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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   沈意到回家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闭着眼睛沉默。她抱着自己窝在后座上,然后任由徐燕白把她抱出来,而后站稳,再让徐燕白把她背回家。
      她被徐燕白放在门口,说自己想静静,想一个人进去洗澡。徐燕白说了好,便顺从地走开。等他走去楼梯口,沈意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
      “你不要出去,我要你在家里。”

      徐燕白身影一顿。
      “好。”

      水流温热,很好地抚慰了后背伤口。沈意撑着墙面先站稳,然后漫长地吐出一口气,让自己滑落进浴缸里。
      她没有哭,也没有停滞,只是认真地给自己洗澡,和往常的任何一次洗澡都没有太大的不同。背上有几处擦伤分外得疼,好像不太能沾水,刺激得她一个激灵。

      鼻尖靠近水面,湿漉漉的,让人分外有继续往下沉的冲动。水流是最包容温和的,可以发泄容纳一切,让人不自觉地就想沉浸其中,抛弃一切。
      下坠,下坠。
      她的黑发随着浮力在水面上散开成一朵花,又像是濒死人鱼优雅的鱼尾。

      周黎上完班出来已经是深夜。黑夜无月,只有间或的两颗星星在孤零零地挣扎出微弱的光亮。徐燕白的车就停在医院门口,等着他上来。
      他今天出奇的安静,看到周黎开门也只是轻点了点头,就把自己的整张脸都交给车内的昏黑阴影。一如既往地窝在副驾驶,等待周黎坐稳,系好安全带,开车。

      他不说去哪,周黎就往自己家开。徐燕白今天看上去很累,疲惫地都忘记了做好一贯的或温柔或明媚或灿烂得过分的表情。
      一路无话。

      车在周黎公寓的地下车库里停下,熄火。周黎看他没有动的意思,就也没有动,等着徐燕白的下一步动作。
      “周黎。”
      良久,那人终于开口。
      “嗯,我在。”

      徐燕白长舒一口气。
      “我陪小意去报警了。也接触了相关的组织吧算,小意说的,不能因为他说不行就不去。”

      周黎沉默,最后还是放矮了自己的座椅。徐燕白非常默契地爬了过去,钻进他怀里。空间对于两个过一米八的大男人确实逼仄,却让两个人贴得更紧。
      周黎把人环住,轻轻抚着他的背。他知道徐燕白喜欢他身上的味道,特地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段若影若现的锁骨。

      还是徐燕白先笑出了声。
      “你其实不用安慰我的,明明受罪的是小意。”
      “……沈医生呢?”
      “去找千垣了。”

      徐燕白把头在他的肩窝里埋得更深,蹭了蹭。
      “千垣来接她的,小意很想见她,我就让她去了。”

      “……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她?”

      “周黎。”
      “嗯?”
      徐燕白扬起脸,让周黎看着他。周黎的眼睛长得很乖又很锋利,就像是灵缇一样,明明拒人于千里之外,却又倒映着万水千山,教你总想进去走一遭。
      现在那双眼里全部都是他。

      徐燕白笑笑,软软地翻了身,很轻易地就从周黎怀中掉了出来,坐回座位上。他看着停车位在白炽灯下惨灰惨灰的墙壁,很专注,但又好像完全没有在意。
      “周黎,我想和你说件事。”
      “好。”
      “周黎……”
      “我想放把火。”

      驾驶座上半天没有反应,徐燕白疑惑,转过头去看。周黎也在看他,眸如水色,看到他转过来看自己,也只是跟着点点头。
      “好。”
      徐燕白心里一颤,又跟着重复了一遍,把脸上最后一点调笑都抚平擦干。
      “周黎,我说是真的,我做得出来。”

      周黎又点点头,甚至伸出手,揉了揉徐燕白细软的发顶。他的头发又长了一点,周黎挺喜欢的。
      “我知道。”

      “周黎,你是医生诶。”
      “嗯?”
      “你不觉得我有病吗?不该帮我治病哦?”

      周黎没有回答,只是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出门,又替徐燕白打开门,然后牵着徐燕白的手带他出来。徐燕白任由他牵着,低头去摸自己的手机,一直等到屏幕上的“好多了,别担心”跳出来,才重新踹回兜里,漫不经心地由着周黎往上走。

      哈雷从被接回来开始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自己的时钟到了第二次出门奔跑的时候,所以一直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坐在门口等。密码锁打开的声音清脆,他的尾巴也跟着欢快地摇起来。
      哈雷总体来说是一只很好溜的狗,本身性格就安静,被徐燕白训练了之后更是温顺。他的牵引绳环在徐燕白腰上,细细的一圈,像是条腰带,就那样挂着,哈雷就不紧不慢地跟着两人的步子走。

      深夜很好地稀释了白天的燥热,去公园的路上没有什么车,只有他们两个和一条狗在晃。斑马线的红灯也变得长了一点,两人手牵着手,徐燕白挂在周黎胳膊上,哈雷紧挨着徐燕白坐下,耐心地等。

      “所以,你放过火吗?”
      “嗯?”
      “你说你想放火。”周黎抿抿唇,问得很认真:“你以前,放过吗?”

      红灯恰好在此时跳转,绿色的小人在奔跑。徐燕白直起身,轻晃了晃腰上的绳子。
      “放过啊。”

      沈从和那么小心的人,怎么可能真的被一场大火烧死。

      那是个盛夏吧,也是个盛夏。天干物燥,容易着火。
      沈从和的那个夏天似乎过得分外不顺,整个人也变得更加易怒,哪怕沈意——那时候还叫沈随安只是路过去厨房做个饭,他有时候也会劈头盖脸地辱骂下去。
      那个夏天,这个不能送出去的,喜欢了女人的女儿,在沈从和眼里就是个随时可以打死的废物。
      更不用说徐燕白了。

      依稀有听过,大概是什么东西被查到了翻车了,他很着急,也很愤怒,每天都脸色阴沉,在沈意和徐燕白中间随机抽一个承受怒火。

      只有那个晚上,沈从和回来的时候颇有雨过天晴的愉快,甚至可以称得上舒爽,还放过了没有给他好脸色的沈意,允许她出门去了。他一个人在客厅里开红酒唱歌,把音响开到最大,绕着沙发摇摆。
      徐燕白之前被他第三次打伤的腿还没有养好,不想去招惹他,所以即便耳膜快要被那聒噪的音乐撕裂开,也只是裹紧了自己的被子,把自己埋进去。

      那时候他甚至有点松口气沈从和是高兴的。

      徐燕白是小兽,很倔强,很擅长反抗,这从他出生就注定了。
      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从记事起,他就已经进了福利院。孩童的恶意有时往往最纯粹和可怖,他长得好看,有点像女孩子,自然被划入了一些年长男孩子的黑名单里。
      他从那时候学会了何时该隐忍避锋芒,以及何时又该适度反抗,让他们得到教训,离他远一点。

      沈从和来领他的那天他刚打完架,身上还挂着彩。长身体的男孩子总是饿,在食堂里抽走文静内向的女孩子的餐盘,还要揪一把对方的头发。徐燕白一声不吭,上去夺回来,自然引起了喧闹。

      他没有那些孩子力气大,但打起架来有不要命的狠劲,最后还是占了上风,加上老师的闻风介入,他最后抢回了餐盘,还给了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却对他满是感激的女孩子。

      沈从和进来的时候他正被辅导老师拎在角落里给他的伤口消毒,温温柔柔的女子,皱着眉头,仿佛比他自己还疼。便擦还要边絮絮叨叨,细声细气地劝他,打架终究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

      沈从和推门进来,跟他对视。男子温文尔雅张弛有度,很好地博得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他的资料被老师们拿在手里翻着,全是赞叹和惊喜。
      徐燕白不善言辞,却极为敏感。他下意识地排斥着那个男子身上的气味,却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浓浓的兴趣。

      送他走的时候,老师特别开心,眼角眉梢都是期待。他说,遇到这样的好人家,以后徐燕白都会幸福的。
      不过沈从和微笑和煦,从车离开福利院大门的那一刻就开始消失殆尽。

      沈从和留下了他的名字,现在想来,大概是真的连个名字都懒得给自己的玩具取吧。
      他也反抗过,发狠过,甚至逃跑过。可惜沈从和只教会了他一件事,强者面前,再多的挣扎都是徒劳。
      于是徐燕白只能被打和闭嘴,他想要呼救,大喊,尖叫,却被那双手永远地封上。

      福利院的老师来过几次,也有发现过端倪,甚至在一次午后找借口支开了沈从和,悄悄把他拉进房间里。

      老师的泪是温热的,大颗大颗落在徐燕白的伤口上。老师的声音着急又心疼,蛊惑着徐燕白终于哭了出来,艰难地连词成句,跟老师说了发生过什么。
      老师点了头,抱了他,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老师会来带他走。
      可是老师再也没有来。

      那天晚上他被沈从和按在地板上,绝望地想要透过封闭的天花板看见蓝天。
      那天,他突然很想杀死一只鸟。

      在遇到沈意之前,老师曾经是他最后的希望。最后的希望被时间和惩罚扑灭,徐燕白学会了一个成语,叫心如死灰。
      他就这样浑浑噩噩地长大。

      在学会反抗已经是遇到沈意之后的事情了。沈意不是希望,不是光,却是陪伴他的唯一灯火,会温暖他,会扯着他在世界做最后的挣扎。他们在沈从和的阴影下互相依偎,舔舐伤口,也终于让徐燕白再一次想到了发声和逃跑。

      他们试过很多方式,可惜从没有能算计得过沈从和。波普成为敲击在年轻人身上的最后一击,让徐燕白明白了,无论走得多远梦得多好,他身后始终有一只大手,只要想,就可以拎他回去。

      就这样来到这个沈从和酒醉的夏夜。

      沈从和从来没有在家里醉过,他明白自家两个小东西对自己的感情如何。也许那天是真的太高兴了,反正家里也只有一个瘸了腿跑不掉的徐燕白,沈意有人跟着,他也就不担心地一瓶一瓶地喝起红酒来。

      徐燕白埋在被子里,没有隔绝掉音乐,却让他错失了沈从文的呼唤。直到门被带着酒气的身躯大力撞开,他被沈从和几乎是拖着带下楼摔在沙发上,要徐燕白给他斟酒。

      沈从和是真的烂醉如泥,嘴咧开地几乎合不拢,都没怎么注意徐燕白惨白的脸色和咬破的嘴唇。他只是絮絮叨叨地念叨着什么,徐燕白捕捉到一些,大概是处理了什么一直以来的心头大患,挖出了什么叛徒。

      腿真得很疼,所以斟酒的手一抖,红酒洒在了地上。沈从和登时把他一甩,愤怒地要上来打他,结果太醉,直接压在了徐燕白身上。
      他是真的醉了,什么都往外说,掐着徐燕白的脸,警告他讨好自己,不然有他好过的。

      他从波普说到叶成文的安排,说到沈意,用着最污秽的词句。他得意地细数着徐燕白的失败逃亡们,最后终于说到了福利院的老师。
      他嘻嘻哈哈的,想不到吧,那老师的车走之后就爆炸了诶,烧死的,想不到吧。
      徐燕白,你真单纯,我会允许有人来帮你吗?

      他说满足了之后自己跌跌撞撞爬起来,要去找新的酒开瓶。所以没看到,身后一直紧闭双眼的徐燕白缓缓睁开了眼睛,不负清明,一片浑浊。

      他拖着伤腿默不作声地趴在地上收拾,把酒一路浸湿到窗帘根部。然后看着身后颠三倒四的沈从和,柔声问他需不需要点一根烟。

      一点布,一只打火机,一点酒精。
      沈宅陷入大火,铺天盖地。

      他是被消防员背出来的,挣扎着要进去找自己的养父,被强行锁在担架上。跟他差不多年龄的消防员满身尘灰,满头大汗地劝慰着他里头危险,他们会进去的。
      徐燕白瞥过脸,在无人处留下一滴笑泪。而后转过来,吃力地扯了扯小消防员的袖子,告诉他他们自己的安全也很要紧,不要强行救人。

      后来有过调查,却总是无疾而终。也有过别的不知道什么人查了许久,最终没有查出什么,就这样不了了之。他没有遗嘱,于是沈意和徐燕白平静地接受了所有的财产。

      “其实我听说,好像那天晚上边上有过一个目击证人。只是他们再也没找到。”徐燕白在矮坡上伸直了腿,看着远处撒欢的哈雷笑。
      “也许天佑吧,这样的人,死了才是最好。”

      周黎在听整个故事的过程中一直保持着安静,直到最后听说有目击证人时,眼里突然有万里层云,卷起千堆雪。不过徐燕白没有注意,他也只是一瞬,很快恢复了平静,只是脸上开始有隐约笑痕。若是此刻徐燕白转过头来看,一定惊讶于,周黎还能有如此温柔的表情。

      “周黎,我不会再无力了。”
      “真的不会。”

      哪怕是要我自己深陷层泥,与他们一样肮脏透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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