大喜欢费体力的逛街，但喜欢看人。反正每次都是一杯芝芝桃桃的时间等到沈意出来，两人再默契地往前走。

　　今天徐燕白没有如往常一样跟在沈意后头，而是半牵着她径直往里走，似乎有个很明确的目标。
　　“徐燕白？”
　　“马上就到啦，快了快了。”
　　徐燕白笑笑，把帽檐压得更低。他把沈意收拢在身后阴影里，头沉沉垂着，那双眼中光芒却一直在往上瞅。

　　徐燕白带沈意来的是一家二层的西餐店，往外凸出的设计，可以接收到商场正中透明玻璃和纠缠的钢筋中掉下来的阳光。阳台上架着半遮半掩的伞，适当隔开了一些外头的喧嚣吵闹，留下近乎白噪音的安逸环境。没有芝芝桃桃，徐燕白点了杯莫吉托，晶莹剔透地看着像白水，味道却清香四溢，名字也好听，叫London Spring。

　　沈意跟着要了杯酒，血腥玛丽，胃口很重，但她很喜欢。对于喝酒的时间来说还是有点早，按照往常，徐燕白坚决不会在这个点让她喝酒的。今天的审判顺利，但路漫漫其修远兮，痛苦的都在前头，她也不觉得能够到下午喝酒庆祝的程度。

　　她跟徐燕白这么多年了，读得出他的惬意，阴晦，紧张，不安。此刻的徐燕白虽然如同以往一样怡然自得地咬着吸管，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心境。
　　他并不享受，甚至有点受折磨。
　　沈意眯起眼睛往后靠，冲下去一口血腥玛丽，腥咸呛口。
　　“徐燕白，你到底盘算着什么？”

　　徐燕白的手机震了一下，他垂眸去看，然后抬起头，终于跟沈意对上眼睛，然后又挪开。沈意顺着他的示意，看到了一楼底下的婚纱店。
　　她认识这个婚纱店。

　　上次千垣心血来潮，难得想跟她出来压马路。她俩重逢之后千垣一直很排斥出门，总是喜欢跟她粘在一块儿，用千垣的话说，总觉得出去了又会走散。她们因为一场意外的误会已经走散过一次，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不过那天千垣很高兴，一路上都在深呼吸，闭眼享受久违的阳光，快乐地几乎要飞起来。沈意也不知道她为何那么开心，但也跟着笑，跟着开心。

　　她们来了购物中心，因为那时候是520，所以到处都挂着甜腻的，关于爱情的气味。有卖花的小女孩看见她们，眼睛在两人身上徘徊了一阵，笑着往千垣手里塞了一束花。

　　是那家婚纱店。门口玻璃橱窗里有一件流光溢彩的婚纱，虽然是纯粹的雪白色，灯光打上去的时候，却会反射出晶莹的，粉蓝粉紫的光点来。其实款式很简单，腰上卡紧，头纱跟着裙摆一起散散地铺开。

　　那条裙子让沈意莫名地想到了自己在英国一家古着店里见过的差不多的样式，带着欧式宫廷里优雅朴素的裙摆。千垣看出她的喜欢和眼里的失神，不知道在想什么，嘴角下落，又重新上翘，扯了扯她的衣袖。
　　沈意，想不想试试？

　　反正只是试试嘛。

　　两人都默契地避开了承诺，在店员询问哪位是新娘的时候千垣指了指沈意，然后在被问到是不是闺蜜陪同的时候羞涩地点点头。婚纱真的穿到了沈意身上，拉开帘子的那一瞬间，所有人的呼吸都有点停滞。

　　沈意的眉眼天生素淡，不着妆清朴无害。但她喜欢细眉淡淡的妆，带着点往复古走的味道，又喜欢颜色浓烈的红唇，加上她经年累月养出来的气质，徐燕白总喜欢说，沈宝好好打扮起来，应该是从古代的仕女图，或者什么艺术博物馆的油画里走下来的。
　　那也是那日她给千垣的感觉。

　　沈意头一回觉得拘谨羞涩，不好意思地迅疾拉起帘子躲避众人的目光。等到真的拉上的时候又开始觉得遗憾，应该至少留下照片的，毕竟……

　　沈意一个人在试衣间里拉拉裙摆，把心头的悲伤预感悉数甩干净。

　　最初几秒她也好奇，为什么徐燕白会对一个婚纱店感兴趣。接着注意到的就是橱窗里换了一件样式，原来她很喜欢的那件没有了。她还注意到门口站着一个颀长清秀的男人身影，一身灰色西装整洁，手里揣着公文包，每隔一会儿就要看看晚上一看就价格不菲的腕表。
　　那男人看着有些局促，似乎不太适应婚纱店里来去亲密的氛围，不安地推了推眼镜，伸长脖子，对着远处翘首期盼，像在等谁。

　　应该是自己将来的老婆吧。
　　这么想着，沈意不自觉地面上就有了温然笑意，追着男人的视线过去。她轻而易举地在人群堆里捉到一个分外熟悉的倩影，虽然那人走得又急又仓皇，但她还是过于轻易地认出来了。

　　沈意感觉到自己心头什么东西被人死死抓在手心，攥了一下，痛得无法呼吸。她的手下意识地去扒桌子，差点打翻自己的那杯酒，被一直关注着她的徐燕白捞住。
　　血腥玛丽因为冰块的融化，杯壁上开始渗出红色的，细密的汗珠。
　　她的胸口极速起伏着。

　　千垣也看到了那个男子，顿了顿步子，面上和身上都变得轻快起来。她的步子迈得大了，每走一步，沈意就感觉自己的心脏骤缩，被踩碎一分。

　　最后，千垣自如地挽上了那个男人的手臂。
　　沈意脸上的生气瞬间褪去，她目送着那对情侣走入婚纱店，然后机械地转过身来，看向徐燕白。

　　徐燕白的酒也再没少一滴，冰块融化了，在原本清淡透明的液体里划分出一些银丝状的的细线来，像块被砸得快要破裂欲碎不碎的玻璃。他两只手抱着杯子，温差让杯壁变得更加潮湿，掌心里满满都是水。

　　“小意。”
　　徐燕白的声音也像是被冰酒浸透了，喑哑十分。
　　“徐燕白，你知道？你究竟要带我看什么？”

　　沈意睫毛轻颤，如振翅欲飞却被砸在地上无力起身的蝴蝶。她猛地往前凑近，逼近徐燕白的脸。
　　徐燕白强压下自己说谎蒙混过关的欲望，手在桌子上几乎能抠出印子来。

　　“小意。”
　　“你猜得到的。”
　　“徐燕白！你说吧，你说啊！”
　　徐燕白在沈意视线的灼烧里再次抬头。
　　“小意，她要结婚了。”

　　她要结婚了。
　　她要结婚了。
　　她要结婚了。

　　沈意咬紧嘴唇，突然低声笑出来。她翻找好久，掏出自己的手机，摁亮桌面，放在中间。她熟练地点开通讯录，备注阿垣的电话号码，看了一眼徐燕白，笑着点了绿色的按钮。
　　嘟，嘟，嘟。
　　手机响着，沈意掩在遮阳伞下，眼神不错地盯着下头的婚纱店。
　　嘟，嘟，嘟。
　　两人都觉得这响声分外漫长。

　　很快，一个淡青长裙的身影从婚纱店里退了出来，躲在一侧，往里看了好久，才在电话即将断线之前调整了呼吸，接起来。
　　“阿，阿意？”
　　“嗯，是我呀。”

　　沈意的声音没什么变化，一如既往的温柔。这是她从她家走以后她们的第一通电话，千垣的整颗心都提在嗓子眼里，摇摇欲坠。
　　“阿意……”
　　“阿垣，”沈意抢先开了口。“你在哪呀？有点想去找你。”
　　“想找我？”

　　千垣一直在焦急地往里看，所以反而错把沈意那头的喧嚣和自己着头的混淆了起来，没有注意到异常。她不安时就会揪紧裙摆，又往里看了许久。

　　“是呀，想找你。”
　　沈意软软的，很有点撒娇。
　　“阿意我……我……”千垣又压低了点声音，带了诱哄，“我还在上班耶……”

　　她说完之后内头突然没了声音，一下子安静了。她知道自己该回去了，不能老晾着里头，只是又放不下耳边让她纠缠焦虑了这么长时间的电话。
　　“阿……”

　　“千垣，你抬头。”
　　千垣愣住，怔怔地响向着对面抬起头来。
　　二楼阳台上逆光，勾出一个女孩子。穿着卡腰的一套墨绿西装千褶裙，清秀挺拔。她突然觉得背后开始发冷，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

　　“千垣，你看我。”
　　沈意眼眶通红，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搅浑了底妆。
　　“你再说一次，你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