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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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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舟家人定来接他的时间是大年三十下午,说怎么也要接他回去过年。可却也硬生生拖到大年三十下午才有人来。他与周黎之间一直冷凝着,与来接他的司机之间也无话,送他走时,气氛显得格外尴尬萧条,与背景音里的鞭炮祝福格格不入。
周黎没有亲戚,本来就是不过春节的,所以每年都在医院值班。只是今年——
似乎不能了。
接叶舟的车刚消失在转角,周黎收回目光,就看到已经许久不见的徐燕白,抱着一堆贴纸窗花的,笑眯眯看着他。
徐燕白一心要做请吃年夜饭的漂亮哥哥,也很会化解或无视尴尬。周黎不想跟他在医院门口纠缠,没太多交锋,人已经带着哈雷站在了徐燕白和沈意的家里。
要请吃饭的是徐燕白,但动手的绝对不能是徐燕白。事实证明,徐燕白对于厨房的伤害值真的过高,是沈意和周黎两个人合力找补都需要花些努力的程度。
尤其是徐燕白分外自信,怎么着都想挤进厨房横插一腿的情况下。
在第10086次赶走徐燕白他又冒出来之后,沈意终于放弃,勒令他只需看不许摸不然晚上一口不给吃之后,专注于自己手上的活计。还好,周黎就是用来分神徐燕白的最大玩具,从周黎卷好袖口开始做事之后,厨房终于成功逃脱了徐燕白的荼毒。
沈意只是简单交代了需要周黎帮忙的事情,她不见外,周黎也就不推拉地实操起来。他那一双手本就生得漂亮,放在刀柄上正合适,硬生生把切菜这项辛苦无聊的活计变得活色生香。
周黎会做饭,徐燕白从那天的早饭已经深刻感受到了。但是周黎这么会做饭他是没想到的,手脚熟练,干净利落。
他从水池里捞起一条活鱼,避开鱼尾甩出的水珠,砸在案板上。刀背往鱼头上用力一敲,刮去鳞片,刀刃漂亮地在鱼肚上一划,开膛破肚。徐燕白觉得有些腥,捏紧了鼻子,又忍不住好奇地去看。因为是现杀,鱼肉紧实,还在弹跳。周黎低垂眉眼,面上光晕柔和,手里一刻不停,就像是在完成一场手术台上的解剖仪式。
“哇周黎,你怎么怎么会做饭啊!”
“你经常自己杀鱼啥的吗?”
“……嗯。”
“你都不买杀好的吗?杀好的拿回来做多简单啊!沈宝你也是,怎么鸡鸭就知道买杀好的,鱼非要买新鲜的嘛!”
沈意一个人在背后料理台上剥着大蒜,朝天翻了个白眼,周黎给鱼翻了个面,解下鱼皮。
“鱼汤鱼片都要新鲜的才好,是希望给你补补。那些鸡不也都是我当天早上买了当天早上做的!”沈意随手给徐燕白扔了个糖,“就凭你这霍霍性子,这一身伤养到进棺材都好不了。”
“诶呀说鱼呢,说我干啥!那周黎,你怎么也会买新鲜的呀!你这么爱干净的人,不觉得腥气呀!多麻烦!”
周黎很快分解好了一条鱼,炖汤的鱼头和鱼骨放了一堆,片好的鱼片放了一堆。他用眼神询问沈意要做什么,仔细地在水龙头下洗手,每一根手指都好好搓揉干净。
“新鲜的,才能做到好。”
周黎平静道,手中刀落,徐燕白接过来的一大块焯好水的猪肉顷刻分离,很快变成粗细大小几乎一模一样的肉片。
徐燕白在厨房待得无聊,就自己退出去找哈雷和阿狸玩。沈意端着汤水盆走过落地窗的时候,恰好看到自家一直荒芜的院子第一次有了快乐奔跑的身影,徐燕白拎着一个全新的网球,一松手一高喊,哈雷如离弦之箭凌空一跃,当真像彗星滑过暮色。
她看了很久,周黎喊了好几声想问糖在哪里都没回应,只能走到她身边。徐燕白腿脚未好,不能畅快地跟着哈雷去跑,但是哈雷每次都会转身跑回他身边。飞把徐燕白的头发吹得很乱,但掩盖不住他周身的雀跃和快意。
周黎垂眸,发现沈意在笑,但是眼眶红红的。
“纸巾?”
“啊?啊……不好意思周医生,不好意思。”
沈意飞速用手肘擦了擦眼角,笑着跟周黎回到厨房,替他拿了糖来。两人各站一边,砧板上剁馄饨馅的声音铿锵有力,保持着一种良好的节奏。
“周医生,谢谢你。”
沈意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郑重其事。
“这是我家第一次有客人。”
周黎敲好鸡蛋认真拌着,确认里头没有一丝未混匀的杂质。沈意把肉播进玻璃大碗,紧接着是葱花,调料,还有龙虾沫和蘑菇碎。周黎最后盖上蛋液,接过碗,搅拌仔细。
“我也是第一次。”
“嗯?”
“……第一次做客人。”
其实周黎并不能判断自己的做的饭是好是坏,不过都是从小跟着菜谱学习,掂量好分量。他只是万事只要做了就想做得完美些,所以放在一般人眼里,应该算是好吃吧。
他也是第一次做饭给别人吃,第一次在别人家做饭。因为徐燕白家的厨房也是开放式的且收拾得很干净,那种异样感起初并没有冒头,直到他被徐燕白按在餐桌前,被递上碗筷,还没拿起来,徐燕白已经给他盛了汤,又夹了满盘子的菜。
天色已晚,从窗户看出去都是深黑的。徐燕白陪哈雷玩了回来,已经把下午带回来的春联窗花福字贴得满满当当,整个家里都是红色的,像是一团团在冬夜里燃烧的火。
因为偏郊区,这里可以放烟花,远远近近都是那种爆炸样的声响,偶有五彩的光掠过徐燕白家的庭院。周黎坐得端端正正,看徐燕白和沈意两个在做厨房最后的收尾,以及等那锅馄饨。
碗里的汤还冒着热气,因为徐燕白一直蹭着自己,身上他的气味也一直挥之不去。阿狸自从熟悉他之后变得非常大大咧咧,自顾自地攀上他的膝盖,呼呼睡成了一团。徐燕白家里有很多狗窝狗毯,哈雷很喜欢角落里带着帷帐的那一个,很宽大,很松软,整条狗都陷了进去,吃饱喝足,美梦沉酣。
他抿唇,从裤袋里掏出那个圆圆的小镜子。徐燕白端着盛好的饺子走过来,嘟嘴吹着热气,走路都是慢吞吞的。他这个人,好像只要碰上吃的就被打开了什么开关,降智且天真。
周黎放下镜子,缓缓拿掌心盖上去。
收拾好饭桌,周黎便耐心地等待着吃饭。徐燕白却没有坐定的意思,翻箱倒柜半天,笑嘻嘻地拿出两瓶红酒来。
“过年保留项目!来来来终于可以喝了!”
“项目?”
“是呀周黎!过年这么好的日子,怎么能光吃饭呢,自然要来点酒开心开心的嘛!这可是存了好久的,自然要留着大好的日子喝啊!”
每人一只高脚杯,却都倒得满满当当。周黎皱眉,刚想说有些多了,徐燕白已经举起杯子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
“我们过年也没什么好团圆的,家人都在这里啦!今年很荣幸,带了周黎来过年!所以我要多准备一份祝福了!”
看周黎迷惑的样子,沈意主动笑着解释道:
“周医生,这是我跟徐燕白的传统。我家也没有父母,我跟徐燕白就是一对孤儿,所以过年也没什么好拜年好回家收红包的。所以每年弄了年夜饭,都要喝点酒,互相说些鼓励的话,就当是祈愿了。也不是为了当真,就是开心开心。”
也?
周黎面上点点头,心下了然。
“那我先祝沈宝!”
徐燕白喝了一大口酒,耳朵红红的。
“嗯……祝小意新的一年,得偿所愿,心无牵挂。”
沈意眼神微闪,眼眶又要红。
他说得很宠溺很温柔,每年也就在过年的这个饭桌上,才有这样的徐燕白了。她懂得那两个词的意思,也没有再去接话,只是笑着用力点点头,去碰徐燕白的杯子。
徐燕白转向周黎,歪头,眼神亮亮的。
“我祝周黎什么呢……”
“这样吧!我祝周医生新的一年,可以好好感受生活~”
“……徐燕白你这是什么祝福哇?”
“诶呀周医生懂的!是吧周黎?”
周黎没说话,只是也去碰了碰徐燕白的杯子。
这一顿饭徐燕白吃得十分昂扬,发挥平生所学,把周黎和沈意的厨技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他的酒量果然堪忧,没过多久,就从耳朵红红的发展到全身红红的,整个人的骨头被人抽掉了似的,直往周黎身上挂。
饭吃的很开心,外头的烟花声也渐渐大起来。周黎抬头看钟,已经快要十二点,对面的沈意也有些晕晕乎乎的,一直看着手机,一会儿温柔一笑,一会儿又不知道想到什么,惆怅地喝上两口酒,神色看上去并不是很舒服。周黎见状,便答应让她先上去休息。
菜吃得很空,碗碟收拾起来并不麻烦。周黎走的时候徐燕白还趴在桌子上睡觉,等他收拾完碗碟回身,徐燕白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原来醉得七荤八素的人,现在清醒得很,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他。
外头风很大,也很冷。别墅区后头就是一座小山,无人看管,但有修缮良好的栈道。徐燕白一只手抱着吃的,一只手挽着周黎,后者打着手电,在徐燕白的指引下绕上半山腰,在一块空地上的枯树下停住。
徐燕白想要弯腰,但是走了许久的路,腿里的钉子开始扰人清净,十分难受。周黎扶了他一把,接过食盒,替他弯腰放了过去。
“谢啦。以前本来都是沈意陪我来的,今年她不太适合看见波普,我才拿可乐演戏来着。实在是自己腿脚不便,没法过来。”
徐燕白支着周黎,伸手去摸那冰凉的黄土。冬夜的土堆硬邦邦的,像摸了一手冰块。
周黎想他可能需要跟波普独自呆着,便准备悄悄让去一边,却被徐燕白叫住。
“周黎,有件事想和你说,你不能生气啊。”
“嗯?”
“波普不是我去找你的那天死的。波普,死很久了。”
两个人背对着,都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徐燕白的手紧紧抓着波普的土堆,借力支撑着自己的身子。徐燕白甚至不知道身后周黎还在不在,但他能听见远处炸开的烟花,万家灯火,美满幸福。
“这里面也没有波普,因为我没能把他带回来。这里面一个项圈,说的矫情点,该叫衣冠冢吧。”
“我那天不是故意要……”
“怎么死的?”
周黎的声音突兀地在身后响起。
徐燕白今天才发现,周黎是真的该死的低音炮。不看着他的时候,他的声音尤其有蛊惑力,感觉在循循善诱,叫你说出最心底的话。
“你为什么要给我转院啊周黎?沈意说,是你打过来的。”
“……你会死。”
“周黎,你不想我死吗?”
徐燕白这句话说得很轻很轻,带了点周黎听不懂的破釜沉舟。
他还是没勇气转过身去,不过听到了身后树枝踩断的声响。
“是。”
徐燕白猛地转过身,没料到周黎已经离得很近了。周黎也没料到他会突然转过来,除了下意识地扶住他的胳膊,两个人都是一滞。
太近了。
周黎扶正人,赶紧往后撤了几步,转头去看夜空里灿烂炸开的烟花。
“所以,怎么死的?”
徐燕白追着他的背影,眼神一刻都没有拿开。
他眼里映了半边天空的烟花缤纷,把一对眸子照得清亮无比。
“叶成文。”
徐燕白的声音激动得有点颤抖,充斥着兴奋。
“因为叶成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