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温病人》姁久

2、第 2 章

　　哈雷的第一次化疗安排得很近，就定在当周的周六。周黎仔细对好了自己的日程表，在周五当天赶完了所有要做的大手术，把周末空出来陪哈雷去治病。也不是不可以叫别人代替，只是他总是怕哈雷没了自己在身边会不舒服。

　　周末宠物医院也开得很早，只不过和平常几日不同，只接待预约客人和急诊。大堂里只有沈意一个人，抱着一只小猫在喂奶，看到周黎进来，勉强要站起身迎接，周黎急忙摇摇头，示意她不必。
　　“是新来的病患吗？”
　　“不是，是徐燕白那个神……徐医生昨天在路边捡到的。”

　　那小猫看着应该是刚出生不久，眼睛上还有蓝膜，骨瘦如柴，沈意一只手就能完全把它包住。她举着一个小得可怜的奶瓶，绣花一样地给小猫灌着奶。小猫该是饿狠了，咕咚咕咚，自己还扭着身躯要用小爪子抢奶瓶来喝。喝得急了，打了一个奶嗝，反吐出来几口，粘在沈意衣领上。沈意也不介意，拿湿巾细细地给小猫擦了，继续喂。

　　沈意长得其实颇有些贵家小姐的味道，化妆又喜欢细眉朱唇，淡淡地，举手投足间显出一种娇气的良好教养。这样一个人在这里喂小奶猫，周黎莫名品砸出了一种反差萌的有趣。
　　这种有趣感在他看到外出回来的徐燕白时，又被放大了一些。

　　徐燕白好像是出去遛狗回来，并未注意到他。今天没有穿西装，一件白t，渔夫帽沿压得低低的，漏出一点细碎的长发尾。牛仔裤，白球鞋，干净清爽。T恤单薄，漏出些精美的肌肉线条，顺着肩膀下落。

　　他手里的是只哈士奇，又大又壮，而且兴奋得不得了，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看到谁都想热情地扑上去打个招呼，衬托得他愈发娇小赢弱。然而他想必臂力很好，虽然眼睛一直落在地上，但总能恰到好处地扯回想要释放自由灵魂的哈士奇，不至于酿成扑倒路人的悲剧。他也没怎么用力，但就能让那虎背熊腰的哈士奇乖乖听话，还要颇为委屈地哼唧两声。

　　遛狗是一项体力活，今天又很晒，热得发晕的徐燕白用了一会儿才发觉大厅里站着的两个细长细长的生物。他一眼认出了哈雷，随即也辨认出哈雷身边这个休闲衫休闲长裤的挺拔身影，就是上次那个不苟言笑的周医生。

　　“周医生来得好早啊！”
　　那个表情清淡的徐燕白果然只能维持一小会儿，他很快就恢复到了那个标志性的灿烂笑容：“不是还有半个小时吗？”
　　“我习惯早到，防止迟到。”
　　周黎对着他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这是徐医生的狗吗？我以为徐医生的狗是灵缇？”
　　“不是我的，前主人嫌他不乖，来看病的时候就扔在这了。”
　　徐燕白随口接道，把那哈士奇往一楼里头牵。周黎这才发现，上次看时紧闭的一楼铁门后居然有个院子，看着还挺大。里头蹦蹦跳跳地有好些身影，看到徐燕白，都激动地一窝蜂就要冲上来，最后紧急在他面前刹住，端正坐好。

　　徐燕白熟门熟路地一个一个摸过去打了招呼，这才洗了手重新回堂前来，示意周黎坐下稍等。
　　“怎么样沈宝，能活吗？”
　　“还行，挺坚强的小家伙，我待会儿带猫房保温室去就行，你别管了，人家周医生等你老久了。”
　　“啊是是是，太不好意思了周医生！周医生快跟我来吧！”

　　徐燕白的情绪在周黎看来总是来得猝不及防且莫名其妙，明明能够安静沉稳的人，非要做出一副打了鸡血的样子。但是哈雷似乎很喜欢他的这种情绪，跟着乐颠颠地还摇了几下尾巴。
　　周黎原本要脱口而出的反感硬生生转了个方向。
　　“……没关系。”

　　骨肉瘤不是小问题，若是不能根治，很容易转换成无法挽回的癌症。化疗要准备的东西很多，徐燕白仔细核对过他的各项体征后，把他交给助理去做进一步的全面筛查。灵缇很容易有过敏反应或者并发症，他在这一点上的仔细，让周黎印象非常深刻并且满意。
　　虽然徐燕白这个人真的让周黎不怎么满意。

　　从第一次见面到如今，周黎已经深刻地感觉到眼前人的戏精程度已经不是用单纯的戏精两个字就能概括的了。

　　只是哈雷被抱出去检查的这一小会儿，徐燕白已经转换了五种姿势，六种表情。电脑屏幕上不知道是什么那么吸引他，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转过脸去跟外头路过的其他医生和助理打招呼时，又笑得实在是太亲切了，让人感觉他下一秒就要挂到人家身上去给一个好久不见的热烈拥抱。只有他偶尔放空自己时对着玻璃或者桌面的眼神才能算得上平静抑或正常，没有那种强烈到让周黎真的想要逃跑的存在感。

　　当然，徐燕白怎么会允许自己没有存在感呢！

　　“周医生你好瘦哦，是不是平时太忙了？你是主治医师吗？哎呀你一看就是那种精英范儿主心骨，医院肯定都离不开你的！”
　　“……不是。医院都是需要资历的，没有一步登天的好事。”
　　“也是也是，诶周医生你真的好谦虚，我觉得做医生的都很伟大！非常值得赞颂！”

　　周黎盯着徐燕白竖起的大拇指无语凝噎。
　　如今他再搞不清楚徐燕白的热情都是满嘴跑火车，就是他傻了。那人笑得可甜，说话跟抹了蜜似的，只是太过用力和明显了，就像是在演戏一样，实在叫周黎承受无能。
　　他不会放任自己不舒服，于是盯紧了徐燕白，眉头紧皱，表情严肃。

　　“徐医生，其实像刚才你遛狗时一样的态度面对我就可以。”
　　“啊什么？我遛狗时是什么态度？”
　　徐燕白眨眨眼，表情分外无辜。
　　周黎觉得自己的头更痛了。
　　“就是正常的态度！”

　　周黎的脾气来得非常突然，声音也不可自制地拔高了一些。他并不觉得尴尬，反而有一种直抒胸臆的畅快。徐燕白像是被吓到了一样愣了一瞬的失落表情他并非没有看到，但是并没有自己说得太过的愧疚或者触动。

　　徐燕白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对周黎无用后，眨眨眼，很快收起了那副受了委屈的模样，耸耸肩，转过身去在电脑上敲敲打打。他把渔夫帽拿掉了，压得里头的头发有一点点塌，躲在屏幕后头，只剩下乱蓬蓬的头顶。

　　“周医生不喜欢别人夸你嘛？”
　　“没必要。”
　　“哦……”
　　徐燕白就没再去烦周黎，也没去看他。再抬眼时，还是落在玻璃落地窗外，有小女孩轻快地跑过去，看到仰起脸微笑摇手的徐燕白，也跟着开心起来，捂着脸回了徐燕白一个招呼。
　　你看，他们喜欢啊。

　　结合哈雷的检查结果，最终化疗的单子开了出来。那个数字让徐燕白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去看周黎，后者只是平静地下笔签了字，并坚持要进去看着哈雷化疗。

　　哈雷的怕生在化疗室关门的那一刻淋漓尽致地显现了出来。他突然从助理手中挣脱，一直收敛的爪子也伸开了，尖叫声是细长尖锐的，叫得小助理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贴上了门。哈雷是大型犬，又是瘦高瘦高的，配上一只眼睛，龇牙流口水的样子确实吓人。

　　周黎手比眼还快，拉住哈雷脖颈上的绳子往边上扯了扯，制止了它的进一步兴奋。他预料到了哈雷的发作，所以并没有觉得有多惊慌，且哈雷一贯听他的话，在确认了周黎的气味之后，虽然脚步还发颤，但渐渐平静下来。只是面对靠近它变得犹犹豫豫的小助理，哈雷还是摆出了一副随时要攻击咬人的模样，场面僵持不下。

　　“你出去。”
　　徐燕白声音沉沉的，周黎这才注意到他一直抱臂站在角落里，看看哈雷，看看自己手中的牵引绳，最后又看看自己。从哈雷发作到现在，他居然破天荒地没有什么惊人的情绪，只是看到战战兢兢地小助理时皱紧了眉，吩咐完叫她走后，还体贴地替她开了门。

　　“你把绳子给我。”
　　哈雷好像真的不排斥徐燕白，伴随着小助理的关门声，他激动地摇了摇尾巴嗅了嗅，居然一头扎进徐燕白的膝盖中间。周黎见状，便顺势松开了绳子，让徐燕白接过去。

　　徐燕白没有急着把哈雷抱上台子，反而弯下身，慢慢地把哈雷抱进怀里。经历了刚才那一遭，他看上去也并不害怕，手脚是温柔的，但不带迟疑和畏缩。

　　哈雷在他的拥抱里首先僵住，似乎并不习惯这样与人接触。
　　“你没有抱过他啊原来。”
　　徐燕白用的是陈述句，所以周黎只是点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想。
　　徐燕白没再说什么，笑了笑，拿自己的头抵上哈雷的头。这个动作不知道那里刺激到了哈雷，他突然间像是崩塌了一样，整条狗扭曲着往徐燕白身上贴，细碎的哼唧声从小变大，而后开始呜咽。

　　哈雷在两人的陪伴下换了个狗格，后头漫长的化疗过程也一下子顺畅起来。尊重周黎的批评，徐燕白也没有在找他说话，让他一个人在角落里闭目养神。
　　“周医生，可以了，下次还是下周六就行。”

　　哈雷迫不及待地跳起来，还是回头嗅了嗅徐燕白的鼻尖，而后一跃而下，飞速跑到周黎脚边，结结实实地靠住他，而后就像找到了定心丸似的，脸一歪，眼一闭，把长久的化疗带来的疲惫感要全都睡掉。

　　徐燕白的眼神一直追随着哈雷的动作，看到它睡过去时，很轻很轻地绽开一个微笑。周黎看了看表，还有些时间，就询问徐燕白后头有没有其他病人，能不能在这里待一会儿，让哈雷休息一下。
　　“那自然是可以的，没关系，不忙，不着急。”
　　徐燕白头点如捣蒜，还要说什么，沈意已经推门进来。她并不在意自己是不是打断了啥，容色阴沉，只看了徐燕白一眼，后者就已经知道是要他出去。

　　“怎么了？”
　　“没怎么，牛鬼蛇神打上门了。”
　　“哟，这次是谁家？”

　　徐燕白倒没有着急，贴上沈意的脸，笑眯眯地戳戳她，被后者一巴掌拍开。“你急什么，既然都打上门来了，也赶不走了呗。”

　　正说着，周黎坐在角落里都听到了外头的吵闹声。结结巴巴的女声在拼命安慰着，还是抵挡不住那嘹亮的：
　　“你让他出来！什么庸医！都是骗钱的！”
　　周黎并没有去看热闹的欲望，看徐燕白要走，只是说了声谢谢，就准备掏出手机打发时间。徐燕白推着沈意出门，临要走了，突然转过身来，笑眯眯地瞧着周黎。

　　“周医生。”
　　“……徐医生还有事吗？”
　　“周医生，你长得跟灵缇一样，真好看。”

　　楼上清净祥和，楼下却已经乱成一团。
　　徐燕白不慌不忙地跟着沈意下楼，冷眼瞧着那几乎要冲上来撕了自己的壮汉，没有一点肇事者的自觉。他看到壮汉后头地上有一块红布，红布上有一具僵硬的小身躯，已经不动了。
　　徐燕白的眼睛霎时猩红，转过来时，恰好看到那人往沈意冲过去的手臂。他咬紧牙后槽，脚一跨，横在两人当中，笑吟吟地钳住那人的手：
　　“哎呀，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