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温病人》姁久

24、第 24 章

　　鸳鸯锅一分为二，一半鲜红，一半奶白，泾渭分明。周黎不太能吃辣，就在清汤锅里给自己涮着鲜蔬红肉，然后再换一双筷子，在红锅里给徐燕白涮好同样的分量。

　　火锅是一种能让人忘记一切痛苦与疲累的餐点，辛辣的雾气和翻滚的汤水可以轻易地刺激起人的多巴胺分泌。徐燕白眼角还挂着泪珠，埋头认苦干着碗里的涮好的肉菜，轻声打了一个分不清是哭嗝还是饱嗝的嗝儿。

　　今天的菜量比平时多点了一倍，徐燕白还一直高呼着要加肉。他吃得很快很多，几乎都没怎么咀嚼出味道，只要嘴里有了辛辣的刺激就囫囵下肚。周黎涮的还没他吃得快，他就有些急迫，不自觉地撇撇嘴，开始上手自己夹。

　　筷子被周黎死死压在火锅边缘，夹住的一大坨肉片也被对面人不容质疑地夹了回去。徐燕白有些气恼，看着周黎的眼神就不那么友善起来。
　　“你太慢了！我要自己搞！”
　　“不行。”

　　周黎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手上的劲儿却没有松开。他的袖口都快撩到锅面了，跟丝毫感觉不到烫似的，寸步不让。手掌的大小差异在此刻起了无法扭转的定胜负作用，他手指纤长，一把就能握住徐燕白的手腕，任凭后者如何挣脱都不得。

　　徐燕白盯着火锅面上的雾气，和周黎被雾气灼得有些红彤彤的手腕，终于妥协。
　　“知道了。”

　　周黎可以阻止他亲自动手，却阻止不了他自杀式的快速吞咽。
　　中途徐燕白吃太快烫了嘴，他去要纸巾和凉水回来，还没走到座位上，徐燕白已经猛地站起身，面上无光，跌跌撞撞地撞在他胸口。周黎感觉不对，半撑半抱，拽着人往厕所走。

　　厕所隔间不算小，但是装下两个个高腿长的男人还是显得有些逼仄。周黎那膝盖顶着眼前人，以防他一个不小心就贯进马桶里去。
　　徐燕白几乎要把五脏六腑吐个干净，到最后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软软圈住了周黎的腰。他抬起脸来的时候，眼角被生理性流出的泪珠浸泡，眼里流波，像是两朵凭空开出的朱红玫瑰。

　　他挥挥手，周黎会意，顺势把他架起来。他唇边还挂着些液体，周黎垂眸，拿手里的纸巾给他擦干净。
　　“何必。”

　　这两个字刺得徐燕白浑身一颤，贴得周黎更紧了些。他抓皱了周黎肩上衣裳，笑。
　　“周黎，你这个人啊，不近人情，自然觉得何必。”
　　“其实你这样也挺好的，不用拉扯，不用痛苦，自然就好过了。”

　　周黎不答，只是皱了皱眉，将一只手覆在徐燕白腹部，清爽的温度让那扰人的剧痛缓解了许多。徐燕白深深看进周黎眼里，这次却没有讨吻，只是看着。

　　许久，外头有搭扣扭动的声响，是有人进来了。徐燕白嘴上的污浊被周黎擦干净，他便埋头，开始蹭周黎的脖颈。
　　“你这几天忙吗？”
　　“怎么了？”
　　“没有的话，想让你陪我去见一个人。”
　　“为什么？”

　　外头水声哗哗的，还有男人互相开着玩笑的声音，十分热闹。门里头，两人身影纠缠，脉脉不语。
　　徐燕白不愿意回答周黎的反问，一探身子就要去逼近周黎的唇。堪堪要碰上，周黎侧开脸，让他的唇从自己脸上滑过。
　　“好。”

　　车在周黎的医院前停下。
　　天气开始暖和起来，天高云淡，碧蓝如洗。徐燕白正好出外诊，带回一只病痛的小狗儿，小小的一团，可怜巴巴地缩在徐燕白怀中，也不叫，只是弓着身子，蹭着徐燕白的肚子。

　　“来这见人？”
　　“是啊，”徐燕白温柔地替怀中的小狗揉着他因肿瘤而异常涨大的肚子，“见千垣。”
　　“千医生？”

　　“嗯。周黎，你们医院是不是不能带宠物？小宝儿虽然打了针剂，也不能一个扔在车里，你帮我把千垣约出来呗。”
　　“我？为什么？”
　　“我约她，她不会出来的。”

　　徐燕白耸耸肩，把小狗圈紧，温柔小心地弯身出门，怕牵动怀里小狗儿的疼痛。

　　周黎约在医院后头的小花园，是医院唯一可以带宠物进去的地方。他们到的时候，千垣已经在了，回头看到徐燕白时并未意外，看见周黎，却是眸子一闪，手在白大卦的口袋里蜷缩起来，面上还是一贯的亲和无害：

　　“周医生，徐医生。”
　　徐燕白懒懒地应了一声，就近挑了张石凳坐下。周黎把千垣的僵硬都看在眼里，便停住了脚步。
　　“我还有事，先……”
　　“别啊！不是说好你陪我来见的吗！”

　　徐燕白一把扯住周黎的衣袖。千垣不自在地别开脸，白大褂里摁笔的手愈发慌张。
　　周黎抬头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可怜巴巴拉住自己的徐燕白。他的眼神，当真跟他怀里那个，一模一样。
　　他便软下音调，笑了笑，拍拍徐燕白的手臂。
　　“晚上吃饭。”

　　周黎已经在他面前笑过一次了，但是再看第二次，还是觉得叫人心悸。徐燕白还停留在指尖冰凉滑腻的触感，放在鼻前回味。还真有那阵清爽的，属于周黎的气味。

　　“徐医生，我是不是该恭喜你，追到想要的人了？”
　　千垣已经缓步走到了徐燕白面前，挡住了身后艳阳。她面上还有着对徐燕白的抗拒和惧怕，绷直的身线暴露了她此刻的紧张。只是脸上的亲善与柔弱尽数消失，只剩下平静与高傲。
　　“徐燕白，既然来了，就谈吧。”

　　“还挺机灵，知道是我找的人啊？”
　　“一开始不知道。但我也不是傻子，若真是个没什么能力的医生，这个医院我也进不来。”千垣在徐燕白身侧坐下，空出一拳左右的距离。“叶舟虽然是个不正常的，但该心虚的时候还是心虚了。”

　　她笑笑，脸上有些嘲讽。
　　“你选人，也不选个能力更好些的。还是说，你心疼叶舟经历，共情了？”
　　徐燕白挑眉，把怀中的小狗放在他俩中间。小东西睡得很熟，呼噜呼噜的。
　　“心理学学的不错，好医生。”

　　说着，他一把钳住千垣的手腕，逼迫他与自己对视。

　　徐燕白的眼神犀利起来，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撑得住的。他看人时有种莫名的不管不顾的疯狂和凶狠，还非要带着三分笑意，看起来愈发凉薄残酷。
　　“那你倒是与我说说，你是怎么用你这一手好知识，骗住沈意的？”

　　照片被徐燕白扔进她怀里，散开满身。千垣手指蜷缩，最后才选了最刺眼的一张，慢慢捻起来。照片里，她被一个男子搂着，闭上眉眼，颤颤迎上那人的亲吻。

　　千垣像受了极大的刺激，奋力将那照片撕碎，拨了满地，胸口急剧起伏。徐燕白看了并不反应，只是挥了挥手，把粘在小狗身上的照片碎屑嫌弃地拨下地。

　　“刺激什么？不是你自己干的事，敢干不敢看啊？不对啊，不应该挺敢的么？不然干嘛知道叶舟在录音，还承认自己有男朋友？”

　　千垣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她不太敢去看徐燕白的眼神，索性摊在椅背上。
　　医院禁烟，小花园却不禁。此时园内也没别人，她伸进里头口袋，摸出一根电子烟来，熟练地打开，水果味的甜腻云雾瞬间缭绕，模糊了她那张天生纯净的脸。

　　“我没有骗她，是她没有问。”
　　“这说法也不是没道理。”徐燕白啧啧跟着点头，声音骤寒：“那你说说，为啥有男朋友还不放过她？你就这么缺个朋友，非要整天喊她给你鞍前马后，炖汤送水的？千垣，你到底是觉得沈意便宜，还是……”

　　他噙着笑，说出来的话却让千垣的手几乎要握不住手里的电子烟。
　　“还是，你觉得沈意喜欢你，我就不会对你做什么？”

　　“千垣，我嘛，对你真的很好了。我没直接甩沈意脸上去，你现在还能身体健康吃嘛嘛香地坐在这跟我说话，是我给你机会。”
　　“所以我麻烦你，好好把握这次机会。”

　　照片全被拍在地上，又被千垣自己一张一张捡起来，连带着之前稀碎的纸片。再抬起头来时，她眼里全是眼泪，水汪汪的，圆圆的大眼睛，哀伤柔弱。

　　相比沈意，千垣有一张更加显幼，更讨人喜欢的娃娃脸。她没有沈意的棱角和气场，是润湿细无声的小瓣梨花般，总让人觉得她是最天真无辜的，哪怕只要人大声说一句话，就会被吓得碎裂。
　　只可惜这招对徐燕白没什么用处，他只是抚摸着睡得昏天黑地的小狗，等着她的下文。

　　千垣缓缓站起身，重新坐回座位上，仰起脸。
　　今天太阳不错，晒在脸上，暖洋洋的。

　　“怎么把握？谈了就是谈了，还分不了，还会一直谈。”
　　她今天一定是吃错了药才敢这么怼徐燕白，她在心里想。

　　她其实一直是避人锋芒的。心理医生并不好当，堪称绝世垃圾桶，灌满了别人吐槽出来的阴暗和嘈杂。加上她自己确实不是什么好人，早就被生活碾压得一塌糊涂。在此之前，见过她如沐春风的外表下那些激动和崩溃的，也只有沈意了。

　　她是心理医生，职业敏感一直在叫嚣着徐燕白的危险。她甚至企图把沈意从徐燕白身边扯离，企图过不止一次两次。只可惜，沈意是最重感情的人，她认定了徐燕白这个弟弟，便满心满眼地信任他，照顾他。
　　就像……

　　她喜欢了自己，所以面对别人时再怎么犀利，再怎么能干，在自己面前，总是无限隐忍，一退再退。
　　她也确实可耻地利用和享受着。

　　这算是千垣和徐燕白的第一次单独相处，撕开表面蒙布，确实气氛难以愉快。徐燕白看上去依然没什么波动，只有骤然掐住石凳凳面的手暴露了他。
　　那暴起的青筋让千垣害怕，但她既然被徐燕白发现了，就只有破罐子破摔这一条生路，她非常明白。
　　“既然还要谈，就他妈离沈意远点。千垣，我做事可没什么轻重。”

　　“我知道你不信我，徐燕白。”千垣又深吸了一口电子烟。“但我喜欢她，是真的喜欢她。”
　　“哦？那你告诉我，我还挺感兴趣的，你喜欢她的话，为什么又要有男朋友呢？你这小男友吧，确实挺好看挺有钱人品也挺好，他知道你不喜欢他吗？”

　　最后一句话成功抓住了千垣的七寸，她猛地转过头来，就扎进徐燕白深沉的，充满兴味的眼神里。
　　“千垣，你也没必要跟我装什么。你既然查了你，就不止查了这一点儿，自然是要查仔细的。”徐燕白收回身子，去把玩自己干净修长的手指。
　　“你当初能为了那笔钱离开沈意一次，我想，这次也是为了钱吧？”

　　“不是，不是钱。”
　　她突然急急地解释起来，甚至往徐燕白这一侧靠近。
　　“真的不是钱，跟钱没有关系。”
　　“哦？那是什么？没事，你说，我听着呢。”

　　徐燕白的语气并不善，笑得十分带刺。千垣抓紧的十指又松开，手劲之大，几乎把自己的白大褂都要划破。

　　她精神紧绷到一个地步反而松开了，轻声一笑，眼泪砸在衣服上，当真开出一朵小瓣梨花。
　　“徐燕白，我不是你。”
　　“你对周黎有意思对吧？感兴趣对吧？你可以像蹭就蹭，想追就追，能昭告天下，反正没人管你，没人觉得你恶心。”

　　“徐燕白，可是有的人，没你这种潇洒的资本，是要向生活低头的。”
　　“你站得起来，不代表别人就站得起来。”
　　“我站不动，所以必须跪下去。”

　　“我没有不让你跪下去。”
　　徐燕白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只是眼里并没有同情和怜悯，反而看她的眼神愈发不屑，几乎要把千垣踏进泥地里去。

　　“千垣，你可以跪下去，没人逼你站着。”
　　“你甚至可以让沈意一个人站着。”
　　“但你有什么资本，要扯着她陪你一起跪下去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