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温病人》姁久

25、第 25 章

　　人，是思想最复杂又最单纯的动物。最复杂，是因为总有不同的观点，不同的视角，不同的深度。最单纯，是因为其实根本来说，人只会从两个方向想问题，宽于律己，严于待人。

　　这是徐燕白成长过程中总结出的金规铁律，非常适用于表面上为了名声和赚钱支持着少数群体游行的自由和权利，回家却对喜欢女人的自家女儿拳打脚踢的沈从和。

　　千垣那边沈从和并没有亲自出马，是叶成文去办的事。叶成文嘛，只要给钱，什么都愿意说，更何况沈从和都已经化成灰了，而他这个便宜贱买来的养子，却得到了他的全部遗产。
　　所以徐燕白并没有费多大力气，那天在江边就撬开了叶成文的嘴。

　　恐吓或者利诱，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两种手段，叶成文没做选择，直接两个都用了。很幸运的是，两者对千垣同样有效。

　　千垣跟沈意不一样，有一个平凡幸福的小康家庭，父母都是高校教师，书卷气很浓。幸亏沈意的所有同学都只知道沈意家属于那个很有钱的集团，并不知道后头的肮脏龌龊，所以千垣的父母对于沈意这么一个不卑不亢成绩良好长得还好看的孩子作为女儿的闺蜜，是很满意的。

　　前提是，是闺蜜。
　　这世界给人的真正宽容永远比想象出来的要少，当叶成文举着她俩被下药之后滚在一起拍下的清晰视频，停留在对千垣父母的发送键时，千垣浑身冰凉，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我没有拉着她陪我跪下去。”
　　千垣拒绝得很干脆，手里的电子烟吞云吐雾，一刻不停。

　　“我们也并没没有重新在一起，不是吗？你也没办法否认，她现在跟我在一起很快乐啊，我也跟她在一起很快乐啊，这样快快乐乐地维持着隐瞒着，不好吗？”
　　千垣说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轻柔，就像是在编织什么美好的梦境一样。

　　“你难道不觉得这样是最好的吗？维持着陪伴，也维持着喜欢，但又各自维持着该有的生活，没有越界，不需要承担什么后果……”
　　“是你自己不需要承担后果，千垣。”

　　徐燕白几乎是咬牙切齿的，但也没对千垣有进一步的动作。
　　“只有你觉得没有后果。”

　　他从来不会否认，千垣是能给沈意带来快乐的。千垣是心理医生，很能照顾和抚慰沈意的噩梦与惊恐，也很会踩着沈意喜欢的点让她开心。这段时间沈意出门都是带着风的，千垣是她失去的东西，她十分开心诚惶诚恐，能够重新抓住她。

　　抓住曾经支离破碎的生活里的一线微光。

　　“要么离开小意，要么离开他，你自己选。”
　　“徐燕白……”
　　“你不用解释。”

　　徐燕白笑笑，把小狗重新放到自己身上。
　　“你很难，我知道，但我不感兴趣，也不关我的事。”
　　“你自己去说，有的是体面的理由。如果要我去说……那就没那么好看了。”

　　徐燕白小心翼翼地抱起狗来，理平身上的褶皱。
　　“你既然可以离开她一次，就可以成功离开她第二次。”
　　在她再次深陷泥淖之前。

　　电子烟被灭了，千垣打了三次都没能打起来。最后燃起的薄雾成功解救了她的焦躁无措，仿佛重新安定了她的心神，有了继续跟徐燕白对话的底气。
　　“你肯来先告诉我，不就是怕她受伤吗？”

　　说着，她急急地站起身，像是要让自己安心似的，抬高声音重复了一遍。
　　“那不就代表，你也觉得我在她身边她是好的？”
　　“既然是好的，干嘛替她撕碎呢？”

　　徐燕白缓缓转过身来，面上似笑非笑，还带着点孩子般的不解和疑惑。他的脸就是最大的杀伤利器，让人觉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是温柔可爱的。
　　“千垣你知道不，你特别让我费解。”
　　“她那样跟月亮一样好的人，怎么就看上了你这团烂泥？”

　　和千垣也算是不欢而散，徐燕白抱着狗，坐在他坐过好几次的医院台阶下头等周黎，只是换了个更加隐蔽的位置。他最后一句话说得千垣几乎要跌坐在地上，他也懒得管，只是害怕自己多看一眼，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沸腾又重新叫嚣起来，真的下手掐死她。

　　她怎么忍心。
　　徐燕白搂紧怀中的小狗，觉得背后的春风瑟瑟，寒到心里去，一遍遍喃喃。
　　她怎么忍心。

　　千垣一个人在花园里空坐了许久，坐得眼眶有些发疼。手里的电子烟被她用力一扔，砸进身旁垃圾桶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叮铛声。

　　她不是没想过会被知道，只是一直藏着觉得不会被知道。徐燕白也没说错，她就是摊烂泥，偏偏不甘心只做烂泥，总想着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抱成自己的。
　　手机在震，应该是下一个病患该到了。她晃了晃神，拍拍自己的脸，让自己回归到日常的状态里去。

　　只是还未起身，面前乌云压顶，遮住了过曝的日光。
　　叶舟带着块表，手插在裤兜里，不仔细看，她还以为是徐燕白回来了。
　　后者语气里带着莫名的兴奋和快乐：
　　“千医生，我们聊聊。”

　　周黎下班的时候徐燕白已经下班了，破天荒地决定自己开车，停在周黎医院门口等他。周黎上车之后他也没急着发动车子，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着，眼睛盯紧了医院大门口。周黎不解，就跟着他一起看。

　　恰好是换班的时候，门口熙熙攘攘的，人头攒动。沈意个子高气质又好，即使被人群簇拥着，徐燕白也能一眼瞧见。

　　她穿着一身裹到脖子的黑色长裙，鞋带上扣着珍珠。头发松散地拿金色抓夹抓了抓，伸手拂的时候漫不经心，还是有碎发漏下来，随风慢摇。

　　她脸上的妆很淡，细眉净面。她的嘴唇有点薄，但唇珠丰润，用了雾面玫红的唇膏，因为白，所以并不显得土，反而让人路过的时候多看几眼。只不过她天生一种娇矜，自动给她划出生人勿进的范围，所以也不敢有人真的上去搭讪。

　　她的面孔是在看到门边出来的那人开始变得。
　　就像石子如水溅起的涟漪，面上的骄傲和冷淡都开始慢慢融化，直至消失不见。她的眼睛骤然亮起来，三月的池塘都没其中温柔。映在她身后的夕阳都跟着亮堂起来，灿烂了半边天色的晚霞，就像跟着她一起毫无防备地张开双臂，奔向千垣。

　　“周黎。”
　　“嗯？”
　　徐燕白收回眼神，垂眸，发动车子。
　　他开车开得很快，基本可以直接拉去演速度与激情。按照往常周黎早就出手制止了，只是今天看着他青白交加的脸色，按下了想要开口的冲动，只是默默系紧了安全带。

　　徐燕白只是叫了叫他的名字，并没有了下文。他们一起去买了菜回周黎家，沉默地吃了一顿晚饭。溜完了哈雷，徐燕白终于开始开口，求周黎陪他去江边坐坐。

　　他带周黎来的地方很准确，是上次周黎捡他的江堤。随着气温的升高，风也跟着暖了一些，徐燕白跟小猫一样温顺地蜷缩在周黎肩头，两个人就那样端坐着，望着前头黑沉沉的长江。

　　“这里以前我跟小意常来，喝酒，吃串。刚来漱川的时候。小意喜欢看海，看河，看水，因为她觉得这些东西很平静，可以忘记很多不快乐，可以四大皆空，洗涤所有，重新开始。”
　　徐燕白在周黎耳边絮絮叨叨，周黎就安静地听。

　　“从她再见到千垣开始我们就没来了。我猜，她大概是突然不想重新开始了。”

　　“我那天喝醉，是不是来了这边？应该是的吧，毕竟我觉得我对不起她。在她心里千垣是稻草，是氧气，是把她从痛苦和噩梦中拉出来的温暖和爱，是她的依靠。可是我喜欢不起来千垣，我宁愿伸手去给我们最厌恶的叶成文合作，想挖出来千垣是不值得的，是肮脏的，是配不上她的。”

　　“我感觉，我像在亲手捏碎小意的梦境，你知道吗？”
　　“我其实吧，真的很难对自己做的事情愧疚，我只是，真的很容易对沈意愧疚。”

　　徐燕白从福利院被领到沈宅的时候还很小，但已经有了自己的性格骨气。沈从和本来是准备随便挑一个结实好看的男孩就算了，莫名被那双野兽一样胆大倔强的眸子挑起了兴趣。只是这种兴趣不是什么好兴趣，只是让他觉得，想摧毁那种倔强，想污染掉那眼里所有的不谙世事和干净。

　　他做到了，小孩子没有什么反抗能力，只能任由沈从和为所欲为。
　　在这样的环境里，徐燕白是可以长歪的，歪成什么样子都不过分。他没有东西可以发泄可以欺负，只能把所有绝望和愤怒都汹涌给沈从和养的鸽子。

　　那天他站在后院里，想要扭断一只鸽子的脖子。
　　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喂，制止了他手里的动作。他扭头，是他没见过的面孔，但周身的气派和与沈从和五分相像的眉眼，他很自然地猜出了那个姑娘的身份。

　　她没畏惧自己凶狠的眼神，坦坦荡荡地走进，打掉他放在鸽子脖颈上的手。走近的时候，他发现女孩光洁的，裸露在外的脖颈和锁骨上都是红痕。
　　她接过鸽子，用力往上一抛，任凭那小东西惊慌地飞走。小女孩继承了沈从和的傲慢，拧紧了一双好看的眉头，拍了拍手心里的灰尘。

　　气人就气人，弄鸽子做什么？
　　我们飞不出去，能让他们飞出去，不是挺好的吗？

　　十岁的女孩子，讲起这些来成熟得不像话。
　　徐燕白后来也发现了她为什么成熟，因为即使她是亲生的，沈从和对她也没什么好态度，甚至比对自己更恶劣，说出来的话大都带点侮辱性质，甚至会牵扯到那位徐燕白从未见过的沈从和的徐姓妻子。

　　那时候沈意还叫沈随安，最温顺的名字，最骄傲的姿态，只可惜配了一颗始终硬不起来的心。

　　她会在沈从和对徐燕白下手的时候冷嘲热讽，故意拿徐这个姓击破沈从和的伪善，把战火转移到自己身上，让徐燕白有喘息之机。她还会在寄宿学校小孩子拉帮结派，也跟风欺负徐燕白是养子的时候冷冰冰地甩开那些男生，踩着领头男孩的胳膊，说一句，他是我弟弟，你是不是不清楚？

　　“周黎你知道吗，她明明跟我一样，都是在最恶心的暗处长大的。你说她怎么就能长成这样，长得比月亮还干净，比月亮还善良，比月亮还皎洁。”
　　“她还总是要照耀着别人，总是照顾别人，明明自己疼得不得了。”

　　“周黎，她只把自己交给过千垣。她对千垣，是真的毫无保留毫无防备，最柔软的，最脆弱的，都交给她了。”
　　“她一定很信任千垣吧，才会允许她去接近自己的伤口。”
　　“可是千垣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
　　“不对，是千垣为什么偏偏是这样的人？”

　　说到最后的时候徐燕白忍不住掰过周黎的肩膀。他习惯性地搂住了周黎脖颈，却没把脑袋埋下去，而是盯住了周黎的脸。他的眼睛是漆黑的，里头借着灯光，满满当当的，只映出来周黎的脸。

　　周黎突然觉得心里某根弦断了。
　　然后他感觉到徐燕白颤颤巍巍地靠近。
　　“周黎，先亮出自己肚皮的人，是不是都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