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温病人》姁久

14、第 14 章

　　徐燕白在小坡上做了一个梦。
　　梦里那些夜色褪去，艳阳高照，晒在身上，不痛不痒。小坡顺着自己的视线拔高了许多，恍惚间就回到了还在伦敦的那个夏日。

　　他看到远处飞奔的身影，细长细长的，像是太阳下疾飞的一把剑。他叫了一声波普，那修长的，有着陨石色花纹的身条调转了方向，欢快地冲着自己而来。
　　徐燕白高兴地蹲下身，张开双臂，等待着波普冲过来。

　　是从什么时候突然切掉了？
　　波普的身子突然急急刹住，再起步时，鲜血淋漓，一拐一拐。他惊惶地看着他扭曲，尖叫，然后被一双大手拎起来，挣扎不开。徐燕白愤怒地想要去拉开那只手，却发现自己瞬身跟被人捏碎了一样，直不起身。

　　他想吼，梦里的嗓子是干涩的，根本发不出声音。阴影从头顶掠过，那只大手也对着他压下来，按住自己的身体。他只觉得脑袋都要炸开了，眼前一片白色。
　　在快要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挣扎着，对上那双眼睛。

　　你是不是叫……沈随安？

　　徐燕白像是突发窒息一样惊醒，绷直身体，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梦境的碎片在心头被拆开，揉碎，复盘，然后和今日一直没从脑海里拿出去的事情联系在一起，答案呼之欲出。
　　他在碎发里轻笑，目光如刀，握紧双手。

　　冷水贯耳，手上突然传来触感寒凉。
　　他一激灵回过神，理智回笼，自己还坐在之前和周黎来消食的小山坡上。

　　心里一咯噔，徐燕白下意识转身去看周黎。周黎果然在看他，只是他的眼色一如既往，根本抠不出东西。
　　“我……我睡着了？”

　　“嗯。”周黎顺势拍了拍徐燕白的手腕，在对方略显迷茫的眼神里往旁边撤了撤。“很累的话，还是回去休息吧。”
　　“啊？”

　　周黎拍拍手站起身，走到徐燕白跟前，又突然弯下腰，凑近他的脸。

　　周黎的好看跟徐燕白是不同的。
　　徐燕白的好看是精致的好看，眉眼含情，笑起来的时候，跟他喜欢吃的牛奶棒棒糖一样冒着丝丝缕缕的甜意。只是他的身材是紧实的，比他的脸要有冲击性许多，肌肉线条干净利落，细腰卡着宽肩长腿，怎么看怎么刚硬，又怎么看怎么有一点媚意，两个毫无关联的词，在同一个人身上奇怪融合。

　　周黎的好看，更多集中在那张五官深邃，笔挺的，像是米开朗琪罗刻刀下雕塑的脸。洗去罗丹的那种深沉沧桑，只有一种天真的纯粹的，却十分有攻击性的美丽。

　　他很高，但出奇的瘦，身板从上到下像是一条直线，和白纸一样平实单薄。他从未主动离自己这么近过，身高压下来时，还是有些叫人畏惧。只是等到那张脸到了跟前，徐燕白自己被那浓密修长的眼睫毛撩得呼吸一滞，压下眼眸是，却实在无法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什么旖旎意思。

　　只是觉得，周黎的眼睛，当真格外漆黑。

　　周黎并没有凑近很久，但也稍作了停留，确认徐燕白是清醒了之后，重新站直身体。徐燕白手忙脚乱爬起来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耳朵有些热，只能认为是风吹的。

　　“不累不累！诶呀刚才是风吹得太舒服了才睡着的嘛！怎么会累呢！跟周黎待在一块儿怎么都不会累呀！”
　　“……你今天不是因为宠物食品的事情才难过吗？”
　　“嗯？”
　　“就是你之前给我发的，宠物食品出问题的事情。”

　　徐燕白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一茬，缓缓笑起来：
　　“诶，周黎，我发给你的微信你真的会看啊！”
　　周黎并不在意眼前人又又又找错的重点，只是认真询问，还不自知地压了压眼神，从上目线看过来：
　　“是吗？”
　　“……嗯。”

　　徐燕白收了笑容，埋下脸去。他的声音很弱，很软，拖出了悠长的委屈。
　　头顶也跟着沉默不语。就在徐燕白以为周黎不会再说什么的时候，他突然僵硬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把自己拥入怀抱。

　　周黎明显并不适应拥抱别人，每一根头发丝每一寸汗毛都透露着别扭二字。但他还是有样学样地搂紧了徐燕白的腰，就像徐燕白之前抱紧他的腰一样。另一只手游移半天，笨拙地挪到了徐燕白的后脑勺，把他按在自己的肩上。

　　“周周周周黎你真的被夺舍了？”
　　“这样你就会好，等你开心了，就赶快回家吧。”

　　周黎语气急促，回答完问题后就又闭上嘴，不准备再说一句。他那句赶快回家也是真心的，今晚跟徐燕白突然的安排已经占据了太多的时间，他很需要拨回正轨，赶快回家到点做事。

　　周黎的拥抱浅尝辄止，徐燕白的反手却是实打实的，但没有之前那样快要勒死人的用力，有一种敞开自己的温柔。他没有再反驳他，也没有再打趣他，只是安安静静的，很乖巧地抱住他，贪婪呼吸着周黎身上让人平复的洗衣粉味。
　　或者是……根本就不是洗衣粉，而是周黎的体香。

　　感觉到周黎的身躯从紧绷到渐渐放软，然后第一次完全放松。徐燕白的双臂就从他的腰上滑上去，满意地感觉到周黎的身体再一次绷紧，最后在他的脖根处停留，虚虚环上。

　　寂静里，从急促到紊乱再到在同一频率节奏跳跃的心跳声比上一次还要清晰，还要响。

　　“周黎，你开心吗？”
　　徐燕白的问题没头没脑。
　　“我？”
　　“嗯。”

　　徐燕白恋恋不舍地松开眼前人，对方的手从自己腰上快速抽离，身后一下子空落落的。
　　周黎刚放开呼吸，低头就看到徐燕白凑上来的脸。他眼睛里有月亮倒影，快到中秋了，圆圆的，洁白无瑕，月色从眸子里溢出来，掉落在他嘴边小小的梨涡里。

　　“周黎，因为你我今天特别高兴！”
　　“所以，你什么时候能因为我开心一次？”

　　如果说当时用自己安慰徐燕白是周黎希望速战速决徐燕白情绪的一种方式，那么现在当事人回想起来，后悔，就是非常后悔。

　　已经数不清是第几天他在午休回办公室的路上被手拎着汤水的徐燕白拦住，然后逼着他放下研究报告，从排骨莲藕汤喝到胖头鱼豆腐汤。鉴于周黎曾在电话中用耳朵见证过徐燕白的做饭能力，他自然而然地联想到眼前色香味俱佳的汤水，绝对不是出自徐燕白的手。

　　“我如果需要的话我真的自己会做。”
　　盯紧眼前今日份的乌骨鸡汤，周黎第数不清次地澄清。
　　“不！你不知道你需要！瞧瞧你这废寝忘食的劲儿，肯定不好好吃饭。我以前也跟你一样不好好吃饭，现在不行，现在我要跟周医生一起好好吃饭。”

　　徐燕白的表情郑重严肃。
　　“……我不需要每天喝汤。”
　　“特殊时期！你最近病人这么多，当然需要好好喝汤啊？你看你喝你的份，我喝我的份，我也不打扰你看病历啊，多好！”

　　说着，徐燕白麻利地拆出两个汤碗，黑色的是周黎的，白色的是他的。勺子摆好，两份汤也仔细分好，周黎的多一块肉。
　　徐燕白非常狗腿地给周黎递上勺子。
　　“……徐燕白，你这样麻烦沈医生，是非常不好的，我真的不需要。”

　　“沈医生？”
　　徐燕白愣了，不过很快明白了周黎的意思。

　　于是周黎看到对面人立即塌下去的肩膀，气呼呼地把勺子往自己碗里一放，也不举着了。他瘪瘪嘴，声音就大起来：
　　“周黎，这是我做的，我做的！”
　　“你这样看着我是什么意思！”
　　徐燕白激动地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徐燕白。”
　　“不是，真的是我做的！”
　　徐燕白义愤填膺地解锁手机，点进跟沈意的聊天界面，咔咔一顿搜索，然后把手机怼在周黎脸上。
　　是张网购截图。

　　“周黎，这世界上有个东西叫炖汤锅！”
　　“我买好了直接往里放还是会的！”

　　吃完饭，照例是周黎去收拾残局。徐燕白自从伤了那只手，每次只要到这种时候就跟半边已经残废了一样不愿意动，但等到周黎自己拎起碗筷去洗了，又会屁颠屁颠地跟上，一个人安静地洗，一个人在旁边乖巧地接。

　　跟徐燕白成功混熟的助理护士也会经常在饭后下来散散步，遇到徐燕白，后者就会跟他上去坐坐。于是他每天拎饭给周黎的轶事在病房那一层楼快速传开，每个见到他的护士医生都带了点调笑的意味。徐燕白只当看不懂大家眼里的揶揄，总是笑呵呵地接下调侃，然后在大家眼神里万分可爱地红了耳朵。

　　小护士这天终于忍不住，趁着午休人少，自己要换班之前悄咪咪地问徐燕白：
　　“徐医生，你对周医生真的好好啊！就算朋友时间不长也是真的好好！我从来没见过有人对周医生这么好！”
　　“我对他好不好嘛！”
　　“很好很好啊！”

　　小护士摘了口罩，附耳过来，怕被人听见似的，少女水灵的脸蛋作出半严肃半庄重的表情。
　　“徐医生我跟你说，周医生呀，真的很需要你这样的朋友的！”
　　“哦，为什么？”

　　“诶，周医生呀，很辛苦的。都是独来独往，一直在工作，又特别死心眼，一定要做到最好，很多时候都是弄垮了自己。徐医生不瞒你说，我觉得周医生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有那么一丢丢丢丢丢不像AI了。”
　　“AI？”
　　“你别笑呀！我说实话！”小护士挥挥拳头。
　　“好好好。”

　　徐燕白也学着她点点头，挥挥拳头。
　　“不过你说错了啊，我跟周医生可不是朋友哦。”
　　“啊？”

　　瞅准了电梯里开完会蜂拥而至的人群，徐燕白笑没了眼，放大了一些声音：
　　“我在追他呀！”

　　人群哄笑一阵，又因为各自的忙碌蜂拥而散。前头的人走干净，最后那个扶着吊瓶杆的少年就露了出来，靠在墙根上。
　　徐燕白慢慢地，慢慢地褪掉了脸上的笑意，只留下嘴角微翘，把手插在裤兜里，晃悠过去。

　　叶舟比之前徐燕白见他的时候要稍微胖了一些，长时间不见光的缘故，比原来更白，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皮肤下的血脉游走。他剪掉了半场的头发，露出那张少年初成棱角的脸。看到徐燕白走过来，叶舟偏了偏头，贴得离墙壁更紧了。
　　“又不是第一天再见我，你瞎紧张什么？小孩子，干了坏事才要紧张，没干坏事就不用心虚。”

　　徐燕白对着他，也靠在他对面墙壁上。
　　“干坏事？什么叫干坏事？”
　　叶舟的嗓音又变得尖锐起来。

　　徐燕白理了理自己额前的碎发。
　　“我说过了呀，你呢，不去动我的东西，学会爱护小动物，剩下的，随便你。不过我最近呢天天来，听反馈来说，蛮好的，挺好，知道改正了，就是好娃娃。”

　　徐燕白说着说着笑了起来，还对着叶舟抬抬下巴。
　　叶舟还扎着针的那只手瞬时充了血，导管倒流，一段都是鲜红的。
　　徐燕白的眼睛弯弯的，眼角含情，带媚含嗔，总是可以恰到好处地掐断他还在练习冷静的神经。

　　叶舟本来想出言刺他，只是刚想说话，余光就看到走廊里踢踏踢踏走进来一个人。他瞬间整个人都萎缩起来，怕冷似的，努力把脖子缩进衣领里。
　　徐燕白当然也看见了，却没说话，只是挑挑眉，看着他导管里的血色被滴液重新冲淡。
　　“……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