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温病人》姁久

29、第 29 章

　　徐燕白再有意识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被人抱在怀里，悬在半空。气味感到安心，于是他下意识地搂紧了那人的脖子。搂在他腰上的手感觉到了他的回应，把他抱得更紧，然后稳步地向前走。

　　他能感觉到头顶的光线，然后后背陷入一团柔软里。他被放下之后，环抱着自己的人并没有离开，而是换了一个姿势贴紧自己，和他一起躺下。

　　空气中有令人安心的香熏味，他动了动手臂，感觉有些酸疼。他扭了扭腰，耳边就有濡湿的热气贴上来，吻了吻他的耳垂，然后是脸颊。
　　睡吧。
　　低哑的声音在耳边呢喃。
　　徐燕白又沉沉陷入梦境。

　　叶舟下的药是麻醉，不知道是从哪里得到的。没有什么伤人的副作用，只是会让人失去意识。无色无味的液体，周黎拿去实验台检测才弄清楚的成分，确实很难分辨。
　　他下的剂量并不小，等徐燕白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恰好是轮假，所以徐燕白的手机出奇的安静，一直到他真正醒过来也没人找他。

　　麻药的后遗症是浑身酸痛，起身只是稍微用了点力气就头晕脑胀地要跌回去，幸亏周黎牢牢把人搂住了。徐燕白用了一小会儿才看清眼前的景象，不是周黎家或者自家熟悉的舒适的大床，这床虽然舒服，但是却小得很，勉勉强强能容纳下两个一米八的大男人，周黎几乎是把他完全圈住的。

　　“醒了？”
　　“嗯。”
　　徐燕白在周黎怀里活动了一下手脚，拼凑着他失去意识之前发生的事情。根据周黎随后间断的交代，他很快弄清楚是叶舟带了一杯加了料的水去他办公室，然后误打误撞被他喝下去了。

　　“卧槽叶舟这小子挺长能耐啊！还会下药了！”
　　徐燕白说着就要去掀被子，结果被周黎结结实实包裹好，不允许他瞎动，只能露出一个脑袋。
　　“会着凉。没好全呢，歇歇。”

　　“歇？歇个锤子，真能忍？这不去披了叶舟？他毒害人民群众诶周医生！”
　　周黎置若罔闻。
　　“先休息好。”

　　他从前调戏周黎的时候也没觉得周黎力气大，也搞不清楚一个纸片似的人哪里积蓄的这么大的力气能压制住自己。徐燕白只觉得无语，干瞅着四周环境。
　　不是周黎家，不是自己家，甚至不像个卧室。简单到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张椅子，和四面空荡荡的墙壁。
　　像个囚笼。

　　周黎顺着他的眼神也跟着走了一圈，先出声解释。
　　“我医院。”
　　“你医院怎么会有这种病房？”
　　“不是病房。”
　　“啊？”

　　“长廊尽头的，我自己的休息室。”
　　周黎想了想，补充道。
　　“之前千垣给我做治疗的地方。”

　　徐燕白带走叶舟的时候周黎知道他也许想自己跟叶舟说些话，所以也没有跟着出去，就在门里自己等着，看着徐燕白那间暗室出神。亏得他耳朵灵敏，门上那声轻微的碰撞足够让他警觉，一开门，徐燕白软软地落入怀中。

　　抬头时叶舟已经没了踪影，他看了看徐燕白，还是决定没追出去。周黎摸索到自己手机解锁，划了划通讯录，寻找到那个徐燕白也许也熟悉的号码，没有犹豫地拨了出去。不需要太多交代，简短地跟叶成文说了自己的要求，干脆地划了钱过去，然后赶紧抱着徐燕白往医院来。

　　周黎叙事非常清爽和有条理，能让徐燕白很好地抓住重点。周黎给他拿早饭，徐燕白咬着吸管若有所思。
　　“后来呢？”
　　“刚过一夜，还没电话。”
　　“居然没回家？”
　　“没有，在找了。”

　　周黎答，替他擦了擦溢出来的豆浆白沫。徐燕白享受着他指尖的凉软，舒服地闭上眼，整理精力。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漏了，认真想了很久，突然惊觉：
　　“周黎。”
　　“嗯？还疼？”
　　“不是不是，我怎么总记得叶舟说的是，那水不是给我的？他麻我做什么？不对。”

　　徐燕白回秋意白完全是兴致使然，叶舟不可能料到。他若是真的为了动他什么，也不会再之后就这样跑了吧。

　　周黎的这间房间是完全隔音的，又全是冷白冷白的墙壁，冷白冷白的灯光，手指头按下去，到处都碰不到一地灰尘，跟外头兵荒马乱繁忙无比的医院完全隔开。周黎看了看表，差不多也到了换班时候，看徐燕白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便决定留他在这里休息，等到饭点再来和他吃饭。

　　确实是很适合想事情的房间，没有任何东西能侵入，干扰进来，只剩下徐燕白和自己的手机面面相觑。
　　手机也很安静，始终黑屏着，只有对上徐燕白脸的时候会自动亮一下，跳跃出屏保上英姿飒爽的灵缇。周黎回来的时候徐燕白还停留在这样的姿势，注意到门锁的声响，转过脸来。

　　食堂的饭菜简单，不过有荤有素，足够维持营养。徐燕白还不能吃辣，一眼望上去都是绿油油的素色，连鸡腿都是淡黄的，不沾一点红腥。
　　“想到什么了？”
　　“还没。诶今天千垣是不是不上班啊？怎么我给沈宝发消息沈宝都不回我！你看我昨天消失这么久了！”

　　虽然他自己经常消失，但徐燕白埋怨起来依然理直气壮。
　　周黎跟千垣不在一个科室，他自然不知道千垣今天上不上班。不过他想了想，好像确实上班的。
　　“上吧？鸡腿没了，还是她让的，遇到了。”
　　“她在食堂吃饭？”
　　徐燕白嚼着鸡腿鼓鼓囊囊的嘴停下来。
　　“嗯。怎么了？”

　　空白的环境会让人的感识无限放大，徐燕白饭顾不上吃，重新去解锁手机。他点开沈意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确实是昨晚，沈意跟他抱怨雷雨太大，要接千垣去吃饭，所以先撤了。

　　沈意跟千垣见面的时候是万事不管的，所以徐燕白才觉得沈意不回自己很正常。他跟周黎确认中午确实见到千垣在食堂吃饭了，嘴里把竹筷子咬裂了都不自知，还是周黎皱眉给扒了出来。
　　“怎么了？”

　　徐燕白抬头看着周黎，毫不犹豫地再次点开绿色的电话图标，点开最上面的一个最近通话，然后点开扬声器，放在桌上。
　　电话的嘟嘟声从短到长，一声比一声难熬。
　　两人都从对方的眼里读出了同样的意思。
　　周黎没有阻止徐燕白，而是跟着他站起来，看着他猛地扑过去，夺门而出。

　　千垣今天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饭的，打了量多的有些不正常的荤素，只拿了一双筷子，却放任着桌上的丰盛从热到凉。她似乎在等人，有点坐立不安，有熟悉的人跟她打招呼她都没听见好几次。

　　一块好好的红烧肉被她捣成了肉泥，也没有一点进嘴的意思，只是发愣。食堂很吵，她龟缩在最远最清净的地方，还是觉得十分吵闹，饭菜的烟气带着浓厚的油味，裹着她的心脏放在锅上煎炒。她一会儿就要去看一下手机，又下意识地不拿上来，反而伸在桌子底下，形成一种极为别扭的姿势。

　　低下头的时候听到有由远及近的骚动声，她还没来得及去注意，阴影就已经到了跟前。
　　徐燕白看上去脸色十分瓷白，抓着她的眼神却是蚀骨拆皮的。千垣慌忙把手机藏得更深，整个人贴着桌面挺得笔直。
　　徐燕白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挨着周黎在他对面坐下。千垣勉强笑了笑，慌忙抓着手机就要跑，却被徐燕白一把扯住，硬坐下来。

　　“很快，我马上就走。你放心，我不会在这里跟你闹。”
　　徐燕白几乎是在牙缝里往外蹦字。
　　“千垣，沈意呢？”

　　雷雨压城，在汽车里几乎看不清前路。把阿狸和哈雷送回家里吃过饭玩过，天色已经不早了。
　　她跟徐燕白的家很郊区，在这样的夜晚出门简直就像是走入恐怖电影。沈意其实有些犹豫，但是微信里千垣催得很急，手机一直在震，微信通知一个接一个往外弹。

　　其实她跟千垣在人前都是很稳重清淡的人，她要比千垣看上去张扬，也看上去热烈，所以大家都会以为她比千垣更活跃些。然而她其实更多的是被动吞吐的那个，私下里的千垣粘人话多极善撒娇，仿佛她自己是个漏斗，那些流淌的喜怒哀乐在她怀中一秒钟都不能多呆，如果不倾泻给沈意，她便无法兜住。

　　从最初认识就是这样，千垣才是那团火，霸道地在沈意心里登堂入室，牵着她逃开了那些压抑和痛感，编织出一个眼花缭乱的，让沈意瞬间就迷失的新世界。

　　她是有些累的，特地给自己灌了杯咖啡下去。千垣今天又比平常更会撒娇，发来的表情包和语音都是黏黏糊糊的。
　　也许是今天班太累了，沈意弯了眉眼，整个人都跟着温柔起来。
　　不然也不会这么想见自己吧。
　　这种认知促使沈意急速去换了轻便的衣裳，略微理了妆发，就再次钻入瓢泼的大雨里。

　　徐燕白在千垣的消息里见缝插针地报告了自己的行踪，顺便问了问她今天要怎么办，以及约她周末在家吃饭。

　　她这才想起来她跟徐燕白最近虽然白天都在一块儿，但也很久没有真正的像以前一样日日夜夜地相处过了。她想了想，把对着千垣暗暗掩藏起来的疲惫和吐槽噼里啪啦地发出去，脑海里乱糟糟的，想着周末得让徐燕白带自己去吃钵钵鸡好久没吃了，发动了车子。

　　雨路开起来格外费劲，千垣的语音时断时续，委委屈屈地问他为什么还不到。沈意在停红灯的时候给她打回去，扬着眉毛取笑她。
　　“我天，姐姐你知道这路很远的，你再等等，就来了。”
　　“你专门来会不会生我气啊？但是我是真的……”
　　“来接你嘛，我愿意的，没事儿。”

　　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会儿，在沈意以为她在办什么事情准备挂的时候，千垣的声音再度响起来。
　　比之前的要激动颤抖一些。
　　“阿意，你真的太好太好了，你这样我根本离不开你嘛。”

　　“离开”两个字叫沈意差点分神，还好红灯转绿，及时拉回了飘远的思绪。把“明明是你离开我的”咽回肚子里，沈意对着手机笑了笑。
　　“你这话说的，不是都好好的么。”
　　“是啊……”

　　千垣的声音由高转低由快转慢，又忽地再高起来。
　　“所以这一次，不要放开啦。”

　　“你说，什么？”
　　沈意几乎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能结结巴巴地问了回去。她觉得千垣今天晚上确实不一样，她们重逢之后其实从未说过真正的爱语甜言。她在逃避，千垣也并未表现过主动提起的意思，就这样默契地放着，直到今天。
　　“……小……垣？”

　　“没有啦阿意，你好好开车。”千垣在那头也笑起来，声音却一直在往下降，沈意不得不伸手拿了自己的蓝牙耳机才勉强隔开雷声，听清。
　　“我就是说，阿意，这次我真的真的，没法放开你耶。”

　　电话在这里挂断，还是后头的车焦躁地按响了喇叭，沈意才意识到自己还没开出去。她慌忙踩下油门，雷雨天闷人，她只觉得自己呼吸都要断了，根本无法消化千垣刚才说的话。不知道翻上来的那种感情到底是什么，只是觉得有种失而复得的，满足和狂喜。
　　是……她想的那样吗？

　　沈意恨不得能立即见到千垣，从车里出来的时候比乳燕投林还轻快。只是千垣却仿佛因为自己刚才说的话害羞了许多，按掉了沈意打过来的电话，只是在微信上扭扭捏捏地发了一行，让她来办公室。
　　沈意人生第一次觉得，医院也是可爱的。

　　办公室的门是虚掩的，整个科室只有千垣值班，所以鸦雀无声。她敲了敲，门自己开了，露出无人的办公台。
　　“小垣？小垣？”
　　“你找千医生？她去药房办事了，跟我说，如果有人找过来，让你在这等会儿。”

　　沈意眨眨眼，费了点功夫才认出来，这是徐燕白说过的，那天她跟着千垣在病房里见识过的发着疯的男孩子。是千垣很棘手的病例，没想到今天见到，居然这样子温和乖顺。
　　还有几分徐燕白的好看。
　　“叶……”
　　“是呀，叶舟。”
　　叶舟笑眯眯地伸出手来。
　　“我记得你，沈医生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