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温病人》姁久

19、第 19 章

　　徐燕白没有去打扰正在忙碌的沈意，也没有和拥挤的病患打招呼，甚至都没有低头去摸摸各家或可爱或帅气或漂亮的宠物们，顺着墙角一路闷头冲上楼梯，然后把自己锁进办公室。沈意已经给他开好了电脑挂好了待办事项，也许是预见好了他的晚归，贴心地帮他把一个问诊安排在了下午。

　　给沈意说过自己已经回归岗位，徐燕白扔掉手机，一脚蹬转座椅，面对着身后的白墙发呆。

　　漱川坐标西南，虽没有太大的温度升降，但四季也算分明，尤其是入冬雾多，显得上午特别湿冷。没过秦岭淮河，所以没有暖气，徐燕白的办公室又没有光照进来，虽然还是大衣厚外套就可以照顾的晨间温度，但徐燕白冷得牙关发颤。

　　他昨天外套应该是落在了对面烧烤摊，对他面熟的老板已经给他送来了秋意白，现在就挂在了他的门后。

　　周黎说了，今天他本来就可以办出院了，所以跟沈意打过招呼，可以直接送他回秋意白，之后再去办出院手续。他裹紧了身上又是周黎给的外套，闻着病号服上残余的酒气，按了按额头，却怎么都挥不掉周黎最后那个笑容。

　　徐燕白咬紧嘴唇，脱去周黎的外套，又近乎狂躁地抓上自己的。他打开办公室小屋的门，绕开地上的玩具，站在那个跑步滚轮前头。
　　徐燕白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滚轮许久，又握了握拳，才挥手按上滚轮那一侧墙壁上长得像电灯开关的东西。

　　咔哒一声，墙壁上裂开小缝，让出一个暗室。

　　暗室狭窄，中间刚够徐燕白转身活动，两侧各有一面墙，都挂满了照片。左边墙上高高低低分布得不是很均匀，全画着红叉。也都不是什么洗出来的照片，是秋意白一些病患的影印资料，以及它们的主人，分别细细写着他们的死亡方式和主人的重伤或者某次受伤经历。

　　徐燕白的手指从相片上摸过去，停在最后一张的元宝上。他逡巡很久，才转过身来，面向另一张墙壁。

　　墙壁前头是一些好看的男子的照片，都是没见过的，但各人都有各人的气场，绝对是人群中一眼过目难忘的。只是每个人的照片上都打了鲜红的对勾，只剩下最后一张空着。
　　徐燕白贴近，小心摘下那张照片来。

　　是他拍的周黎，在周黎撞见自己和沈意，给沈意捡手机那天。

　　插兜和病人说话的男子，侧耳在听，但身躯挺得笔直，留下了一尺的安全距离。肩膀微微往外侧，眼神专注，面上的表情就像是被人画好贴上去的，读不出一点细微的情绪。旁边说话的是谁，徐燕白记不得了，毕竟不在框里。
　　他打开抽屉，拿出红色的记号笔。

　　红点落在照片上，刚落上去又被慌忙拿开，只留一下一点几乎要看不见的痕迹。

　　暗室里红灯阴沉，根本看不清徐燕白的表情。但如果有人恰巧在这时不小心打开门，一定会被他整个人吓个一跳，尖叫着以为面前站着的一定是个连环杀手。
　　笔盖被合上，烦躁地在细长的桌面上胡乱敲着。

　　最后，暗室门被用力合上，只剩下桌上那张周黎的照片，被撕扯的七零八落。

　　沈意听小助理说徐燕白回来了，一面奇怪怎么他不来找自己，一面上去看人到底状况如何。推开门，就被满屋的阴暗昏沉吓了一跳，赶紧摸索着开了灯。显示屏后头那人果然瑟缩地窝在自己的凳子里，明明是个高挑的男人，偏偏能缩成小小的，叫人可怜的一团。

　　沈意皱了皱眉，余光瞥向角落里紧锁的小门，自己拉开凳子在他身旁坐下。
　　“怎么了？窗帘也不拉。吃过饭没有？”
　　“……嗯。”
　　“……不是你说要去找周黎的吗？怎么了，他让你生气了？”

　　听到这句话，阴影下徐燕白的眉头锁得更紧。沈意按了按他缩紧的右腿，示意他放下。
　　“先把腿捋直了，钉子还在呢，这是腿不要了？到底是怎么了？周黎能把你气成这样？好家伙？”

　　徐燕白低眉，听话地放下腿。他抬起头，沈意被他眼里淹没整个人的迷茫吓了一跳。
　　“徐燕白？徐燕白？”
　　“小意，为什么是千垣？”

　　沈意没有想到徐燕白问出来的竟是这个，扶着他腿的手慢慢放了下去。徐燕白怕她误会，哪怕是冲动，也跟着补充下去：
　　“不是，不是，我是问……为什么你会觉得自己喜欢千垣？最初，最初的时候。”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你不是一直不大关心她么。”
　　“……就是突然想知道了。”

　　沈意眼珠子一转，面上的僵硬消散下去很多，故意凑上来：
　　“我说，你不会是……”
　　“诶呀你说！别瞎猜。”

　　“我说？我为什么要说？你就这态度？不说了，先把腿伸好，揉揉。”
　　“……沈意！”
　　“吼什么吼，你吼我，你更完蛋了。”
　　“……我是真的想知道。”

　　徐燕白的表情实在是不自在，沈意见好就收，没有再逼他，开始回想刚才徐燕白抛给自己的问题。
　　她这才发现，她居然没想过这件事。
　　“……很难说吧，”沈意叹口气，笑笑。“就突然就发生了。”

　　徐燕白也跟着叹气，腿崩得笔直。他说出来的话带了调侃的意味，表情却很惆怅，像是陷进了什么悠远的回忆中去。
　　“是啊，某人前一天晚上还在那冷嘲热讽着爱情是荷尔蒙的一场骗局，第二天喝得跌跌撞撞地回来……”

　　沈意端坐在自己床前，吓得他大半夜差点滚下床去。他们不敢在夜里开灯，不想招惹来沈从和，所以房里黑漆漆的，只能辨认出沈意的身形，和她眼里亮得惊人的光。

　　她说，徐燕白，我好想跟一个人白头到老啊。

　　“害……有时候，就是一个瞬间的事情吧。你觉得不对劲了，觉得喜欢了，那就是喜欢了。”
　　“……那，怎么样才叫喜欢呢？”

　　徐燕白并没有太多时间伤春悲秋，很快就有病患上门了。最近院里清闲，常规检查，常规的疫苗绝育，没有什么太大的动荡，所以也不需要怎么烦心。徐燕白在办公室里泡了一下午，顶着满面明媚迎来送往，白大褂一遮，身上的伤势疼痛都不用放在人眼前，就当真的只是出差学习去了，无事发生。

　　就这样很快到了傍晚。
　　沈意已经在后头院子里给他摆好了晚饭，翠绿的蔬菜摆了一桌，当中闷着鸡腿，清清淡淡的，没有多余的调料味道。他一推开门，院子里的小家伙们一窝蜂都跑上来，也没人往他身上扑，都围着他转圈圈。

　　阿狸跟猫房里的其他伙伴不太能玩到一起，也许是她太狗性太能闹腾了，哪怕绝育了，四只小腿也整天溜得跟风火轮一样，差点把猫房里一只刚刚开始适应新世界的小流浪给吓得又不愿出门。徐燕白试着把她放到狗中间，意外合群，很快仗着自己无知却自信的气质做了这群庞然大物的老大。

　　阿狸也很奇怪，本来以为她粘哈雷所以会粘所有的狗，结果上次那只哈士奇离她太近，被她毫不留情左右开弓，附送一套组合喵喵拳。

　　眼下，小家伙只是高冷地瞥了一眼遍地开花的狗子们，高傲地舔舔爪子，窝在徐燕白的饭碗旁边，等他入座。

　　桌上只有一副碗筷，徐燕白了然。沈意支支吾吾的，他就先笑了：
　　“要出门？”
　　“嗯。”
　　沈意不自在地耸耸肩。
　　“她人都在外头了，今天说要接我去吃饭。”
　　“……哟，今天居然主动来秋意白了？以前不都是你去她医院找她么？”
　　沈意愠怒：
　　“徐燕白！”

　　等到她通红着脸冲到了门口，准备开门时，徐燕白已经平静地举起碗筷准备吃饭。沈意真的很会照顾人，哪怕是病号餐这么清淡寡盐的东西，到了她手底下，也能给你做成美味。
　　“你们复合了？”
　　这是徐燕白第一次正式这样问她。沈意手一僵，下意识地从门把上缩回来，用了好久才重新握回去。

　　“没有。”
　　“那她……现在感情状况？”
　　“她没说，我就没问。这样也挺好的。”
　　“挺好的？”
　　“……挺好的。”

　　挺好的，可以规避许多尖锐的问题，不堪一击的真相，依旧沉浸在当下的温暖和陪伴里。

　　徐燕白在猫狗簇拥里吃了一顿满足的饭。夜黑下去，院子里也不冷，有沈意装饰的极具少女心的炉火燃烧，一串串的黄色小灯泡，如同洒了满院的星星。

　　阿狸满意地在他手边蹭着，打着呼噜，任由他给自己按摩，舒服地眯起眼睛打盹。院子里的狗儿们也在对面安静地坐成一排，把骨头嚼的嘎蹦哒蹦响，不至于让小院陷入沉默。
　　明明是安静的，是他以前最喜欢的场景，最让他觉得安全，最妥帖的场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徐燕白莫名觉得这院子太空荡了，空荡地有些寂寥。

　　手机在手边亮着，却始终没有蹦出心底莫名期待的那个名字。这是他第一天没追着周黎发消息，对面自然也没有回应。他今天下午看了日程安排，这才意识到，在他修养的这一个月里，沈意已经给哈雷做完了第一个疗程的最后一次化疗，后续只需要开药和观察就可以。
　　只要他愿意，周黎这个人，轻而易举地就可以淘汰，收藏，淡出自己的世界。

　　他逗弄的企图已经达成，对他就是这么无聊。他看到了众人眼里所谓的宠辱不惊者的崩裂，他本该满足，和以往一样失去兴趣，潇洒离开。他就该是这样充满恶趣味的人，玩着世人眼里最无聊至极的游戏。

　　人性嘛，本就是经不起逗弄的，他知道，他自己也避免不了。所以他不屑于那些真的毁天灭地的人性游戏，却喜欢收集这些最细微处的破绽碎片，让再完美的画像也无法拼接。

　　所以，到底是……哪个瞬间呢？

　　刷手机时无意间点到了待办提醒，才发现自己居然设置过一条。他挑眉，原来今天是周黎生日，他居然问过。想来是跟小护士套近乎时问出来的，以方便自己需要用的时候用得上。

　　点进去删除，徐燕白堆叠了碗筷，专注地腾出空间来玩手机。阿狸已经睡了个昏天黑地，他看着可爱，故意上去蹭了蹭他的鼻子。
　　他这才意识到，他和周黎，好像也没什么了解。
　　他很喜欢观察和挖掘别人，也很擅长，只要愿意，连小护士和自己男朋友的吵架别扭都能问得一清二楚。

　　可是周黎，他好像……
　　真的不了解他。
　　他一直纠缠着，碰瓷着，竭尽所能地试探着摧毁者对方的底线，甚至侵入过对方的住所。但徐燕白突然发现，周黎到底是什么出身，什么来历，有什么样子的故事，他真的一无所闻。

　　也好像只有那天，他从门缝里看到周黎冷下去的温度，和简短的五个字，我没有父母。

　　徐燕白是亲自来办的出院手续，要比在医院时精神状态好了许多，恢复了从前小太阳笑嘻嘻的样子。小护士看着也开心，边敲着键盘边阿弥陀佛，说总算是好了，不然周医生要愁死。
　　“周医生怎么会愁死！你要相信你们周医生的医术！就像我相信他一样！”

　　徐燕白作势挥挥拳头。
　　“怎么不愁！哇徐医生你怎么会伤成那个样子啊！天啊得是多恐怖的车祸啊，肇事者抓到了吗？”
　　“抓到了抓到了，放心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哇那太好了！不过徐医生，你之前是不是说你在追周医生？”

　　小护士神秘兮兮地凑近，还没等徐燕白再开口：
　　“我觉得你追到了！是不是！”
　　“……啊？”

　　“我看到周医生给你喂水喝了哦！我看到了哦！不是故意的哦！但是看到了哦！嘿嘿嘿！而且周医生还去专门麻烦了隔壁肖医生给你钉钉子诶！周医生怎么会去麻烦别人哦，一定是你追到了吧！”
　　“是吧是吧！”
　　“诶诶，徐医生你怎么不说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