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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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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两点半的漱川城中小公园,已经一点人迹都无了,只有蝉在寂寞地唱着歌,连不成调子。
徐燕白的最后一句话出来,两个人都沉默了很久。
哈雷跑累了,呼哧呼哧地蹭回来,如同一个鼓风机。他现在倒是活跃了不少,渐渐学会了蹦跶和咧嘴笑,兴致上来还会翻过肚皮给徐燕白揉。徐燕白今天揉得格外起劲,比平时都要更加亲昵和温柔,像是要用尽全力告诉哈雷自己的喜欢。
他不用转过身去,也能感觉到周黎落在自己背上的视线。
“为什么不试着选择告诉她?”
徐燕白没有回答,只是用心地替哈雷按摩。周黎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于是往前走了一步,几乎快要贴到他背后。
徐燕白整个人的背影轻颤,但响起来的声音还是笑的:
“我要怎么告诉她?”
“周黎,她不一样。”
“小意的世界是白色的,是最干净的,最美好的,到现在都是。”
“我要怎么跟她说,她相信的依恋的抓住的光,是一团恶心吧啦的东西?”
“或者,我从哪里开始跟她说?”
沈意想要一个完美的,缱绻无伤的梦,他就愿意去保护那个梦。哪怕这个梦不是完美的结局,也要痛那么一点,但至少,还是一个梦。
有点起风,空气又跟着往下凉快了一点,很舒服。哈雷在风里被徐燕白撸得几乎要睡过去,深深浅浅地开始打呼噜。
周黎轻叹了口气。
徐燕白没听清楚,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不过是一阵风声。不过很快,腰就被身后人揽住,略一用力,轻轻带起来,而后顺势把他扭正,正面抱在怀里。
周黎有很神奇的体质,就算是最炎热的时候也清爽无汗,冰冰凉凉的,简直就是行走的冰凉贴,对于苦夏严重的徐燕白就是最好的安慰剂。他没有把人抱得很实,留出了一段,让风还能吹在徐燕白身上。
“你知道,你做的事情,是有代价的。”
“我知道啊。”
如果说沈从和的事情是天赐,那么这次绝对不会那么轻松。他也不觉得自己能逃掉,也不想逃掉。
“千垣还是当个意外吧,叶舟……”
徐燕白说得很轻松,仿佛随口编的什么笑话。
“我跟他这种人,还是都毁灭掉的好。”
“你的那个暗房。”
周黎突然开始说别的东西,徐燕白疑惑,去看他。周黎说话认真起来的时候真的很容易带偏人,不自觉地就让你忘记自己本来想要接的话。
“暗房里的,没有死人。你没有做。那么,你下过手吗?”
“我都要杀人了,你还在乎这个?兄弟?你是不是心有点大?”
“钱先生的事情,不是你撞的,你是没有救。”
周黎淡淡的,愈发让徐燕白抓不住他的重点。他想要从周黎怀里出去,他的手臂看似松垮,实际上一寸也难逃。
“你送他过来,但是拖延了,他过了最佳的时间。”
“其他人也差不多吧,是不是?”
徐燕白看着他探究的眼神,突然觉得说不出话。
“你为什么好奇这个?”
“没有,只是想知道你想不想骗我。”
“骗你?”
“嗯。”
周黎说着,把人又往里带了带,顺手解开了徐燕白腰上的那圈牵引绳,挂在旁边的树枝上。哈雷不明所以,但仍在两人后头乖乖坐着。没有了最后的阻碍,周黎终于顺畅地用两只手环紧了徐燕白的腰,契合,贴紧。
周黎的呼吸带着他的香味喷在徐燕白脸上,堪堪停在鼻尖相碰之前。
“徐燕白,你喜欢我吗?”
你喜欢我吗?
他们同床共枕过,交换过最深的呼吸,也时常拥抱牵手,从对方的气味里汲取快慰。徐燕白却被周黎这句话猛地问住,张了张口,说不出话。
半晌,他撑着周黎的肩膀笑:
“怎么,你喜欢我?”
“是。”
周黎没有一丝犹豫,跟着就点头。
“对,徐燕白,我喜欢你。”
“所以徐燕白,我不希望你付出代价。”
千垣的家小小的,是最近几年时兴的单身公寓,躲在漱川的老房子里。她没有周黎的天分和存款,也没有徐燕白和沈意手上大把的钱,所以只能租得下这一个小套间,不过收拾得很好。之前沈意有委婉说过要不然千垣可以跟她住,千垣只是笑着摇摇头,说小房子又安静又有烟火气。
她把沈意安置在家里休息,哄着她睡过去,然后出门买菜。开门的时候,千垣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从沈意面前逃开的。
她蹲在门口的窄巷里,终于打给了叶舟。
叶舟接到电话的时候意料之中地得到了千垣的怒骂,只是把手机悠闲地放在桌子上开了扬声器,认真吃着熟得刚好的紫葡萄。叶成文放任他在家,没怎么管他,还给他拨了两个帮忙的下手。
徐燕白说得对,只要他有用,叶成文就不会动他。不过徐燕白当然不知道,他是用什么真正吸引了叶成文的兴趣。
千垣终于静了音,一盘葡萄也被叶舟吃得差不多了。他拍了拍手,把手机音量调得大了些。
“千医生,你说完了?”
“叶舟你……”
“千医生,你别急着生气啊。我说了,会帮你留住她不是,也没说怎么帮,但你不是还是答应了?这下好了,她脏了,按你告诉我的沈医生的脾气,就算你跟她只做朋友,她也会理解体谅你了吧?不会觉得你欺骗她了吧?千医生,我是帮了你一个大忙啊,你不谢我,怎么还骂我呢?”
“无耻……叶舟……你真的……无耻……”
“无耻?”
叶舟在电话里压低了声音,轻佻又危险。
“千医生,骂我之前,照照镜子。”
耳朵里只剩下了嘟嘟的声响,千垣扬起手,想要把手机砸出去,攥了很久,还是颓然地放下来。
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开始又哭又笑。
是啊,叶舟说得每一句话她都不能反驳,都说得很对。她就是无耻,被生活和工作牵引得都要喘不过气来,于是学会了像生活和工作低头,这还不够,得到了一点温暖,就要连带着那温暖一起拽下来栽进去。
她羡慕过沈意,很畸形地羡慕。沈意漂亮有钱,哪怕被打了可怜,还有很多很多钱可以挥霍。沈意有徐燕白,日子再苦,有个人疼她爱她护她,你看她跑了这段时间,不是说沈意很深情吗,很难过吗,不是还是和徐燕白活得那么滋润?她那个爸也死了,没人按着她嫁人,徐燕白自己喜欢男人,也没人觉得她有病。
为什么她就不能?她头上有爸妈压迫着,一家子的长辈看着她,期望她。做了很体面的工作,因为是心理医生,所以活该承受所有人的垃圾往她身上倒,她必须平静,必须宽容。按部就班的相亲,按部就班地找了一个又帅又能干的未婚夫,可是别人再羡慕,她被碰的时候还是恶心。
所以为什么不能拽着沈意一起?为什么?
是沈意自己要爱她的。
千垣擦了擦眼泪,强撑着心跳去买包子。没关系,她遭罪了,她可以补偿的,她会跟以前一样买沈意喜欢的,逗沈意开心。
门转开的一瞬她就觉得气氛有些怪,抬起头的时候,钥匙也啪嗒掉在了地上。
一声“阿意”卡在喉咙里,手里包着热包子的纸袋几乎要被千垣下意识地揉碎。
徐燕白抬起头,春风和煦地牵着沈意的胳膊。
“千医生你回来啦,我来带沈宝回家。”
“徐燕白说有些后续事情要跟进什么的,在你家不太放便,带我回去住。”沈意眼皮通红,还是笑着跟千垣招手。“没事,事情过去了我再来找你嘛,今天已经哭得很痛快啦。”
徐燕白没有多说什么,微笑着带着沈意就往外走。千垣总觉得心里狂跳,虽然觉得为了沈意徐燕白现在不会说什么,但还是惴惴不安的,等到前头两个人出了门,她鼓起勇气,拽住了周黎的袖子。
周黎顿住,顺着手臂回头看他。千垣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周黎的眸子对她来说太黑太浓太纯了,总是无法说出什么虚伪的话。
千垣咬咬唇。
“周医生,我只是……我没有想到……我真的不知道……”
“周医生我……阿意她……她不行的……”
周黎的眼睫重新落回千垣抓住他的手臂上,克制又坚决地把她的手拽下来。
“千医生,你既然知道她不行,为什么还去做呢?”
“我……我……我真的只是……”
“千医生,再见。”
“周黎!”
周黎要关上门的最后一瞬间,千垣突然疯了一样上来扒住门。周黎掀了掀眼皮,不解地看着她。
千垣眼眸通红,看上去真的有点疯癫。她死死抓住门,指甲掐进门缝,几乎擦出血来。
有种不管不顾的癫狂。
“周黎,你不能让她知道,你不能这样。”
“不能让沈医生知道什么?我以为千医生做出这种事,就是为了防止沈医生万一知道。”
“她不能知道是我……是我……”
千垣后面的话卡在嗓子里,尖细的,都变成了哭吟。
“你不能告诉她!你要是说了说了……我就让徐燕白知道你当初找我看病!”
周黎本来还有想要跟她讲道理的心思,听到最后那句尖叫,突然间暗沉了神色。这一回手上用了死劲,紧盯着千垣,慢条斯理地把门从千垣的手里一点一点抠出来。
“告诉徐燕白什么?”
“告诉,告诉……你不爱他,你不可能爱人,你你你你……”
“你明明也是个疯子……”
最后一点,成功了。
周黎把住门,松了松肩膀。
“好,你告诉他吧。”
“周黎!!!!”
“千医生,我觉得,你也需要学习一点。”
周黎说得很真诚,看上去一点没有被威胁的痛感。
“如果你真的很会爱一个人,我想,你是不会骗她的。”
周黎在上面耗了很久,下来的时候沈意已经在车里睡着,徐燕白在外头靠着车门等他。看到周黎,他用力挥了挥手,然后扑上来。
“千垣这是怎么你了?色诱?求饶?”
徐燕白的眸子在夕阳下有了色彩,琉璃瓦一样熠熠生辉。他叼着牛奶味的棒棒糖,所以贴上来说话的时候也都是甜甜的牛奶味。周黎看了一会儿他吮吸棒棒嗒的嘴巴,摇摇头。
“没有,先解决沈医生的事情要紧。”
沈意的报警是个艰难又痛苦的过程,取证和叙述都无异于把整个噩梦再重复无数遍。接待的是一个男警察一个女警察,都尽可能地保持了言语的温和和抚慰,但还是不可避免地会三番五次扎到沈意痛处。
一番面谈下来沈意已经嘴唇发白,精神几近崩溃,只能强撑着面上的淡定和倔强。徐燕白看着心疼,几次都有冲动想拉开那张桌子,想说够了,够了,她真的够了。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沈意整个人都是摇摇晃晃的,但还是挺着,不肯靠在徐燕白的肩膀上。徐燕白给她买好了热粥,她不想吃,徐燕白就在旁边嬉皮笑脸地打混,好说歹说吃下去一点。
“他们怎么说?”
“立案有立案,也有侦查。”沈意咽下一口甜粥,使劲摇摇头,像要把那些惊惧不堪都晃出脑海。“那个女警察还安慰我,跟我说我很勇敢,很多女生都不敢站出来。”
“你本来就很勇敢啊。”
徐燕白轻轻说,捧着热粥,又给沈意伸过去一勺。
“你是最勇敢的。”
沈意本来想嘴徐燕白让他省省,对上眼睛,却发现他是在认真说话。心里一发疼,泪先于意识滚了下来,落进粥里。
徐燕白收回勺子,把粥在旁边的凳子上放好,把沈意搂进怀里。
“徐燕白,我好想死啊。”
“我很努力了,但还是,好想死啊。”
“但我不该死,对不对?我怎么该死,我从头到尾都没错,为什么我该死?”
“他们说了,会很难,甚至没有结果。”
“我不该受到这样的折磨吧?为什么是我受折磨?我好想叶舟受折磨啊,但我又……”
徐燕白小心地握住沈意的手,让她整个人都能踏踏实实地埋在自己怀里。沈意就这样放声大哭了很久,最后终于失了力气。
照常的,徐燕白弯下身,让她趴在自己背上。
夕阳醉红,徐燕白一脚一脚踩过去,支离破碎。
他压抑着自己想要做些什么,毁灭什么的强烈冲动,咬紧牙,背着沈意往车那里走。沈意在她背上,整个人都没什么实感,头埋在他肩膀上,骨头碰着骨头,敲得心头生疼。
他突然就想到周黎郑重其事的那句话。
徐燕白,他们该付出代价,我只是不想你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