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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   他们选择的,是团队里尤其凶狠的那一条路。不过也是血肉之驱的人,每日和疯子与魔鬼纠缠,最后不慎被更大的魔鬼发觉而暴露。

      哥哥说,找到尸体的时候,已经没有一处是好的了。父亲尤其惨,骨头被人一寸寸打断,眼睛被人挖出来,十指都被切除,五脏俱碎。法医给出的验尸报告,说父亲生前被人注入了大量毒品,在整个缓慢死亡的过程中,一直保持着清醒。

      哥哥说完这些,也没留下什么,也没有显得很悲伤。他还给了周黎一份礼物,写在他手心,哥哥说,那是他真正的名字。
      后来,他再知道的时候,哥哥已经成了烈士,有人按照嘱托,悄悄寄来了哥哥遗书里留给他的那一份。

      徐燕白一直保持着沉默,把头埋得低低的,手指在冻土上拉出细长的划痕。
      周黎今日也许是他生平说话最多的一次了,讲得很慢很慢,每一个字都要说的无比清晰,直至拼凑成一卷清晰可辨的动画。故事说到这里,他便停止,没有再继续下去,只是长舒一口气,往后轻靠在属于父母的墓碑上。

      以这个姿势,他能很清楚地看到,徐燕白在发抖。
      “周黎”,那人的声音里有难言的哽噎,“你为什么,会想做医生?”

      不是想做。
      医生,律师,金融,不过是挑拣着最热门最体面的专业。他封闭自己过久,并不远与世界产生联系,所以选择了一个似乎可以保持封闭的专业。

      不过他不会告诉徐燕白,到底是什么让他决定在这条道路上走下去。

      那是第一节人体解剖课。
      他惯常早到,路过实验室。一处的大门虚掩,他隐约看见那反光的台子上躺着一具什么。鬼使神差地,他推开门走过去。

      应该是捐献过来的尸体,面目安详,双手合在胸前,就像是在沉睡,信赖地把自己托付给会对自己开膛破肚的口罩背后的人们。不怕被伤害,不怕从手指间溜走,完完全全的交与掌控。

      他记得出门时那天有风,有阳光,卷着一股陌生的气息从他鼻尖走过,名唤腐朽。

      “现在能来看了,是因为抓住了吗?”
      “嗯,告破了。但总怕有漏网之鱼,盘根错节,所以还是只能我自己来看。”

      周黎没有多做逗留,卷起铺盖,背好书包,照例顿身。徐燕白这次没有要他拍肩示意,自己乖乖地趴了上去,还给周黎擦了擦额间细密的汗珠。
      “你是每年过年都会来吗?清明呢?”
      “就这一次。清明不来。”
      “为什么反而不是清明来?”
      “……不会有人初一上坟。”

      徐燕白懂了他的意思,不再追问。周黎今天穿的都是新衣服,让他愈发确认,从脖颈上幽幽传来的,他从前以为是谁家洗衣粉的好闻味道属于周黎自己。乌云掠过,太阳开始重新显露,光线挤过枝叶落在徐燕白背上,暖烘烘的。

      他眯起眼,蹭了蹭周黎脖颈。
      猫在难得的安宁下总是容易困倦,于是脑子也跟着黏黏糊糊的,根本跟不上自己的嘴。
      “我以后陪你来。”

      年过完后日子照常往前走,并没有什么特别。秋意白停业了三天,再开业时已经排得满满当当,许多好不容易得了年假的父母都挤着在假期里给自家的毛孩子做常规年检。过年期间是人的狂欢人的盛宴,但也总有因好奇被爆竹炸了的猫狗,出了车祸的,留守在家从窗户上掉下去的,秋意白每日人来人往,死亡和笑语总是在擦肩而过。

      周黎的调班也很紧,年节上总是容易出事的时候,手术人手不够了,就开始从各科室拉壮丁,两边都陷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忙碌。不过还是有什么气氛些微地变了,比如徐燕白的每日分享开始有了简短的回应,从一日一次变为一日几次。比如徐燕白出完外诊回来的路上会给周黎带茶带滋补的汤或外卖,然后监督他吃完。比如在偶尔的休息时间,徐燕白会跟周黎一起遛一遛哈雷,然后蹭在他家吃一顿周黎做的饭。

      他会在周黎家留宿,像是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也不用什么两个枕头两床被子,徐燕白会火速缩进周黎怀里,周黎也会揽着他的腰侧,然后安安静静地睡到天明。两个人的睡眠质量都因此出奇得好,徐燕白偶有做噩梦或者难以克制自己情绪的时候,就会急躁地去亲周黎的唇,从一开始的浅尝辄止到纠缠窒息,最后再各自窝在对方颈窝里呼吸,便得到了疗愈,平复如初。

      周黎家也因为这种颇有规律的留宿变得丰满起来,徐燕白有时候看上了什么东西,就会直接往周黎家寄一套。原本空旷的难以积聚烟火的屋子,渐渐的有了成双成对的物件。
      只是两人也都默契地没有过问这是一种什么关系,一个依旧缄默寡言表情如同设定AI,一个依旧为自己描绘着表演欲旺盛的面具。

      春寒料峭,即便迎春花已经开始抽枝,漱川的初春夜也还是寒凉的。徐燕白刚做完一台骨折手术,抬头瞧了瞧外面风雨欲来的湿润天气,就在微信上跟周黎说突然很想吃火锅,今晚别做饭了,出去吃火锅吧。
      秋意白的门在这时被人推开,雨水湿漉漉的气味跟着寒意袭卷而进。徐燕白皱着眉头仰在躺椅上,看着面前已经许久不见的叶成文。

      他的伤势好了不少,但行走似乎有些不便,拄着手杖,颇有几分人模狗样。徐燕白冷眼看着他跟来往的人微笑示意,最后坐到自己面前。
      “哟,今个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瞧你小子说的,这不是拿人钱财就要好好替人做事吗?”

      叶成文没有不快,笑眯眯的,滴溜溜地环视了一圈秋意白。阿狸本来在徐燕白膝盖上睡得好好的,似乎不大喜欢叶成文的气味,突然间炸了毛,一个飞跃下了地,喵呜几声。叶成文探头,徐燕白身后突然站起一个高大的阴影,颀长冷漠,那只独眼警惕地盯着他。

      “嚯,这是啥狗?还挺凶。”叶成文咂咂嘴,缩回头。“跟你还挺配。”
      徐燕白笑了笑,抬抬下巴,示意叶成文跟上。他没有上楼,把哈雷和阿狸送到后头小院,而后转着手上的钥匙圈,不紧不慢地领着叶成文往秋意白的后门走。

      秋意白后门出去是用于分类的几个大垃圾桶,通向狭窄的小巷。雨已经开始落了下来,空气都是黏腻潮湿的。徐燕白没有转身,只是往后伸了伸胳膊,漫不经心地递给叶成文一根烟。
      “这是查到了?可真快啊。”
      “你别讽刺我,我是个守规矩的,收钱办事要讲究先来后到,自然要先把前头排的都做完了才轮到你这一单。”

      叶成文惬意地吐了一口烟圈,慢悠悠道:“我速度已经很快了,想来也没耽误你小子正事儿吧?”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挺感谢你过年的时候没来的,我能安心过个好年。”
      “是是是。”

      叶成文嘿嘿笑着,贴得离徐燕白近了些,伸手想要拍拍他的肩膀。“我说你小子,这一单要是满意,以后还找我?咱俩这也算化敌……”
      一声痛呼,徐燕白紧扣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掰。叶成文霎时脸色惨白,下意识收合的嘴差点被烟圈烫个正着。徐燕白笑着甩开他,往后退了两步,拍拍袖子。
      “为什么找你调查,你自己门儿清,没必要在这套近乎。”

      叶成文是个识时务的人,没有再逆着徐燕白的意思来,从西装内衬口袋里掏出一沓照片来,递到徐燕白手里。徐燕白简单翻阅过后,并未多言,拿出手机发了几条信息,很快,叶成文口袋里的叮咚声就愉快地响了起来。

      他对着发来的数字满意地数了数,舔舔干燥的嘴唇,清了清嗓子,这才又拿出一只录音笔给徐燕白。
      “你可以啊,我还以为不成,结果我家那小东西还真的有点用。很棒,把我接班人的希望发掘起来了。”

      徐燕白收好他给自己的东西,听到这句话,不由地笑意更深了些。
      “你家那位啊……”
      “是块跟着你做的料,你可记得好好雕琢雕琢。打他呢,也没啥用,吃亏的都是你自己。倒不如顺着毛捋,说不定还能感激感激。”

      “知道,我自然知道。”
      叶成文笑呵呵的,把烟头扔在地上掐灭。
      “我惜命的,又不想像沈老爷子那样,一把火,尸首都捞不着。”

      送叶成文出了前门,徐燕白这才发现叶舟也来了。他一个人站在秋意白门外,专注地看着门里各色穿梭呜咽的动物们,也不在乎这屋檐根本淋不到雨,任凭自己由上而下被浇了个透心凉。

      开门的动静吸引了他,他人跟着动了动,就站在了徐燕白面前。路过叶成文的时候叶舟整个人瑟缩了一下,被徐燕白扯住,示意叶成文先走。叶成文刚好也来了电话,就没太在意地把两人单独留下了一会儿。

      叶舟长高了一些,发顶能稍微比徐燕白高出一截。徐燕白和他站在一块儿的时候才意识到叶舟跟他的发型如今很像,都是细软微卷的半场碎发,一样都是黑漆漆的,衬得两人洁白如身后的墙壁。他穿着打扮也变了,身上那件长袖,徐燕白依稀记得自己去医院的时候好像穿过类似的。

      叶舟人也变了,不如之前那般阴郁尖刻,整个人莫名有了些艺术家的颓废气质。他跟自己打招呼的时候可以感觉到刻意装出来的友善,只不过还没有修炼好,显得过于僵硬,反而滑稽。徐燕白在心里觉得好笑,不过考虑到叶舟这次的听话帮忙,还是客气地说了谢谢。

      “小孩儿不错啊,变成熟了,看来之前跟你的交流还是有点用的。这次谢了,”徐燕白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以后你这便宜爹经此一遭,也不会对你太恶劣了。”
      “……你真乐于助人。”
      “自然自然,我嘛,自然是世界第一级爱管闲事的大好人。”

      徐燕白耸耸肩,摇摇晃晃地准备回去。叶舟想要叫住他,却还是放弃了,只是目送他回了医院内。叶成文把喇叭按得震天响,叶舟这才恋恋不舍地挪了脚步,收回视线。

      徐燕白说他变了,是的,他确实在变,他也很高兴自己在变。只是他觉得徐燕白也变了,虽然说不出是哪里变了,但那种变化让他看不到抓不着,实在是难受得很。

      周黎做完手术到秋意白的时候已经将近十点,只剩下二楼最里间办公室的一点灯光。他给徐燕白发了一个到字,下一秒就捕捉到窗前一跃而起的小黑影,而后没过几分钟,徐燕白已经跟蝴蝶一样飞下楼梯,扑到了秋意白门前。
      周黎打着的黑伞还未收好,徐燕白已经急切地扯住他,把人按在墙上,摁掉了刚才为开门而开的大灯。秋意白重新陷入黑暗,因为安静,所以外头的大雨声听得格外清楚。

      “你?”
      徐燕白不答话,只是圈紧周黎的脖子,急切地扬起头,去寻找周黎的唇。明明自己才是从外头回来的那个,周黎却发现徐燕白的脸上湿湿的,全是水汽。

      他低下头,圈紧徐燕白的腰,让徐燕白刚好能够着自己的唇。在柔软相碰的那一刹那徐燕白整个人都松弛下来,手却环绕得更紧,把这个亲吻加深。
      他今天吻得格外深入和用力,许久都不愿松开。周黎睁眼,调整了一下自己搂着他腰的手臂,把徐燕白整个人往上抬了抬。

      阴雨天看不见月亮,只剩下一点路灯昏黄。
      他空出一只手来,扶住徐燕白的后颈。眼睛适应了堂内的昏暗,他终于能够看清眼前人的面部轮廓。
      徐燕白在哭。

      无声的,倾泻而下的,颤抖的,绝望的,默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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