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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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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白在九月下旬莫名地进入了一个忙季,肠胃不适或者各种怪异肿瘤的病患呈不正常的梯数迅猛上涨。徐燕白不关心社交网络,沈意会关心,微博和豆瓣上各处的高楼贴她一个一个看下去,仔仔细细筛选过,才敢伸到徐燕白面前。
“……这次又是哪个牌子?”
“之前口碑很好的那个,好像很多人去买。貌似是中间商出了问题吧,但实际是不是,好像也不太知道。”
“中间商?”
“嗯,估计还是以次充好,盈利呗。”
徐燕白埋头在整理最近重症监护的一些病例,有猫有狗。其中有一只法斗,呼吸道上本来就有些问题,状态一直极度不稳定。小家伙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对劲,总是呜呜咽咽地像在哭泣,徐燕白彻夜彻夜地看着,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
“那只法斗,怎么说?”
徐燕白对吃饭这件事一直不太上心,全靠沈意监督。沈意给他看完了帖子,按着他的头给他热了便当,就坐在对面,看着他一口一口往下咽。
听他问法斗,沈意剥虾的手一顿。徐燕白捉到,抿了抿唇,把虾夹过来,自己开始给她剥。
“主人……不太愿意安乐。”
“……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好歹也养了好多年了,总是想救的。”
沈意避重就轻,忽略了主人在前台给自己发的好大一通脾气以及自己那令人疲惫的斡旋商议,捡了最中心的思想说。
“……不在乎费用?”
“嗯,说是钱不是问题,可以出。就是吊着也行,只要不让他家孩子死。”
盐水基围虾的壳很脆,徐燕白一按就碎了。他平复好呼吸,把剥好的一整份虾划拉到沈意碗里。“你有没有试着说一说,现在那孩子有多痛苦?他这样,活着都是折磨。我会激动不好好说,但你能冷静,你说得肯定很清楚的。”
“我说了。”
沈意闷头,筷子把糯米戳得稀烂。
“他们说,哪怕是为爸爸妈妈活着,也应该……”
徐燕白捏紧拳头,熬夜过度的眼睛猩红。
他低低笑出声来。
“不是他们自己造的孽,有什么权利要求孩子给他们承受痛苦——”
“徐燕白。”
沈意按住对面人几乎要拔地而起的身子,盯紧了徐燕白的脸。
徐燕白撇开脸去,喘着粗气,但好歹忍住了自己掀翻桌子的冲动。
“徐燕白,粮的问题是粮的问题,跟他们没有关系。”
沈意很少这么郑重其事地跟徐燕白说话,但每次这么说的时候都很有用。徐燕白低下头,自己理了理凌乱的碎发。
“我知道,我就是……”
太恨这样自私自利的人类了。
徐燕白给每个想要去维权的宠物主人都开了最详细的病理诊断说明单子,即使经历过太多次这样的事情,他已经预料到了最后不了了之的结果。尤其是这次的牌子名声份额都很大,又有着极其能干的公关团队,最后也只是闹了几天热搜,就沉了下去。
沈意平时虽然喜欢在前台摸鱼混日子,但其实业务能力很好,大多进了重症监护的宠物在她的安排下都好转或者走在了治愈的路上。那只叫元宝的法斗还是在拖着,冰冷的,由各种元素和药物混合堆积出的液体吊住了它的生命,每次看到徐燕白走进来,它都会近乎祈求和激动地开始尖声吟唱,幽幽的,用尽力气的那种嘶哑。徐燕白给它用了很多止痛,但都没什么好转。
狗是极度隐忍的生物,能让一只狗难受成这样,徐燕白闭了闭眼,实在想象不出那是何种等级的痛苦。
他给元宝换了药水,捂上耳朵冲出了重症监护室。元宝的主人冲上来问元宝还好不好,被沈意挡下,三言二语打发了回去。再转头时,角落里的徐燕白已经不见了踪影。
沈意心头一紧。
她奔去重症监护室,元宝还躺在那,看到沈意,更加大声和凄厉地尖叫出来。有些绝望是真的能够透过物种传递的,沈意只觉得自己耳膜都要被冲破了,只能缓缓扶住玻璃门,勉强站稳。
徐燕白摔门上车,稳稳插入车钥匙,开了发动机。
即使天气不热,空调也在呼啦啦地吹,却平息不了此刻徐燕白心头的燥热。
他闭着眼,靠在座椅上养了好一会儿神,再睁眼时,眼底清澈,渐渐清明。
元宝的主人照例看望完了元宝,得到沈意今日平安的答复,松了一口气,相携着往家走。他家距离秋意白不远,过秋意白后头一条漆黑无灯的长巷,拐个弯,就是灯火通明精致干净的居民区。两人都上了一天班,互相扶持着往家走,都很沉默。
女孩儿的神经似乎要比男生更灵敏些,对黑暗里的动静下意识地敏感与恐惧。她下意识转身,望进身后无边的黑暗里。
“怎么了?”
黑暗中,寂静无声,波澜不起。
“……没,没什么。”
然而那后背上隐隐约约的被注视感却一直未曾消失,甚至总觉得那感觉越逼越近,叫女孩毛骨悚然。她一直在暗示自己想多了,但这条道她走过很多次,从来没有如此强烈地想要逃离。
暗影深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反射出了一点点月光。
叶舟的亲属们在他接受麻醉,推进手术室的前一刻也没有出现,只是在周黎不在的时候有人匆匆来签过知情同意书。
叶舟的手术很复杂,周黎在无影灯下泡了一整天,从日头鸡鸣到黑夜沉沉,才缝合上了最后一根线。剪断时,周黎都能听到周围紧绷的护士和协理医生长松了一口大气。
叶舟的手术算是很成功,重点还要看术后保养。周黎接受了同事们的热烈祝贺,抓住机会留到了最后,能够一个人站在洗手池前好好地把手洗干净。
手机摁亮的时候叮咚叮咚蹦出好多消息来,几乎把他的锁屏给占满。周黎从上往下数,看到好几个未接电话,以及同色的微信消息。
把脸对上,很快解锁,跳到微信界面。果然,那红点点都来自于同一个人。
周黎把口罩拉下来透气,顺手开始点那些长长短短的语音。
“你今天是不是很忙啊!你今天一个字都没回我诶!”
“我今天也好忙!”
“周黎,我今天贼不高兴!我能不能过来找你啊!”
“周黎我现在真的好难受好愤怒!!!!超级愤怒!!!我天克制不住了!”
“我刚才问了你们的小护士,你还在手术诶?那要不然我来找你,等你手术结束,我们去吃小龙虾?”
“你反正回不了我就当你同意了啊!沈宝今天下班之后被那个死……咳咳,被千医生给拖走了,我真的一个人好无聊,不行我要来找你!”
最后一条很短,语气软乎乎的,还带着鼻音。
“周黎……”
周黎站住,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那条语音已经和眼前人的招呼重合,随即,不由分说地把自己死死抱住。
徐燕白很喜欢搞肢体上的突然袭击,不给周黎任何反应的空间,只能被动接受。只是这个拥抱跟之前那识趣的浅尝辄止完全不同,几乎要把周黎的腰给勒断。周黎有些不适地皱眉,扶住他的肩膀,想要推开他,却惊觉自己的胸膛潮湿。
徐燕白在哭。
他哭得很厉害,肩膀一抽一抽地,随着他的哽咽上下起伏。他的脸牢牢贴在周黎的胸膛上,近乎贪婪地大口喘息着,即使对方身上有自己最讨厌的消毒水的气味,他也能透过那种反胃,捕捉到周黎身上清冽的洗衣粉味。随即就像是捕捉到了毒品的犯瘾者,不愿意错失任何一点,任何一滴。
周黎松开扶住他肩膀的手,垂在身体两侧。还好心外科的手术室在走廊尽头,今天也没其他人在这里用,团队的人也都走了,没有别人路过。于是周黎歇了挣脱徐燕白的心思,安静地等他发泄完。
走廊上有壁挂电视,播着突发新闻。那个被宣布药剂过量痛苦地在直播画面里蜷缩的律师他不认得,不过既然是名流,选择自己这家全市最负盛名的医院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他的履历冗长,听得人快要打瞌睡,都是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好像近期还参与过什么著名宠物食品公司的辩护团队。
那件事他有听说,徐燕白给他发过和抱怨过,是宠物公司发往漱川这一片的货品有了大问题。他上周去给哈雷做化疗时,徐燕白那里人满为患,全是抱着猫狗满目担忧的主人们。
所以在听到这条新闻的时候,周黎还是关心地看了怀中人两眼。
徐燕白心跳得很快,是能把肺腑炸碎的急促感。他觉得自己要喘不上气了,手上,背上,脖颈上都有东西圈着,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陷入一种异常兴奋的颤抖。他下意识地把周黎的腰环得更紧,两人的胸膛就紧紧贴在了一起。
周黎的心跳是沉着而平稳的,有着始终如一的节奏,像是钢琴的节拍器一左一右地摇晃,一板一眼。这种机械音很好地为徐燕白乱撞的心脏指引了节奏,把已经几乎要失调的心率不紧不慢地往正轨上拉。
咚,咚,咚。
两个人都听到了徐燕白渐渐平和下的心跳。
误打误撞地,跟周黎的心跳走入了同一个音轨里,合二为一。
“好了?”
“……嗯。”
周黎拍了拍徐燕白的肩膀,后者顺从地把人松开。周黎的防护服被徐燕白的眼泪染出了一片深色,他穿着觉得不舒服,立即想去办公室换一身。
他走了几步,才发觉一贯喜欢跟着他的徐燕白没有跟上。这超出了他对徐燕白的认知,所以周黎忍不住回头看他。
徐燕白还站在原地,整个人恍恍惚惚地,目光都是散的。他头发又长长了些,几乎要越过脖颈,落了一点在肩上。他好像出来的很匆忙,身上的穿着即便是对于漱川的秋天来说,也显得太过单薄了。医院里的冷气还没有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发冷,他还是有些微微轻颤。
周黎犹豫了一分钟,还是开口:
“你要一起吗?我办公室没开冷气。”
“啊?”
徐燕白懵懂地转头,在周黎的眼里和阿狸刚睡醒迷糊的样子完美重合。他想起来,他第一次见到徐燕白的时候,对方也是这样,像被人吵醒了好眠的猫。
不等周黎再说第二遍,徐燕白抿嘴,那颗标志性的可爱梨涡就又出现了。他欢快地对着路过的见过几面的小护士挥了挥手,充满活力地蹦到周黎身边:
“好!你去哪我去哪!”
徐燕白对于周黎的办公室已经非常熟悉,并不把自己当客人。他也没有给周黎解释自己刚才地爆发是因为什么事情,只是顺手顺了一件周黎的外套给自己裹上,然后目不转睛地瞧着准备换衣服的周黎。
“……请转过去。”
“哎呀你又不脱光,就换个外头的害羞什么嘛~”
“……徐燕白。”
“怎么!我不配欣赏周医生的八块腹肌吗!”
“……”
“我天周医生你真的有……”
周黎终于忍不住,一把把人推去外间,结结实实地拉好帘子。徐燕白贱兮兮地喊了两嗓子周黎,刚准备再逗逗他,就听到外头惊天动地的碎裂声。
他扯着周黎外套的手紧了紧,对着无声的里间说了句要去看热闹,便轻手轻脚地出了周黎的办公室,还贴心地记得帮人把门严实地带上。
碎裂声是从大厅里传来的。
周黎的办公室楼层不高,走廊里已经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人。徐燕白懒得往前挤,干脆转了个弯,上扶梯往下去。
大堂靠护士台的那一侧已经围了很多人。
扶梯上视角很好,隐约能看见站在当中的几个人,有男有女。看到其中一个女孩的身形时,原本漫不经心的徐燕白容色瞬间裂开。
他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测,瞬间觉得扶梯走得太慢,便开始往下冲。
沈意面前是溅了一地的鸡汤,盛汤的砂锅粉身碎骨,瓷片飞得到处都是。她身旁还有因多米诺骨牌效应倒地的一众易拉宝,最上头一个上面挂着院长慈祥的微笑,此刻也被汤汁浸透,有些滑稽。
沈意手心里还握着一片砂锅碎片,锋利尖锐。但她恍然不觉,只是被人定住了一般,直勾勾地看向站在自己对面的男人。
那男人看着确实上了年纪,约莫有五六十岁,西装革履,挺拔精神,连头发都打着上好的摩丝。只是长得略微粗糙,五官并不赖,但组合起来总让人觉得有些怪异,总觉得有地方不对。他的眼睛深深陷在眼窝里,看人的时候,自然而来地从上目线看,天然形成一股阴狠。
他左脸颊上有一道极深的疤痕,能看出来他很讨厌它,所以众人围过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还举了举手,挡住自己的左脸。
他的表情跟沈意一样意外,但远没有沈意的惊慌,反而多了一种扭曲的激动。
众人的窃窃私语让沈意理智回笼,借着整理头发管理好了自己的表情,附身去捡砂锅,顺带得体地跟周围人说了抱歉,是刚才突然晕眩手滑了。那个男人便也没再说什么,转头敲了敲护士台询问叶舟,但很快目光又落回了捡砂锅的沈意身上。
他弯下腰,开始替沈意捡碎片。两人靠近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沈意慌忙往后一退,重新拉开了距离。
那男人便笑了。
“诶,请问你是不是,沈随安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