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温病人》姁久

30、第 30 章

　　沈意对叶舟是防备的，毕竟在徐燕白嘴里这是个贼大的麻烦。不过叶舟看上去实在纯良无害，只是比同龄的孩子看上去要成熟一些，又一直对着她好脾气的微笑。伸手不打笑脸人，沈意虽然往后挪了挪脚步，但还是客气地跟他问了好，自己拉了凳子坐下。

　　手机亮了，是千垣，说过会儿就会回来，让她稍微坐一坐。
　　左右也不会共处很久，沈意松了口气。想来叶舟应该是挂的今天沈意最后一个诊，只是看了看墙上的钟，还没等她问出来，叶舟自己先抢答了：
　　“外面雨太大了，我爸还没来接我。沈医生，你要是实在跟我相处的难受，我出去就是了。”

　　叶舟说着，挠了挠头。他确实现在跟徐燕白有种精致的相像，尤其是歪头眯眼的时候，让沈意的不适一下子散了些，萌生出点点好感来。她笑了笑想说没有，叶舟却识趣，只是摆摆手说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的印象，不麻烦。

　　霍，很会说话很会察言观色的孩子啊？想到叶成文跟沈从文相似的个性和叶舟外露的胳膊上青紫未消的伤痕来看，也是个过得不怎么样的可怜孩子。

　　沈意的警惕感又下去一些。不过也没跟着叶舟起身，看他坚持执拗的样子也没多再劝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叶舟一路往门走去，没有再跟沈意多说什么，只是扬了扬下巴：
　　“桌上刚才千医生才倒的水，你喝吧，我就不喝了，这么大的雨，辛苦的。”
　　“好。”
　　沈意笑笑。

　　叶舟在门外没有走远，找了张空的凳子坐下。他在自己手机上快乐地哼着歌敲了几行字，没等一会儿，千垣就从旁边房间里走出来。
　　他对着千垣愉快地吹了声口哨，后者只是咬紧嘴唇，别开眼睛。
　　“这会儿就别装了，进去看看吧。她喝了之后你出来就行，去做你的事。”
　　“……为什么是下药？你要对她做什么？”
　　“你问那么清楚干嘛？问了你是能后悔还是怎么着？”

　　叶舟猛地往前贴了贴，惊得千垣连连后退。她惊惶的样子很好地取悦了叶舟，方才面对沈意的客气坦率尽接收回，比他扭断鸽子脖子的时候还要兴奋上一截。门里安安静静的，两人都刻意压着声音，千垣几番退却，却还是绝望地立定。
　　“你后悔不了了千医生。”

　　叶舟笑得灿烂而危险。
　　“你不是要留住她吗？我替你干脏活，你还不乐意？”

　　雷雨之后的天空分外湛蓝，一碧如洗。今天有风，吹散了些许炎热，也给人们脸上带来的许多惬意。徐燕白压低了帽子，把玩着手里千垣给的纸条。
　　“他……他就让我到点……去接人……”

　　沈意是在满身疼痛里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是豪华的吊顶，摸到的是温软却凌乱的床面。她尝试着抬了抬手臂，感觉到了身上的淤青和……
　　她没穿衣服。

　　这种警醒伴随着下面传来的强烈不适撕扯着她还有些迷糊的脑袋，她下意识地就要挣扎起身，却没什么力气。手机就在床边，她伸手要去拿，手到半路，被人牢牢掐住。
　　叶舟穿戴得分外整齐，歪着脑袋笑眯眯地看着她。

　　徐燕白是在这个时候到的。他在敲门之前就想到了一些什么，咬着嘴唇看周黎。没有开口，周黎轻轻点头，让到旁边的暗影里。门应声而响，里头男声清亮，问是谁。
　　徐燕白的神色瞬间暗下去，想到刚才被他打发走的服务员，哑着嗓子说了句客房服务。

　　过了好一会儿里头才再有动静，脚步声渐渐来到门前。徐燕白盯住门锁，咔哒声一响，他一胳膊肘撞开门，右手直冲着门口人脖颈而去，左手带门，干脆利落。
　　叶舟踉跄着被徐燕白往后压，背直接撞上墙板，疼得他下意识要尖叫。徐燕白目色血红，手下一分力都没留情。
　　“咳咳……你……咳咳……”

　　右边隔断后传来什么东西摔下去的声音，随后，轻轻地响起一声呼唤来。
　　沈意的嗓子是沙哑的，便是徐燕白三个字都不太念得清楚，明明是愤怒的，绝望的，却还是竭力平静着。
　　徐燕白被这一声唤得浑身发疼，渐渐地眼中就开始模糊，只是咬破了嘴唇，不让自己的泪掉下来。

　　他最后收紧手，几乎听到叶舟骨骼的脆响，而后使劲往左一甩。叶舟像个磨碎的木偶一样撞上会客厅的桌角，登时额角就染上了红色，半天都爬不起来。

　　徐燕白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脚步重如千钧。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往前走，每走一步就掐一下腿根，让自己不至于瘫软下去。

　　沈意抱着被子，蜷缩在床边的地上。她看到徐燕白进来，抓紧被褥的手松了松，落下一截，露出脖颈上的红痕。她看着徐燕白想笑，最终却是眼角的泪先落了下来，大颗大颗的，只会颤抖，却说不全语句。
　　徐燕白在她眼里看到琉璃倾覆，那些光芒和清透尽数损毁，一点一点地落寞下去。他似乎都能感觉到那种绝望，纠缠着他的脑海，跟着沈意一起空荡。

　　他想，原来被人撕碎损毁的白纸，是那么疼的。

　　沈意呜咽着又叫了一声徐燕白。徐燕白抓紧手指，终于放开脚步，把沈意埋进怀里。
　　拳头雨点一样地落在他身上，从重到轻，从满腔的愤怒到无力，最后变成抓紧徐燕白的肩袖，把头抵在他的胸膛上。

　　沈意只觉得心脏被人攥在手心里一样的疼，像是被抓出水面的游鱼一样大口喘着气。她想说什么，想骂什么，想尖叫，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揪扯撕拉着徐燕白的衣服，完成一种无言的发泄。徐燕白任由她拉扯着，替她把被子更温柔地裹紧。

　　沈意张了张口，声线是随着最后一点暖风被吹落碾碎的落叶。
　　徐燕白，徐燕白，徐燕白……

　　徐燕白无声把人抱紧，两人的泪落在一处，汇成滂沱的海，将两人都淹进去。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要是早点来就好了。

　　叶舟好了时候才从地上爬起来。开门看到徐燕白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心里一咯噔，第二反应就是铺天盖地的厌烦。这个人怎么老喜欢管自己的事，总是喜欢坏自己的计划？明明是一路的，总要跟自己唱反调，总要跟自己对着干。

　　徐燕白这次是下了死劲的，他扭了扭脖子，感觉自己刚才是真的快窒息而死了。往里头走了走，看到在地上抱头沉默的两个人。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看不见沈意，只看到徐燕白剧烈颤抖的背影。说起来，他还没见过徐燕白这幅坍塌脆弱的样子，就像是本来高高在上的神，被人踩碎了，揉烂了，给扔进了泥地里。

　　他莫名的觉得有什么东西顺着的自己的血管蹦腾燃烧起来，叫嚣着，冲击着自己的脑壳。
　　“嗨呀徐燕白，我帮你妹子爽了，你不该谢我？”

　　徐燕白埋在沈意脖颈处的脸因为这句话而缓缓抬起来，叶舟看不到他的表情，却本能地开始后退，又害怕又兴奋。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下意识咽了一口口水。
　　本来以为徐燕白会扑上来搞自己，没想到刚腾起身就被人拽住，缓缓回到了原位。是沈意在他的遮掩里先说了话，居然没骂他，也没崩溃：
　　“滚出去。”
　　“哟，沈医生你好啦？”
　　“……滚出去。”

　　什么嘛，难道真的爽了？叶舟撇撇嘴，还是大发慈悲地晃回了会客厅去。

　　沈意出来的时候穿好了衣服，每一点褶皱都被尽力抚平，输好了头发，擦去了脸上残留的糊掉的妆。她其实本身长得乖顺，素颜看上去对叶舟来说更好欺负了。
　　沈意腰杆挺得笔直，泪已经全都擦干净了。她是拉着徐燕白一起出来的，后者埋着头，被她牵着拉在门口站定，以眼神警告着不许再往前一步。
　　而后，她强忍着疼痛和不适，在叶舟面前优雅落座。
　　甚至笑了笑。

　　“我以为你会跑。”

　　“跑？我跑了啊，外头有人堵我。”
　　说着叶舟撅了撅嘴，配上那张脸，竟像是真的委屈。他往沈意跟前凑了凑，托腮看她，眼里全是笑意和轻佻。
　　“满意吗沈医生？都是第一次，熟了就好了。”
　　“不是这个跑。”

　　沈意平静地挪来脸，抬高下巴。
　　“既然不跑的话，不如警察局见吧。”
　　“警察局？霍，还要去警察局？”叶舟说着说着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玩的话。“行啊，走呗？沈医生，这种你情我愿的事情去什么警察局呢？何况……”

　　叶舟往她身后努了努嘴。
　　“你问问徐医生，愿不愿意跟警察局扯上关系？诶呀我知道徐医生肯定为了你什么都愿意啦，好啊，去。去了又能怎样？”
　　叶舟歪头，笑得纯真。
　　“沈医生，不过是个mi/奸，我爸还捞得出我。至于你嘛——”

　　他又靠近了些，故意把吐字咬得重了些。
　　“沈医生，那可之后大家都会知道你被人睡了呀，脏了呀，这可怎么好呢？你说你适应了男人，还要女人做什么？不如我们——”

　　啪！
　　那耳光来得火辣和猝不及防，扇得叶舟的脸都撇向了一边。他今天第二次被打，愤怒到了极点，反手就要打回去，心口却一凉。他低下去，沈意不知从哪里拿的小刀，结结实实抵在他心口。

　　“嘿哟沈医生，不至于吧？也没必要这么贞洁烈女吧？你就算杀了我，又能怎样是不是？留着我，还能以后陪着你，想一想不亏是不是？”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注意去看身后徐燕白的表情，故意还笑得大声了些。他不信沈意能真的杀自己，他也赌沈意在场，徐燕白不会真的杀自己。还有……
　　他怎么找到这里的，只有一种方式。所以他肯定知道了那人的介入了吧。

　　想到这里，叶舟脸上更没有害怕和慌张了，而是笑眯眯地举着手顺从地跟着沈意的压迫坐回沙发上。

　　等他坐好，沈意退后两步，也收了小刀，顺手拿起在桌上的包。她弯下去的时候牵动了伤口，疼得整个人都跟着白了白。
　　“沈医生要不要我……”
　　手被沈意避开，却没躲远，而是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他。叶舟就更厚脸皮地凑上去，还故意假装去摸沈意的脸。
　　“沈医生，都这么熟了，干嘛这么见外？你还不如试着爱我。”

　　“爱你？”
　　沈意看他点头，突然微微笑了。是真心的，发自内心的微笑。她笑起来的时候，这充斥着异味，混沌，压抑的房间都跟着明媚起来，仿佛什么肮脏与险恶都从未发生过。

　　沈意微昂了昂头，拢了拢梳顺的长发。她其实脸颊上还有青痕，大概是昨天叶舟随手把人贯下去的时候碰的。
　　沈意也靠近了叶舟一些，是近的有些不对的距离。她看着叶舟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就在叶舟准备上手的时候，毫不犹豫地一脚踹向了叶舟小腿。

　　踹的自己都有些疼，更不用说往后倒下去蜷缩起来的叶舟了。
　　“你配吗？”
　　沈意居高临下地看着叶舟，就像看不到他眼里的愤怒和阴沉。
　　“你不配。”

　　徐燕白护着沈意拿起了鞋子出门。等到叶舟离开了视线，沈意才向被卸下了全身防备，瘫在墙上。门外并没有人，她怔证地盯着对面的空白，手里的鞋子很重，她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徐燕白没有犹豫地蹲下身，把人背在背上。
　　“徐燕白。”
　　“嗯？”
　　“我知道，他说的对。”
　　“什么？”

　　沈意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带上了哭腔。徐燕白只感觉自己背后一片温热湿透，无言，只是把人把得严实了些。
　　“他不会得到惩罚的，不会。”

　　“那你想让他得到惩罚吗？”
　　徐燕白的声音很轻，低低的，只有沈意能听到。

　　沈意看着他的后背，看到自己的眼泪落上去，沾湿衣服，成了一朵又一朵的落花。
　　她笑了笑。
　　“先回家。”
　　徐燕白没有反应。良久，听到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他才动了脚步。
　　“好，我们回家。”

　　叶舟出来的时候走廊也是空荡的，他晃了晃疼痛的胳膊，走了两步，对着同样酸疼的小腿小声咒骂。按了电梯准备下楼，电梯却在合上的前一秒被人扒开。
　　上次窜进来的是徐燕白呢，叶舟下意识地想。
　　这次却不是。

　　周黎走到他身边，当着他的面取消了他按好的一楼，改为地下车库。他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电梯急速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