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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天降明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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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那家铺子有肉丸子,我已经一年没吃过了。”低级小鬼说道。
“今日中元,都能吃得上,这一年来,可把我饿坏了。”牛面说着。
临街的声音渐行渐远,归故川被拉回了思绪,闻堪槿站在身前,衣裳还带着鲜血,锁链勒的手腕处呈淡红色,归故川瞧得仔细,也跟着心疼。
他总觉着自己和这个闻堪槿有什么联系,许是生前有什么瓜葛,仔细一想却头疼不已,只得停下。
闻堪槿缓缓低下身,将人摩挲在怀里,他体温是死人的凉气,心也不跳,可归故川就觉得暖,无比的踏实,闻堪槿扣住他的脑后,脸颊蹭着归故川的耳畔,两人就在这黝黑小巷中不断摩挲。
“如今你已是地府命官,而我不过是区区厉鬼,何必再为我做到至此?”
归故川并未回答,而是小心地问道:
“我是不是识得你?”
闻堪槿并未说话,只是轻轻抚摸着归故川的后颈,归故川慢慢的回抱住他,就听闻堪槿小声说道:“十年了,我真的好想你。”
“可是,一过子时,你就要入轮回了…”归故川将头埋在闻堪槿的颈窝,闷声说道。
“不怕,不怕,我们还会再见的。”闻堪槿捧起归故川的脸颊,将他眼角的泪一一吻去,柔声说道。
暗红的天空中出现点点明灯,如碎星一般,照亮整个幽都。黑无常说了,这叫天降明灯,子时一到,人间便会烧起河灯,每一盏都是对亡魂的寄托与思念,每个灯芯都指引着故人归家的路。
红月当头,万千明灯从空中缓缓降落,小巷被照成明黄,两人就在这弥漫的血腥味中,相互舔舐。
“我该走了。”闻堪槿将人揉碎到胸口,实在不舍。
归故川终于决堤,如大厦倾颓般哭出了声,“舍不得”三个字在口齿间断断续续,闻堪槿心中如扎了根芒刺,动弹不得,他吮吻着身前人的眼角,右手划过耳畔的轮廓,指尖的微凉,锁链的彻骨,让归故川不得不正视,这人已经死了。
“我,我,我不要你走,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不想你走。”归故川断断续续,一句话竟断地没有头绪。
闻堪槿看了看泣不成声的泪人,好似年幼稚子,他心疼,他留念,可渐渐透明的指尖让他知道,他不得不走了。
“我得走了,归故川。”闻堪槿缓缓站起身,这时归故川才看到他的脚踝早已透明,如幽魂一般立在空中。
“我们什么时候再见?”归故川踉跄着站起身,试图抓住闻堪槿的衣摆。
“我不知,或许下次投胎吧,我答应过你,会来寻你,”闻堪槿想到什么,转身摸摸归故川的头,却划过一片虚空,他叹声说道:“我们约好的,踏遍红尘,我都会来,我要带你回家。”归故川泪眼婆娑地望着前方,看着他淡淡转身,魂魄消失在了小巷里。
归故川好像想起了什么,猛地起身,向着黄泉路走去,他一路踉跄,官帽掉在半途都浑然不知。
闻堪槿站在奈何桥旁,看着身后的热闹鬼市,万盏黄灯尽落眼底,心中却是悲凉,他接过孟婆手中的汤,缓缓咽下。
孟婆说:
“生死催,轮回迫,无休期。”
他听进去了,却不作声。
明灯落在归故川的身边,绽放又陨落,他就在这星点之中大步向前,他想要抓住那一缕飘渺,他总觉得放手,就错过了一生,归故川的嘴角还有闻堪槿吻过的痕迹,淡淡地鲜血冲的他脑昏。
闻堪槿拱手向着孟婆作揖,却在抬身之时看到一个黑影,瘦弱,无助,他突然动摇了心,眼神中竟是拉丝般的迷恋。
快了,我看到他了。
归故川快步向前,却被衣摆绊住了腿,一个猛摔扎进土里,忘川河的水翻涌,拍打着岸边,浸湿了他的袍摆,河里的魂魄哀鸣,却抒发不了归故川的迫切。
他想通了,纵使神魂俱灭,他也不要了,他只要他,他只要闻堪槿。
“孟婆,我忘不了他。”
闻堪槿看着远处那飘渺的人影,磕磕绊绊,步履艰难,他已经欠了他许多,他不能再停留,不能让这人设身险境。
孟婆闻言,回头看看远处的人,世人都道孟婆无情,可这孟婆人间三世恨,却渡尽了世间轮回人,她轻叹口气,对闻堪槿说道:
“魂断去念,你遍体鳞伤,青阶去灵,你被啃噬神魂,苦饮孟婆汤,你若还是忘不掉他,”转身看看身后长街,缓声说道:
“转世轮回,便去一魂吧。”
闻堪槿并为应答,孟婆道:“子时已到,快走吧,晚了就误了投胎。”
闻堪槿三步一回头,他只想再看看那人。
归故川跑的很快,忘川河的冷风灌入口鼻,扯得他好疼,他的眼泪早已吹干,只恨自己没有遁地之术。
闻堪槿走近轮回门,周身悬着金色,心口剧烈的跳动,皮肉也如烧焦般疼痛,他受不住的跪下身来,捂着胸口,脑中混沌,倏然金光绽放,闻堪槿的魂魄顿时碎成星点,消失在了空中。
归故川最后一脚踏上奈何桥,却已不见了眼前人,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缕碎星,那星却只划过指尖,变成光点。
身后明灯忽明忽灭,他歇斯底里的喊着对方的名字,不知缘由,就像人落地便要呼吸。
孟婆从未见过如此阵仗,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少顷,她蹲下身来,抚摸着归故川的肩头,道:
“轮回皆如此,大人是寻到故人?”
许是风吹着嗓子,又或是闻堪槿的吻扯了他的声,让他变成哑巴,归故川迟迟没有说话。
身后的魂魄皆是面无表情,孟婆不能耽搁,只好让魂魄绕着归故川走,归故川看着地面,周围魂魄安静无声,每一步却似扰了他的心头。
须臾,归故川拉扯着衣服,站起身来,孟婆想要询问,归故川却说:
“帽子丢了,我要去寻。”
转身便离开了。
自此,明灯尽数散去,幽都又陷入黑暗,一切都回归平静,好像一地细水落入大海,甚至泛不起一阵涟漪。
归故川的日子日复一日,毫无新意,只是明眼人都看出来,归故川成了真正的命官,他刚正不阿,他执法如山,他看尽红尘也不会再有一颦一笑。
只有归故川自己知道,他会在引斋阁中偷学禁术,他会翻阅上千卷宗只为寻那一人,可闻堪槿三个字却再未出现。
“你们不觉得归大人好像变了一样?”皂栗立在殿旁,对黑白兄妹说道。
“我并未觉得啊?归大人还是这么英姿飒爽。”白勾魂使者探出舌头,鬼魅的说道。
“你能不能把你妹妹管管?一个闺女家家,怎的动不动就吐了芯子?”孟婆转身看向黑勾魂使者。
黑勾魂使者只觉烦闷,扯起锁链就要将人舌头绑住,吓得白无常慌忙塞了舌头进嘴,再不敢吱声。
近日有一恶鬼作祟,说是怨念太深,搅得地狱十分不宁,阎罗王派各个职位的人前去查看,此时四人正站在殿前,等着洗漱的归故川。
皂栗正在为白无常伤神,归故川着一身轻便的衣服就出来了。
归故川虽知地府多为红黑白,却也是在不喜这三个颜色,因此他的常服可谓是人间气息满满,此时归故川站在门口,一身墨蓝色的衣袍挂身,头顶白色玉簪,金色卷轴绑在腰侧,看起来倒是神清气爽。
四人皆被这身打扮惊住。
“若不是身边站着白无常,我真以为自己在人间春游呢…”皂栗痴声说道。
“和你说了,不要叫我白无常!”说着舌头又掉了出来,黑勾魂使者转脸就要绑,吓得她转身欲走。
归故川无奈,不知从何时起,他们五人就成了小团体,还一度在“地狱团体榜”上独占鳌头,此刻四人皆站在廊下,归故川深吸一口起,笑脸迎了上去。
“各位大人早啊。”归故川满面红光的假笑道。
“不早了大人,比阎王说的已经晚了半个时辰了。”黑勾魂使者冷声说道。
归故川:“……”
归故川道:“那就快些走吧。”
四人来到阎罗王殿时,来来往往的小鬼搬着卷宗进进出出,看起来十分匆忙,阎罗王坐在殿中,满头大汗。
阎罗王眼下难得的乌青,嘴里叼着根毛笔,见五人进来,赶忙说道:
“哎哟!你们可算来了,快快快,帮我看看这卷宗。”
五人皆是面面相觑,阎罗王起身说道:
“今日阿鼻地狱出一恶鬼,戾气深重,惹得阿鼻地狱低级小鬼都差点遭反噬,如今查不出这一厉鬼是谁,无法封印。”阎罗王小跑着出了殿门,黑无常问道:
“你去哪啊?”
“出恭!”
归故川:“……”
孟婆:“……”
黑无常:“……”
皂栗:“……”
白勾魂使者这才说道:“你也没说让我们怎么查啊!”
阎罗王话也不听的就往外跑,四人之好埋在这卷轴之中。
勾魂使者自带灵气,拂过卷宗便知这被判之人如今状况,他手指轻扫过一片卷轴,卷轴飞扬滚动,又逐一落下。
照着这样的速度,不消片刻,卷宗就已查看大半。
阎罗王回来的时候,堆积如山的卷轴已经消去一半,他心满意足的站在桌前,轻抿了口茶,道:
“有你们几个,本官内心甚慰。”
几人面上含笑,内心却是鄙夷。
“找到了。”白勾魂使者蹦跳着抱着一卷卷轴,似是向阎罗王邀功,阎罗王摸了摸白无常的脑袋,瞅了瞅时辰,应当是差不离。
“走吧,去阿鼻地狱看看。”
说着几人就动身往地狱走去,跨过门槛,卷轴露了一角,归故川瞬间愣住,不再动弹。
几人转身看向他。
“怎得不走?”阎罗王问道。
“来了,就来。”归故川咽了咽口水,向前走去。
卷轴写到:
庚子年九月初八辛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