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温病人》姁久

1、第 1 章

　　沈意最讨厌的季节就是夏天。
　　尤其是此刻，漱川凌晨三点燥热万分又喧嚣万分的夏夜。

　　宠物医院里灯火通明，丝毫没有已是深夜的倦怠感。队伍冗长，一抬头，先看到的就是那蔫蔫地趴在主人怀里的小狗脸，委屈巴巴，狗目含情。再往上，主人眼里的情绪千奇百怪，有人忧心忡忡恳切无比，有人看见账款数字出来时面色崎岖了一瞬又叹口气付钱，还有人，也许只是想方设法地想知道前台这位美女的微信是什么。

　　沈意十分厌倦这种充满着汗味和黏腻混杂着戾气的氛围感，却又不得不抬起脸，笑意盎然地迎来送往，安排医生。

　　所以周黎出现的时候，简直就是给这三十八度的天气送来了最清爽的一缕凉风。

　　凌晨三点能在宠物医院看见个帅哥实在是叫人精神振奋的事情，何况还是穿着制服的帅哥。周黎走进来的时候，本来角落里抱着空猫包头打着点的几个姑娘都瞬间精神了起来。

　　而沈意率先盯住的，却是周黎腿边那条狗。

　　消瘦颀长，和他的主人一样。很安静，原本是左眼的地方空空荡荡，只有一块缝合在一起的皮肤。剩下那只，清澈又胆怯生疏地看着自己。

　　沈意垂眸，看到预约单上的名字：
　　哈雷。

　　“您好先生，请问咱们是有什么问题呢？”
　　“他前肢肿胀，行走不便，饮食正常。大约有半个月了，觉得严重，可能需要x射线检查。”
　　“……先生是医生？”
　　“嗯。”

　　沈意特地从坐麻了的椅子上起来，绕出前台，蹲到哈雷身边。周黎看着她伸向哈雷的手有些紧张，哈雷怕生得很，并不喜陌生人触碰，他刚想出言提醒，沈意的手已经摸到了哈雷头顶。
　　也许是这个女孩身上的味道实在有些好闻，原本抖抖索索夹着尾巴的哈雷居然没有拒绝，还拿鼻子拱了拱她的手，嗅着她手心的味道。

　　“独眼灵缇？还挺少见的。以前是赛犬吗？”
　　“是。”
　　“哈雷？”
　　“嗯，哈雷彗星。”
　　“好名字。”

　　沈意起身，没有再问什么，也没有回头去看电脑上的医生排班，反而偏头，按了按耳麦。
　　“你，接客！”

　　还没等周黎对接客两个字皱眉，她已经示意旁边的小女孩继续接待，亲自领着周黎往里走。她本来一天都很烦闷，突然间整个人步子都轻快起来，恨不得飞奔向二楼尽头的诊疗室。周黎也摸不清楚她这出突然的情绪是怎么起来的，但还是带着哈雷跟上她。

　　她停在的诊室是最里面一间，跟外头的所有熙攘都很好地隔绝开。沈意的敲门声很不客气，也没等里面的人说话就开了门径自进去。周黎跟进去之前抬头看了一眼，挂着院长室的牌子。

　　“喂！沈宝！”

　　周黎越过沈意的头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电脑后那张慵懒得带了点不耐烦的脸，配上半长不长的凌乱半卷发，像极了被人吵醒好眠的猫。他没穿白大褂，一袭宽松而裁剪良好的西装，下头压着条纹衬衫条纹长裤，不像医生，倒像个病号。

　　他和沈意一样，目光漫不经心地从自己脸上划过，而后不假思索地锁定住了哈雷。见到哈雷的那一瞬间，他眼里突然有浓烈的不得了的温柔缱绻，撑起身子，蹲到了哈雷面前。他好像没有自己高，蹲下去的时候，从周黎的视角，就只剩下了小小的一团。

　　这是院长？

　　就如同没有排斥沈意，哈雷也没有排斥他，而且还好奇地往前走了两步，去嗅他的裤脚。

　　“从国外带回来的？”
　　“是。”周黎顿了顿，疑惑：“怎么知道的？”

　　“国内灵缇很少见吧。你这只三岁上下了，却不太会基本的犬类社交，大约是赛场里训练，缺少社会化导致的。他的眼睛不是自然伤吧，应该是跑得不好，被虐待过。”徐燕白轻轻揉了揉哈雷的头，这才直起身，正式地跟周黎自我介绍。

　　在他站起来的那一瞬，刚才周遭的那种清淡冷静的气质一下子土崩瓦解，周黎几乎要被他脸上那个太过耀眼的笑给闪瞎了。

　　“你好，我是这家医院的院长徐燕白。”
　　“……你好，我是哈雷的主人周黎。”
　　“哎呀他叫哈雷呀，真好听真好听！”

　　徐燕白熟练地接过周黎手里的牵引绳，把哈雷抱上诊台。好像是牵扯到了痛处，哈雷在他手里挣扎了几下，嘤咛一声。徐燕白的脸色沉下去一瞬，随机又恢复了那个眯眯眼的亲切笑容，手里动作不停，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周黎聊着天：

　　“看您也穿着白大褂，同行？”
　　“嗯，外科医生。”周黎觉得他叫您的时候语气真的有些莫名狗腿，抿了抿唇，还是开口：“我们差不多大，可以直接叫你的。”
　　“诶好的好的。诶呀外科医生啊！真棒真棒，为社会奉献的职业呀！诶呀真是辛苦辛苦，惭愧惭愧，不敢称同行。”

　　“……救人和救动物是一样的。”
　　周黎看到他的手停了一下。
　　“这哪能一样的，你们都是白衣天使，白衣天使。”说着，徐燕白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眼，目光略微有些让人窘迫。
　　“长得也像天使。”
　　“？”

　　周黎觉得自己一口气憋在心口，胸闷得很。这人举止太过轻佻浮夸，他很不喜欢，但哈雷难得接受几个人类，看在哈雷喜欢他的份上，周黎抿唇，决定不跟他计较。

　　“徐医生，哈雷如何？”
　　“让沈宝抱过去做x射线吧，大概有结论了，还需要进一步检查，得麻烦周医生在这等一会。”
　　说着，徐燕白给周黎拉开凳子，还热情地往他手里塞了一杯茶。身后的沈意朝天翻了一个大白眼，还是把小心翼翼地把哈雷抱走了。

　　“周医生怎么想到养灵缇啊？”
　　“缘分。”
　　“哦，缘分？”

　　周黎并不惯与别人讲自己的私事，本来准备用缘分两个字掐断对话。识相一点地，想必不会再深究了，徐燕白却像完全没有听出他的弦外之意，还拿一只手托着腮，满目期待地看着他。

　　“徐医生为什么对哈雷的来历这么感兴趣？”
　　“啊，没有没有，因为灵缇少见，所以多问了几句。徐医生不愿多说，我也就不问了嘛。”
　　徐燕白自然地往里偏了偏，拉开自己和周黎的距离，给自己接了一杯咖啡。周黎抬眼看了看墙上的钟，三点五十分，只能给徐燕白投以敬佩的目光。

　　“徐医生是因为很喜欢灵缇吗？”
　　“也不叫喜欢吧，我自己也有一只灵缇，所以多关心几句。说来也巧，我家那只叫波普，跟你们家哈雷的名字还挺配的。”
　　“哦？几岁了？”
　　“三岁。”

　　徐燕白在说这句话时突然偏开了头，没有再说别的。不过周黎本就不是一个喜欢聊天的人，乐得清闲，便把注意力都留在自己的手机上。

　　诊室也没有清净几秒，沈意便已经回来了。她表情不大好看，抬抬下巴，示意徐燕白去看电脑。
　　徐燕白脸上的笑在触到电脑屏幕时僵住。
　　周黎看他的脸色，便知道是自己想象中最坏的结果了。他反而有些平静，长舒一口气。“徐医生，你直接说吧。”

　　“骨肉瘤。”
　　他似是有些难以起齿，原本明媚的表情也起了波动，莫名染了几份悲伤。他还想跟周黎说什么，后者只是认真地看着他：“你能做化疗吗？”
　　“……啊，能。”
　　“那就好。”
　　周黎也不多话，伸手把哈雷抱过来。
　　“那麻烦徐医生帮我约疗程吧。”

　　徐燕白有些懵，眨了好几下眼睛，这才重新恢复了那个灿烂的微笑。
　　“诶好的好的。骨肉瘤的化疗漫长而麻烦，代价很大，周医生还是要有心理准备。”
　　“代价不是问题，哈雷就交给徐医生了。”
　　“放心放心，保证。”

　　做完手术的疲惫和熬夜的困窘在那一瞬间莫名涌上来，周黎对着徐燕白象征性的点了点头，就准备告辞去前台结账。
　　“周医生。”
　　“嗯？”
　　周黎是真的有些困了，转过来的时候在整个人都有些迷茫，看着徐燕白的时候眼角耷拉着，居然有点乖巧委屈。徐燕白低头看了看哈雷，突然觉得，这两东西的眼睛居然好像。
　　“周医生不愧是医生，养狗都心怀大爱，值得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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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黎觉得自己没有对徐燕白生气，一定是屈服于自己的困倦，和他嘴边笑出的那个浅浅的，可爱的梨涡。

　　送走了周黎，徐燕白登时收了脸上的笑容，往后跌倒在凳子里。沈意倚着门框吃着棒棒糖，两个人就这样奇怪地沉默了一会儿。外头还是喧闹的，徐燕白听着，莫名觉得厌恶得很。

　　“想波普了？”
　　“……你送他上来不就是希望我想起波普吗？”

　　徐燕白冷哼一声，随手拿起桌上的纸团就砸向沈意。
　　“不过哈雷可比波普幸运多了，他的主人，愿意治他。”
　　“哟，我还以为你要嫌弃那个医生不够宠爱他的狗呢，一点情绪都没有，也不伤心一下。”
　　“哟，你每天见到的伤心还少么？”

　　徐燕白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渐渐得就阴沉下去，但嘴角还是笑得，梨涡甚至笑得更加分明了。他有一双含情的眼睛，不笑时，清冷流光，笑起来时，只剩下一条细线，能点亮半片天空。
　　“伤心又有什么用呢。”

　　那仍旧只是一条狗，一只猫而已，死了就死了，哭过一场，就觉得自己尽力了，爱极了。
　　他把剩下的话都吞咽入腹，因为他知道，他不说，沈意也明白。后者也没说他什么，只是微摇了摇头，自己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帮徐燕白仔细锁好了门。

　　院长室重归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