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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   春晚的倒计时应该是叫了零点,夜空里的烟花开始越来越密集,四下里噼里啪啦全是响声。周黎因为这种近乎爆炸的声响开始头疼,但也没有出声说什么,只是抿唇忍着。徐燕白靠在他身上,喃喃说着波普走的那一晚。

      他的声音没有平时清亮或者黏糊,有一种美梦终醒的哀凄。为了躲避烟花声音带来的困扰,周黎抓着他的声音,把自己全身心贯注进徐燕白的故事里去,不由自主地就往徐燕白靠了靠,抓住了他的手臂。徐燕白一愣,随即覆手上去。

      他的体温很烫,对周黎来说是种抚慰,不由又往他身上靠了一些。徐燕白收住话头,察觉到了周黎的异常。

      “周黎?没事吧?怎么了?”
      徐燕白说着,把手覆在周黎头上。周黎浑身都是冰凉的,咬紧牙关,似乎在经历着什么难以启齿的痛楚。

      徐燕白一惊。
      “周黎?”
      “周黎?你别吓我,你咋了?”

      周黎再清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周黎怀里。他们还在半山腰上吹风,徐燕白紧紧抱着他的腰,自己的大衣上也盖着徐燕白的羽绒服,他就剩那件蓝色毛衣,抱着自己发抖。

      “诶周黎你醒了?你终于醒了我的天!你没事吧!你吓死我了!你不想听我说故事也不用这样啊!”
      “……多久了?”
      “我不知道啊我手机没电了!你好些没有?”

      周黎抿唇,脱下羽绒服,重新给徐燕白裹紧。他的脸色太过苍白了,在暗夜里显得触目惊心。徐燕白想去摸,周黎别开脸,生硬道:
      “穿上。”

      今晚的周黎太过异常,冷得吓人。之前还是好好的,突然间就带起了生人勿进的气息,阴沉疏远,拒人千里之外。
      徐燕白渐渐收了脸上的笑容,被他莫名其妙的压力和疏远逼得有些怒意。他并不知道今晚有什么特别,回想了许久,除了……

      刚才他说了些话。
      徐燕白瞳孔骤缩,眼神跟着冷了下去。不再有猫的和软,如青蛇出洞,冰冷骇人。
      他任由周黎从自己怀中挣脱出去,想要站起身,但是周黎压的时间太久,他那钉着钉子的腿动弹不得,费了好些力气也只能勉强坐直。

      周黎掠过他失血的嘴唇,才从刚才的失控中恍然清醒。他看了看徐燕白的腿,在衣袖下握紧拳头,努力平复下自己的呼吸,伸手去把徐燕白扶起来。
      “抱歉。”
      “抱歉?抱歉啥呀抱歉,没啥好抱歉的。”
      徐燕白重新微笑起来,只是笑得周黎扶他的手一顿。

      他见过这种笑容,在徐燕白脸上见过很多次。
      “周黎,你以后跟我别见外,不舒服不想听就别听,省得在这里不舒服嘛。”
      徐燕白拍拍身上的尘土,膝盖钻心地疼,疼得他心中的怒气和冲动又开始上涌,想要毁灭点什么东西。
      “没事吧周黎?你好些了不?好些了咱们就下山吧,怪冷的。”

      空中的烟花爆炸稍微降下去了一些,耳边不再那么聒噪。周黎扶着徐燕白走了一段,两个人都很沉默,却不如来时的那种安静和谐了。
      家就在眼前,徐燕白眼神暗了暗,想要加快脚步。袖口一紧,他冲不上前,周黎扯住他,又在左胳膊上加了点力,确保他的腿没受到拉扯。

      “……咋?外头冷。”
      徐燕白笑容不变。
      周黎看着他,觉得自己就像看一个毫无生气的,挂起来展示的木偶。

      被挖空的眼睛,坚硬的,挂着笑脸的躯壳,腐烂的内里。
      “我听了的。”
      “嗯?”
      “波普,我听了。”

      周黎抿唇,向着徐燕白走进了一步。他的手虚虚放在徐燕白腰侧,手指却没张开,笼成空拳。周黎的气息铺天盖地,把徐燕白包在当中。
      “我很愿意听。”

      周黎并不如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白纸,徐燕白知道。他筑起高墙,自是围城。只是这个人,是不会说谎的。
      他的眼神黝黑如墨,十分认真坦诚。徐燕白努力想找到一点同情,怜悯,烦躁,疏离,害怕,却是真的没有。

      周黎的手还在自己腰侧,显得十分不自在。徐燕白眼里多了些笑意,反握住周黎的手,把他的胳膊推了回去,环抱住周黎的腰,把脸埋在周黎颈窝,闷闷地。
      “诶呀周黎,你想安慰我就直说嘛。”
      “……”
      “对了,你到底是为什么刚才不舒服啊?”

      徐燕白的注意力都在平复自己身上,并未注意到周黎微微侧下来的脸,也在他的颈窝。
      身后新一轮的烟花在天际扎开,周黎只觉得太阳穴尖锐,皱紧眉眼,往徐燕白的碎发理埋得更深。

      “我不喜欢烟花。”
      “烟花?”
      “嗯。”

      最近的一颗烟花好像是邻居放的,几乎就炸在他们头顶。周黎胳膊一颤,从徐燕白的禁锢中抽出手臂,攀上徐燕白的细腰。
      他的手劲更大,几乎用了全部的力气,差点把徐燕白拦腰勒断。徐燕白感觉到了耳后温热,那人的气息吞吐,打在他的后颈上。

      徐燕白不动声色地抚上他的背脊,顺着脊骨帮他往下顺气。沉香味渐渐把周黎淹没缠绕,凝神静气,终于将烟花的浓烟和火药味拦在他的世界之外。
      “不喜欢,我也不喜欢。”
      “多不好啊,这东西看着漂亮,一炸,就散了。”

      周黎没有接他的话。
      缠在腰间的臂膀缓缓一松,又结结实实地抱了个满怀。

      徐燕白其实并没有趁人之危的意思,他也自认他对周黎还未产生过那种世俗的欲望,所以本着让更难受的人更好休息的心把周黎扶到自己床上,却被周黎搂紧一起摔进被子里时,徐燕白是懵逼的。

      不过周黎也没有做进一步的举动,只是搂着他,把脸埋在他脖颈,双目紧闭。徐燕白叫了他好几声,他岿然不动,只是颊上密密麻麻沁出了许多冷汗,把他额前碎发浸得透湿。
      徐燕白眯起眼,给自己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他身边,目光在他的五官上游离。

      周黎真的是上天的造物。没有表情时,是最完美的油画雕塑,有表情时,是最诱人的可口猎物,叫人想要替他抚平眉心,一探究竟。

      现在想来,那么讨厌不必要人际,与所有人都刻意留着一线的周黎却坚持住在最热闹的市中心,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吧。当初他在微信上还试探过周黎,委婉提起灵缇这种狗不太适合养在顶楼公寓,周黎隔了很久,只是回他,会每天带它出去跑够。

      他好像在恐惧什么,又好像在企图反抗和攻击一些什么。他脸上的表情太过复杂,借着月光昏暗,根本读不清楚。
      “周黎?”
      “还行么?”

      徐燕白贴得离他更近,两个人的鼻尖已经触碰在一起,徐燕白都能感觉到对方滑腻的脸部肌肤。周黎的皮肤真的是好到令所有人嫉妒,就像是牛奶里泡过的,就算凑得再近,也半点毛孔也无。他的睫毛颤抖起来像是在雨中打湿了翅膀的蝴蝶,瑟瑟发抖,叫人怜爱。

      徐燕白眨的眨眼,亲了上去。
      从睫毛,到鼻梁,再到脸颊,唇瓣,最后是喉结。他很擅长这些,也很满意看到环抱着自己的人呼吸声渐重,不过刚才紧皱在一起的表情却放开了些,唇角微张。

      徐燕白拿手抚上周黎的浓眉,顺着边框描画。他放软自己的声线,几乎是用气声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呢喃。
      周黎。周黎。周黎。

      烟花多不好啊,一炸就散了。
      人们总是贪图那片刻的绚烂与耀眼,然后在浓烟呛雾中抓了一手空欢喜。

      周黎还记得那种可以震破耳膜的声音,在童年最深处的记忆里。
      他从没有过过新年,没有体会过邻居家小孩子们的欢快无邪,吵闹童年。他的童年是在巷弄最深处的阁楼上头,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后头。每次都有不一样的叔叔或者阿姨来看他,总要绕很大很大的圈子,无声无息地给他带了吃的用的,留下足够他用很久的钱,然后消失。

      他家楼下有个洗衣服的姐姐,算是保护他一举一动的人。只是也是拦住他的一条线,无论如何,都跃不出她去。

      他家对面搬来过一个小女孩,高高的羊角辫,有很大很圆的眼睛,写满幸福的童真无忌。他的父母是来上沪务工的,每日早出晚归,就放小女孩在小巷子里嬉笑玩闹,或者在周黎对面的窗子里放很大声的动画片。

      他们算是这条巷子里最被抛下的两个孩子,那女孩儿又是叽叽喳喳的小太阳,就算是再闷的葫芦也能被撬开嘴巴。很快,那扇窗户成了他们聊天的媒介,加上洗衣服的姐姐最近神出鬼没总是不见,就算回来也都很晚,小女孩儿就有了机会,跑到他这边来玩耍。

      那大概是一个大年三十夜,小女孩儿家吃了年夜饭,她跑到窗前来,看到周黎这边黑灯瞎火的,只能扯着嗓子喊:“小陈哥哥,小陈哥哥,你家不过年的吗?”
      周黎一个人站在窗前,摇了摇头。他确实没过过年,也没觉得失落遗憾过,只是小女孩脸上的惊讶和可惜太过明显,导致他也开始觉得,是不是太可惜了。

      小女孩儿和小巷子里的其他孩子一起在下头玩闹,一遍又一遍地喊周黎下来玩。今天洗衣服的姐姐没有回来,没人会拦着他出门,也没人给他送过饭。小男孩儿饿着肚子,本能地被下头的饭香和温暖吸引,终于迈出步子,选择在没有姐姐的陪伴下一个人走出了阁楼。

      那天小女孩儿带他去看了烟花。
      上沪当中黄浦江上,很灿烂很明媚的烟花。烟花下人群拥挤,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幸福的,快乐的,充满期许的笑容,有新的烟花炸开的时候,就会跟着振臂欢呼,把气氛一层一层推向高潮。

      小女孩儿的父母一边牵着他,一边牵着小女孩儿,站在江边的台阶上。小女孩儿的父亲还给他买了好吃的热狗,给他温了红烧肉,下了面,因为喝了酒很高兴,还抱他高高举起来,转了好多圈。
      烟花甚美,连带着节日的氛围。

      如果没有回来后看到巷子里满声血污伤痕的洗衣服的姐姐,如果没有那刺耳的鸣笛,如果没有……

      那是一件血腥惨案,发生在烟花散尽的翌日清晨。

      前一天姐姐在打完电话昏迷过去之前把他塞进了他从不知道的地下室里,并且嘱咐,在听到警笛响之前千万不要出来。他就这样在一团黑暗里不知道被关了多久,直到上头鸣笛急促,有人拉开了暗门,日光刺眼地照进来。

      他只记得满地的血屋狼藉,平时温柔却不苟言笑的姐姐被绑缚着双手,倒在血泊当中。他其实根本辩认不出来那是不是姐姐,只能凭身上那件尚能看出身形的血衣,和制服警察们的低声轻语,应证着自己的判断。

      他也再没见过小女孩一家。

      他没在警局后头待多久,来了一个新的哥哥接走了他。因为他一直不哭不笑不说话不吃饭,身边的人都很慌张,那位哥哥以为他是警惕自己是坏人,压抑了很久自己的脾气和悲怆,还是忍不住发泄了出来。

      周黎还是坚持要问姐姐怎么了。
      问到第五十次,哥哥没坚持住,递给了他一张照片。

      沾着血污,看着很新。哥哥说,是陌生号码发到姐姐手机里的。
      是他在江边,一个模糊的角度,他的脸却很清晰。背景里,一朵很大很灿烂的烟花刚刚绽开。

      哥哥长叹了一口气,眼里有晶莹泪光。
      他说,孩子,你从今天开始叫周黎了。
      他说,孩子,千万别再跟任何一个人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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