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温病人》姁久

28、第 28 章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周黎伸手摸索亮了灯，并没有人。徐燕白在他背后探出脑袋，看了看他紧张的样子，又看了看自己一切如常的办公室：
　　“诶，没人呀！周黎你是不是幻听了耶？”
　　“不是。”

　　周黎并没有放松紧绷的身子，只是巡视着四周。
　　“没有锁严。”
　　“诶诶？我刚才都没注意到诶！哇谁知道呢，也许是我——”

　　徐燕白耸耸肩，顺手抄起桌上装着水的玻璃杯去喝。没完全凝结的血液混进清水，喝起来总有股怪怪的铁锈腥味。
　　他漫不经心的话戛然而止，和周黎一起，目光都落在了随着进门带进的微风被吹开的内室门上。

　　那个哈雷玩耍呆过的小内室。
　　徐燕白的眼神骤然阴狠，眼里层云堆叠，如同窗外的天空。

　　如果说大门没锁可能是沈意急急忙忙离开的疏忽，那内室这扇门，就绝对不是了。
　　沈意从来不会进去。
　　他也从来不会不上锁。

　　他不紧不慢地走向小门，顺手拿了自己靠在墙角的棒球棍在手里掂着。周黎斜靠在落地玻璃墙上看着他的动作，而后支起身，默默跟在他身后，侧身，双手插兜，右肩略过徐燕白半身。

　　门缝里透出点点红色的光影，不算分散，是直直的一条，牵引着徐燕白的神经急速绷紧，手里球棍的起伏就缓慢而大了一些。他已经猜到了是什么被打开了，反而放松了身上的紧绷，神神在在地去推门。

　　门里白炽灯晃眼，如他所预料，暗室的门大敞着。球棍抵住了地面，见到那人面容，徐燕白反而笑了出来，干脆身子一斜，靠在侧着的周黎胸膛上。
　　“孙子，胆儿挺肥啊？”

　　叶舟即将绽开的微笑迅速凝结，再扩大时，比那些恐怖片里的木偶脸上的笑还要虚假扭曲。
　　“哟，你还带人回来了？”

　　叶舟起初看到徐燕白的那一瞬间是害怕的，就像在盛夏被浸入冰水中，从头麻到脚。他没有预料到徐燕白的回马枪，而且他也知道，徐燕白能做出什么。
　　球棍被随意扔去了墙角，徐燕白神色不明，似笑非笑地朝自己走过来。叶舟慌忙地想要避开他，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跑步轮上，痛得龇牙咧嘴。

　　他下意识地就要连滚带爬地往边上逃，恰好看到默不作声的周黎往前跨了一步，扯住了徐燕白的手臂。

　　他很瘦，但也许是因为身架宽的缘故，很好地能把徐燕白罩起来，稳稳当当地和叶舟隔开。他是背对着叶舟的，留给他一面难以逾越的墙壁。

　　徐燕白微愣，略过他的肩膀去看叶舟，然后咯咯笑起来，环住周黎的腰。他刚想问周黎这么担心他，是担心他对叶舟做什么还是怕叶舟对自己做什么，就听到叶舟也跟着他咯咯地笑起来。
　　他从来没见过叶舟这样子笑。

　　不得不说，虽然是叶成文的种，但叶舟真的是个美人胚子。他留了之前徐燕白的那种微卷半长发，穿起了松垮的衬衫，细腰带把他平板的身材也能卡得腰是腰腿是腿。他笑的时候也会露出一口牙齿，眉眼弯弯，还会歪一歪脑袋。

　　他在模仿，却不笨拙，让徐燕白定睛细看后当真有一种缓慢爬升的危险感。

　　叶舟从背后拿出一只手，手心里捏着照片。他看着大开的暗室撇撇嘴，把照片扬起来。迫于徐燕白的眼神，他终归没有伸手去拍周黎的背，但还是维持着那古怪的笑意，声音带着罕见的昂扬。
　　“喂周医生，来都来了，不仔细看看啊？”

　　暗室里的照片都被叶舟拿出来了，在门口铺了一地，还仔仔细细地排了顺序。徐燕白没有阻止周黎去看，只是在叶舟把手里的照片几乎贴到周黎脸上的时候偏开了头，往后退了几步，反手锁好了门。

　　“怎么样？周医生喜欢不喜欢？我们徐医生可是看着很喜欢你呐，瞧瞧，这么久都没舍得对你下手，红叉都画不下去。”

　　叶舟说话总是带着点尖音，让人生理性地会觉得不舒服。他又靠近了一些周黎，看到对方无声挪开的肩膀反而笑得更加开心，对着门口的徐燕白直扬下巴：
　　“徐医生对你是真好啊！不过今天徐医生既然把你带来了，估摸着这照片很快也会被撤了，你说是吧？”

　　周黎垂眸去看地上的照片，又去看暗红的，让人望而生畏的逼仄暗室。那些病患资料旁边标注的文字他也认真地读过去，其中有几行在他脑海里分外生动，可以直接对应上回忆里的某些新闻男声和图片。

　　他落眼到其中一张，是个橘黄色的圆圆小猫，很乖。他读了读旁边的文字，想起来他在秋意白之外第一次碰到徐燕白那天，好像就是那个血肉模糊的钱先生。
　　叶舟貌似很欣赏他现在的表情，眼神几乎要把周黎的脸撕开拆解，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处脉络移动。
　　“哟周医生怎么不说话？害怕了？震惊了？愤怒了？”

　　他没有去接叶舟手里自己的那张照片，也没有必要，毕竟叶舟就差直接拍在他脸上了。他没有让开，只是端详着，视线在自己脸上游移一圈，最后回到左上角那个明显的墨点。
　　徐燕白在他身后沉默着，一点气息都捕捉不到。

　　他看了眼叶舟，然后回身去看徐燕白。他安静地背倚着门，见他回身来，弯了弯眉眼，瞅着他的眼神含着一包清水，温柔天真。
　　周黎就缓缓笑了。

　　这次笑容在脸上停留的很久，有叫人心空的完美弧度。叶舟追着举照片的的手都停住了，在周黎嘴角上扬的那一刻他的笑容开始凝固，慢慢下落。

　　周黎轻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这是很漫长的一天，他跟徐燕白其实都很累了，计划里并没有晚上这一出。他没有再看叶舟，长腿一跨，几步就到了徐燕白面前。徐燕白进来的时候摁亮了灯，现在整个人都陷在周黎的影子里。
　　周黎蹲下，扶住他的肩膀。
　　“这就是补偿？”

　　周黎半困不困的时候那双眼睛真的跟哈雷很像，直勾勾的，不带杂质，让人心软。徐燕白忍不住就伸手，揉了揉周黎的发顶。
　　“是。”

　　徐燕白和沈意一起去过冰岛，在圣诞节，最寒冷的冬天。那个国度完完全全地笼罩在冰雪下，漫漫长夜，反射出的只有寂静的望不到边际的冰天雪地，连瀑布都是凝滞的。

　　周黎现在的表情给他的感觉，就像他在冰岛黑沙滩看过的日出。极夜季节的白昼只有短短三个半小时，所以那轮太阳会竭尽所能地给大地挥洒他的光辉。撕开天幕的那一刹那光芒四溅，把黑沙滩都镀成了最鳞波的金色，尽可能地温暖着，拥抱着每一粒在黑夜里沉睡的沙砾。

　　周黎拉着他的手臂站起来，主动张开双臂，把徐燕白完完全全地摁进胸膛里。他的目光这才挪到开始发抖的叶舟身上，男孩目眦欲裂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愤怒，嘴唇发白，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短暂的白昼很快过去，太阳重新被黑夜吞没。
　　周黎在叶舟骇人的目光里轻轻吻过徐燕白的发顶。
　　“收到了。”

　　叶舟费了好大力气才在跑步轮上支撑柱自己的身体，只觉得脑袋都是嗡嗡的，心脏几乎要冲破胸腔地难受。
　　没料到徐燕白回来已经是一个意外，但是不难受，毕竟徐燕白也不会太介意跟自己分享这样的秘密吧。看到周黎出现，他起初甚至有过雀跃，以为终于可以亲眼见证徐燕白撕咬猎物的那个瞬间。
　　他不明白，不太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虽然他现在要比以前少发疯很多，但控制理智对他来说还是一件难事。脑海的尖叫撕扯着他，他下意识地握住了手边的不知道什么重物，也许是个玩具，就冲着侧对着自己的两人冲过去。

　　手被牢牢牵住，然后翻转，随机被摁回自己胸前。却不是徐燕白，是一直以来都没有对他出手过的周黎。
　　他从没见过的周黎，不是他认知范围里的周黎。

　　周黎不会有这样叫人畏惧的气质，虽然像个机器人，但不会有这样阴沉的眼神和聚集在一处的狠戾。他以前那样对着他张牙舞爪都没有得到过什么惩罚，现在他只是……

　　徐燕白只是笑眯眯地摸了摸周黎的侧脸，然后制止了周黎下一步想做的行动。周黎松手的动作幅度不大，却还是带着叶舟踉跄了几步。

　　徐燕白好脾气地拍了好一会儿才从周黎怀里挣脱出来，气定神闲地走到叶舟面前。不等叶舟再说出来什么，他便把手指放到了叶舟唇上，也歪了歪头。
　　“你呢，最好别发疯哈，你今天发疯，我觉得你就走不出这个门了。私闯民宅小孩儿，我报警都行了。”

　　“报警？你他妈这一屋子你好意思——”
　　“为什么不能报警？”
　　徐燕白今天的语气分外和气，一点都不恼。
　　“小孩儿，你觉得警察来之前，我不能做什么吗？”

　　他一把把叶舟扯起来，还好整以暇地替他理了理衣领。
　　“你呢，现在走出这个屋子，把嘴合严实了，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别说话啊，别谢恩，不是我这个人多么宽容，纯粹今天心情好，看你顺眼哈。”

　　他从叶舟手里抽走照片，本想扔进照片堆里，想了想，还是珍惜地塞进了自己衣服口袋，拍了拍，然后勾着叶舟的脖子就往门口带，在他俩出来之后反手关上，隔开了周黎的视线。门咔哒一响，带走了徐燕白脸上的笑容。
　　“小孩儿，别想着学我，你学不会。”
　　“你穿我的风格，怎么说，不适合你哈。”

　　旁人都能看出来的相似，他不是看不出来。叶舟只是抿唇低头，把自己抖成风中的落叶。徐燕白其实没什么太盛的同情心，或者说压根没有，只是叶成文那个老狗总是让他想到沈从和，而当初在医院里吼叫的叶舟，也确实挺像当初被沈从和按在病房里无能狂怒的自己。

　　所以才会提点了叶成文，想让他变得好过些，也想让他变得强些吧。
　　倒是挺会学习的，这小子。

　　他示意叶舟可以走了，叶舟却不动。迟来的倦意有点上头，徐燕白隐隐觉得胸口恶心想吐，不愿意过多在这里纠缠，刚想重新开门，却被叶舟按了手。
　　“你还要干嘛？非要我再揍你？”
　　徐燕白有点不耐烦。

　　“你怎么逃掉的？”
　　“啥玩意儿？”
　　“那些照片。”
　　叶舟闷闷的。
　　“你怎么逃掉的？”

　　叶舟的话很诚恳，是真的带了求知的意思。徐燕白弄懂了他想问的问题，反而觉得好笑了。
　　“叶舟，你知道的，我不杀鸽子。”

　　他叹口气，象征性地拍拍叶舟的肩膀推了推，霍，手上居然没啥力气，没推动。
　　“我跟你说过，我不杀鸽子。”
　　“杀了鸽子又怎么样？你能杀掉咬死你的秃鹫吗？老鹰吗？不过就是欺负鸽子没啥防备心罢了。”
　　“小孩子家家的，怎么不懂人话呢。”

　　叶舟扶住他顶着自己肩膀的手，重新眯眼笑起来。他已经能笑得跟徐燕白一样了，软软绵绵的。徐燕白被他握住手捏了捏，心中开始觉得不对。

　　正要挣开，叶舟已经送了手，把他往后一推，抵在门上，然后自己缓缓退开。徐燕白从腿开始感觉到发软，一点一点地往上爬，有点想叫想吼，却突然说不出话来。
　　叶舟无声地退去办公室门口，很快地跑出去几步，然后回身看着徐燕白笑。
　　“你喝水啦？”
　　“虽然那水不是给你准备的但是——”

　　“徐燕白，我喜欢杀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