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温病人》姁久

13、第 13 章

　　“请问你是不是沈随安，沈小姐？”
　　沈意收拾瓷片的手并没有停住，反而收拾得更快了。
　　男子又殷切地往前走了一步。

　　“是沈小姐吗？我刚才听护士也说你是沈……”
　　“沈随安？不是不是，您认错人了。我也姓沈，但不叫沈随安。”沈意平静地对上男子探究的眼神，不着痕迹地再次躲开他的逼近，微笑道。
　　“不好意思啊，刚才溅到您了。”

　　“没关系，小事小事。哈哈，我也不好意思，认错人了。无妨无妨，不过您也注意休息啊，看您刚才脸色苍白的，是不是不太舒服？”
　　“啊有点晕，这才手滑了，没关系，正好是来看医生的。”沈意看向男子，瞥了一眼压在他手下的查询登记。“我看您在找人，我就不耽误您了？”

　　大厅里的插曲以双方的互相理解得到了一个融洽的解决，沈意微笑颔首，转身离开的脚步还是有些急促。男人看着她的背影，笑得格外意味深长。

　　“先生？先生？”
　　“啊？”
　　“您刚才说是心胸外科的病人吧？那我给您指去心外病房的路吧，在我们这是询问不了具体病人的。”
　　“诶好，不好意思啊哈哈。”
　　“没事没事！”

　　男人被指引护士带着往电梯走，一路上东张西望，又归于失望。等到他被人群簇拥进了电梯，徐燕白和沈意才从扶梯的暗影里走出来。电梯的数字一路往上，徐燕白扯住沈意的袖子，呼吸渐重。

　　沈意埋在他身后，一直在沉默。看上去她反而像不算激动的那一个，只有你走到她面前，才会发现她的脸色过于苍白，眸子抬起来的时候，眼里的恐惧是深深的，无法拔除的。

　　“你来找千垣的？”
　　“她最近压力很大，找我倾诉过好几次，说想喝鸡汤，我就想着给她送过来了。”沈意低头看了看差点被瓷片划破的手，无声地松开它，任由它坠在地上，清脆一响。“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

　　沈意声音低下去，反手扯紧徐燕白。
　　“徐燕白，他叫我沈随安。”
　　“他叫我沈随安……”

　　沈随安，沈从和给的名字。就像沈从和的名字是从容谦和，但他从来也做不到一样，沈随安也没能随遇而安。

　　沈随安这个人跟沈宅那天冲天的大火一起消散的一干二净。

　　沈随安已经成年了，不需要再被人监护和领养。她换了名字，平静地接受了爱人的分手，带着徐燕白一起，远走高飞。

　　沈意是想过忘记的，哪怕无数个午夜梦回都是那些扬起落下的皮鞭，哪怕至今身上还有怎么都祛不掉的疤痕。哪怕她到今天还是会随着天气的潮湿四肢疼痛，哪怕千垣给她送过的，一起生活过留下的每一点痕迹，她都没舍得抹去。

　　她也想不到那个号码会再次响起，追上她。千垣对她的依赖感熟练得就像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她还是很懂自己的软肋在哪。掉落下的眼泪，咬紧的嘴唇，蓄满水看向自己的眼神，带着酒气的，不管不顾地拥抱和哭诉，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再缠上了自己。

　　果然是心理医生，她只能这样有些好笑地想。

　　其实如果只有千垣追上来，她也可以重来的。毕竟那只是千垣而已。
　　如果没有今日，没有那个面相陌生的男人。
　　她不认识那张脸，却认识那双眼睛，那双给她带来过无数深渊的眼睛。

　　她听见那个男人叫自己沈随安。

　　鸡汤也碎了，没有办法再捡起来重新给千垣送过去。千垣听到了大堂的动静也急急忙忙来找沈意，看到碎了一地的鸡汤，简单问了问周围人发生了什么。她本来想走上前来安慰，看到半靠在徐燕白身边的沈意，还是收住了想要上前的脚步。犹豫了一阵，她悄悄转身回去，顺带低头给沈意发着微信，就说改主意了，一起去吃串串吧，据说门口新开了一家店。

　　手机一震，徐燕白和沈意同时低下头去。沈意也没有避开徐燕白，两个人都看到了千垣发的消息。沈意下意识就去看徐燕白，后者虽然冷着脸，还是挪开了目光，叹了口气。
　　“去吧，问她要一身衣服换了。多吃些，那个人的事别想了。”徐燕白揉揉她的头，微笑：“我去解决就行啦。”

　　“其实徐燕白我……”
　　“我知道你需要她的。”徐燕白直视着她的眼睛，道。“小意，你现在很难过，所以要去做能让自己开心的事情。”

　　即使那个人是千垣。
　　徐燕白在心里默念。

　　徐燕白的眼神跟着电梯一直往上，和显示18楼的红色数字一起闪烁。他的手指在周黎的外套里不紧不慢地敲着腿侧，长舒一口气，面上浮出了笑意，却没有那个小小的，可爱的梨涡了。

　　也是在那时捕捉到了头顶的目光。
　　说来奇怪，上头来来回回明明有很多人走过，纷乱得很，但徐燕白还是毫不费力地找到了双手插兜站在廊前看自己的周黎。他今天的轮班已经结束，没穿白大褂，宽松的黑色衬衫半扎进同色的休闲裤里，衣袖挽在胳膊上。隔得有些远，并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徐燕白眨眨眼，落在自己顺手薅来的周黎外套上。他正好拿了件白色的衬衫，也是松松垮垮的，里头纯白的T恤，和下头纯白的直筒裤。
　　徐燕白把周黎的衬衫也扎进自己的裤腰里，这才拿出手机，开始乐呵呵地给周黎发消息。
　　“我看到你了！”

　　“嗯。没事？”
　　“没事啦！沈宝顺手砸了鸡汤而已。周黎你今天跟我穿的！黑白配！好配！谁看了不说天生一对！”

　　周黎读完消息并没有回复的意思，顺手就要往裤兜里塞。在他要按熄屏幕的前一秒，徐燕白的消息又一次跳出来：
　　“周黎我们去吃猪肚□□！我好想吃猪肚鸡！我今天没吃饭好累orz”
　　“走吧走吧，我在下面等你啊！”

　　周黎盯着自己手机上最后那个带着三颗爱心的emoji，徐燕白则盯着周黎。过了也不知几分钟，对方正在输入终于停止，变成消息发送过来。
　　“行。”

　　徐燕白跟着周黎到了地下车库，本来周黎以为会各自去找车，结果徐燕白就跟黏在了他身上一样，寸步不离。周黎表示不解，徐燕白只是理直气壮地两手一摊，表示自己今天一时冲动，是打车来的，而且沈意也走了。

　　漱川的晚上很堵，周黎的医院又在中心区，开了十五分钟都没走多远。周黎不说话，车里有提神香薰的干净味道。徐燕白也不尴尬，自己缩在副驾驶上，靠着窗边打猪肚鸡店家的预约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窗外的霓虹灯明明灭灭，映得车里也跟着一明一暗。周黎转弯的时候去看后视镜，正好看到徐燕白正追着霓虹灯打来的方向出神。平素对周黎目光很敏感的一个人，这次却始终没有注意到自己，只是一只手附在窗户上，想要抓住霓虹灯转瞬即逝的灯光。

　　手被灯光包裹，人却往后躲着，深深陷进椅背和阴影里。

　　周黎收回视线，前方还是红灯。他看了几秒跳跃的数字，也许是觉得无聊，松了扶着方向盘的左手，去玩他放在门格里的镜子。

　　猪肚鸡上来的时候滚烫，每一缕热气都在冒着鲜香。徐燕白特地叮嘱少放了白胡椒，不会呛口，但足够舒爽。他预约的位置也很好，在喧闹饭店里的僻静角落，有竹帘和外间隔开，得以独享一方清净的小世界。

　　周黎一直在埋头认真吃，徐燕白瞅准机会，把鸡腿肉上的皮揪干净，笑眯眯地塞进周黎碗里：
　　“今天是给叶舟做手术啦？成功不？哇恭喜你终于摆脱烦人小孩！”
　　周黎的筷子适时收住，谨慎地在徐燕白给夹的肉面前停下。

　　“顺利。”
　　“哇祝贺祝贺！”
　　徐燕白又加了一块猪肚，反反复复不知确认了什么，再次放进周黎碗里。

　　“诶我听说今儿沈宝撞的人，是来找叶舟的？”徐燕白啧啧称奇，“几百年都不见人影的家里人，居然手术完了来看了？”

　　周黎的筷子在满满当当的晚上无措地徘徊了一会儿，等到徐燕白低头笑着去吃自己碗里的东西，他才不露声色地夹住之前的那块鸡肉，送入嘴中。
　　“是他父亲。”
　　“……父亲？”
　　“对。”

　　周黎静静看着对面被汤烫的有些龇牙咧嘴的人，把冰镇的菠萝汁往对方面前推了推。“你感兴趣？”
　　“不是，就是觉得……这老爹也真是的，这么久都不来看小孩儿啊。”

　　徐燕白讨厌大部分水果，唯爱菠萝。他一口气灌下一大杯，又给自己倒满。周黎也想伸手去拿，刚握到扎柄，手上就被覆上一层黏腻的，温热的肌肤。
　　“你不能喝，你胃不行，热的不能跟冷的一起。你可是医生诶！这点道理都不懂。”

　　他也只是觉得有些热，想喝点清凉的东西。徐燕白偏偏不让步，招呼着另要了一只干净的碗，自己动手，盛好了满满一碗汤，又撇去上头的香料浮末。他认真地吹了好一会儿，直到不再冒热气了，自己尝了尝，满意地咂咂嘴，放到周黎面前。
　　“喝这个，养生！”

　　周黎垂眸去看被送到自己面前的汤碗。
　　“那为什么你喝？”
　　“我是铁胃，你又不是！”

　　徐燕白说着往前趴了趴，整个人都蒙在猪肚鸡腾起的雾气里。他的眸子亮晶晶的，莫名像周黎手旁那盘碧绿青菜上的水光，清爽诱人。
　　“周黎你看你瘦的，都是工作太认真了，缺补！看来以后我要多带你出来吃饭！”

　　叶舟父亲的话题就这样被莫名其妙地岔开，两个人后头都忘记了提起。
　　一餐无话，酒足饭饱。徐燕白撑得东倒西歪，等到结完账，扒在周黎的肩膀上不肯起来，揉着肚子说难受。
　　“你不是铁胃吗？”
　　周黎无语。
　　“当然是啊！只不过秀色可餐，吃得高兴，吃得过头了嘛！！！”

　　晚风有点凉意，从人的脖颈和腰际过，提醒着深秋的即将来临。两边的落叶树依旧苍翠，只是风吹过的时候，会摇下许多叶子来，洋洋洒洒的。周黎本来打算回家，也不知道被徐燕白是怎么一步一步带跑的，从他要去买健胃消食片，又莫名其妙要吃糖，然后又要走两步才能坐得进车，就这样，两人晃进了餐厅后头的公园里。

　　周黎并不喜欢这种亢奋的，充斥着广场舞和溜冰者的热闹，他更喜欢在家里一个人安静地做事读书。徐燕白也识相，拖着他就往僻静处走，最后在公园后的小山坡上停下来。

　　很难想象，这高楼栉比中还能有这样的地方，把城市上方割裂得像九宫格一般的天空撕开一个广阔的，能看到星星的角。

　　小坡不抖，缓缓延下去好长。草丛上干干软软的，有泥土香气。耳边没有车水马龙，人身鼎沸，只有间或虫鸣，顺着风送到人耳朵里。
　　不知为何，叫人觉得脚步都迈不出去了，只想摊在这天地之间，放空自己，万般无念。

　　一日手术的疲乏好像也被风声带远，周黎难得地撑开身子，抱住自己的膝盖。徐燕白挨他很近，头发和脸颊掉落在他肩膀，那种让他觉得舒适的，甚至有些喜欢的沉香味又飘到鼻尖，熨贴着他的每一寸神经。
　　这是一种全新的，不被打扰和规定的感觉，在他心里横冲直撞，撞出缺口和缝隙。

　　镜子因屈腿的动作从裤子口袋里掉落出来。
　　周黎伸手去拿，在远离徐燕白的那一边稍稍举起来。

　　镜子里的人好像真的睡着了，闭着眼，无比信任和依赖地落在他的身旁，小小的一只，抓着自己的胳膊，就像抓着自己最不能失去的，最喜欢的东西。
　　周黎收了镜子，不经意地往徐燕白那一侧动了动身子。两个人因此贴得更近了些，徐燕白的整张脸都埋到了周黎颈窝，严丝合缝。
　　他的眼神落在徐燕白的眉目，鼻尖，顺着骨相往下打量。徐燕白的手机一亮，吸引了他的注意。

　　是一条微信，备注叶舟。
　　霍，你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