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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思成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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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之后,归故川也阅了许多案子,算是渐渐轻车熟路,得心应手起来。
这人来人往,红尘滚滚之中,悲悯无奈之人有,十恶不赦之人亦有,难就难在归故川是一个极容易共情之人,伤心之处几欲落泪,可恨之处又是捶胸顿足。
在卷轴看来,主人就像是得了疯病,每每判案,形同痴癫,更痛苦的是,归故川每日回到榻上总是腰酸背痛,它作为卷轴灵妖,放班之后还要给归故川捶背,想想都是窝火。
“哎哎哎,就是这儿,就是这儿,稍微用点劲儿。”归故川只着中衣,趴在枕头上,道:“呲,你是不是没吃饭啊,用点劲儿啊~”
卷轴妖一个猛劲儿捶到归故川腰侧,归故川疼的嗷嗷直叫,道:“你这手法,也太不专业了吧?”
卷轴似是反驳,又似愤怒,眼看着金边儿就要烧成红色,归故川真怕它把这屋子燎着了,连忙哄道:“我错了我错了,你这手法,自是一流,怪我,怪我肩背太硬,腰肢不软,好了吧?”
卷轴妖这才罢休。
两人在床上打闹半刻,就听外面一小鬼,道:“归大人,天齐仁圣大帝回来了,阎罗王邀您前去大帝神殿共听事宜。”
天齐仁圣大帝?
归故川一听,便立马坐起身来,正了正嗓子道:“何时?”
“亥时。”
三更半夜去共听事宜…第二天真的还有力气去判命么?归故川心里吐槽,却也不敢不去,便说道:“我且知道了,你退下吧。”
说完归故川瘫在床上,一脸的不愿意,戳了戳卷轴,道:“都说妖物灵物最是会变化形象,你能变成我的样子,替我参加吗?”
卷轴妖:“……”
归故川自觉是在开玩笑,起身换了衣服,就往大帝神殿去了。
一出命官府,就见各路官员小鬼,穿戴整齐顺着忘川河畔向大帝神殿走去,月黑风高,黑云遮月,狂风卷着忘川河的黑水就往岸上淹,归故川这才看清,忘川河中不仅有带腿的鱼,还有很多沉浮的人。
归故川心想,难道这忘川河也有什么地狱之刑么?
孟婆的声音突然就响在身后,道:“命官大人。”
归故川被吓得一个机灵,转身看到孟婆后,尴尬的笑笑,道:“我看这忘川黑水之中,似有人头浮动,想是什么人掉入水中,竟是看的有点愣神了。”
孟婆扫视黑水,未变表情,嘲讽地说道:“自是有人,痴情之人。”
归故川听不太懂,看着孟婆,两人跟着人潮向前走去,忘川河浮沉之中,零星冒出人头,四角鱼啃噬着他们的肉身,撕扯之中发出凄厉的叫声,但漫过黑水之后,皮肉又重新长好,如此反复,看得人心里发寒。
孟婆好像早已习惯,轻声说道:“民间流传,有一种方法可以让你带着前世的记忆,投生轮回。”
归故川大惊,却没有接话,孟婆接着道:“若不饮孟婆汤,自是要渡忘川河,此人将在这河中沉浮千年,便会带着前世的记忆。”
“可当真?”
“自是当真,只是这河中灵力妖物众多,一旦踏入,便会被蚀骨侵魂,若不当心,便会永世不得超生,若如此还能心存念想,转世之后自是带着轮回之前的记忆的。”
归故川看着河中一张张痛苦的脸,心道:痴情种,没多做停留,就朝着大帝神殿出发了。
人潮涌动之中,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所巨大宫殿,大殿光芒万丈,在这红月当空的阴曹地府显得格格不入,忘川河的黑水淌过殿门,牛头马面顺着忘川河向大殿走去。
归故川环顾周围,在忘川河与大殿交界的地方,看到一群衣衫褴褛的人,黑白勾魂使者似在交代着什么。
归故川整了整领口,往大殿正门走去,奈何自己太过瘦弱,被人群挤向河边,归故川用力往回挤,却不小心踩到一牛马的脚上,连忙吓得向后退去,道:“抱歉,抱歉,我没看到。”
刚一退身,又不知撞到哪一人,赶忙又说:“对不住,对不住…”
“长点眼睛啊!”
“踩到我的脚了!”
“这谁啊?看着点路。”
归故川一路连磕带碰,不知自己走到了哪里,牛头马面们都体型硕大,归故川被挤的在人群中踉跄,帽子也歪了,突觉脚下一滑,回头望去,竟是要跌落忘川河中。
糟了!归故川心想,自己刚死一回,又要再死一回了么……闭上双眼念起阿弥陀佛。
“当心。”
一声沉闷的声音响在耳边,下一秒归故川发现自己没有掉入冰冷的河水,而是被一个结实臂弯紧紧护住,归故川睁眼,便见一挺拔男子。
冷峻面庞,清晰的下颚延伸至耳根,剑眉下一双猎隼般的眼神,让人不敢漠视。五官分明,鼻梁高挺,眼前掉下一缕碎发,正看着自己。
归故川盯着眼前人,半天没有眨眼,就这么呆呆的望着他。
“你要在我怀里躺多久呢?”男子突然出声,将归故川拉回现实。
“抱歉抱歉,下官归故川,冒犯阁下了。多谢阁下救命之恩,敢问…”归故川还没说完就后悔了,他一堂堂命官,怎的如此卑微,便轻咳两声,挺直腰板,道:“敢问阁下怎么称呼?”
男人表情似有一刻的呆愣,片刻展露笑容,眼角却似是有些微红道:“草民闻堪槿,乃黑白无常勾来的死人。”
归故川闻声看看他,此时才发觉,自己竟被人群冲到此地,正是刚刚看到黑白无常的地方,男人躬身作揖,归故川才发现,这男人竟比他高出一头不止,顿觉没面子,便竖了竖官帽,道:
“多谢,若不是你,我怕是要掉入这忘川河中。”
男人笑笑 ,一脸温柔的看着归故川,归故川一手支着下巴,一边自言自语道:“这忘川河畔大风频起,若是不加以护栏,人若是掉进去了可怎么是好?”
好似想明白一般,握拳轻拍自己另一手掌,道:“得空必是要向阎罗王提提意见。”
男人噗呲一声就笑了,归故川这才发觉旁边还有人,觉得十分羞愧,道:“你笑什么?”
“自是觉得有趣。”
归故川觉得脸已经被忘川河冲走了,看看人不多了,转身就要走,男人赶紧抓了他的手臂,道:“敢问大人在何处当值?”
“你问这个做甚?”
“草民生前喜读话本,却未见过大人样貌,不知大人在何处当值?”男人似有些着急,归故川不知为何有些心软,轻声道:
“区区命官,不足挂齿。”拱手作揖,转身离开。
男人眼露释怀,勾起嘴角,看着忘川河道:
“故人山海别,几度隔山川。”
归故川看着大殿中挤的水泄不通,只好略站在门边,看看四周,大殿雕刻着东岳泰山图腾,飞龙盘绕于山顶,凤凰坐于山头,庄重肃穆,大殿内亦是金碧辉煌,似是连接着天庭,归故川对这大帝不很了解,只依稀听阎罗王说,是一不爱笑的。
正想着突然身后被人一搡,差点跪了下去,归故川有些恼怒,今天是犯了什么太岁,不是踩人,就是被踩,正准备转身找人理论,就见阎王穿着一黑袍,满脸大汗,胡子上还挂着一点油渍。
“大人这是…?”归故川一脸黑线。
不用多说,这阎罗王自是去偷吃什么东西,一听大帝回来了,赶忙擦嘴往这儿来,一路上估计风尘仆仆。
“咳咳,审了几个案子,迟了些。”阎王紧张的瞅着人群,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地方能往前挤挤。
“大人,您胡子上还挂着油呢。哪个案子啊?”
阎罗王顿觉下不来台,只好摆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态度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听!”
归故川之好转头看向大殿中央,阎罗王问道:“你也来晚了?新官上任,可不能这样。”
你有什么立场教导我?!!!
归故川道:“下官记下了。”
人声鼎沸之中,传出一声钟鸣,带着一阵狂风,从大殿中央传来,狂风卷起大家的衣袍,扫过一圈,顿时人群中安静了下来。
“阎罗王何在?”
归故川就见身旁黑影身体一抖,半天没有吱声。
“阎罗王何在?”气沉丹田的声音再次响彻大殿。
阎罗王轻咳一声,周围人群顿时让开一条大道,阎罗王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走到了大殿中央,归故川心想,若是自己,必定羞愧难当,也亏得这阎罗王见多识广,能撑得住这架子,而此时阎罗王的手心已经冒汗,心想,只要我脸皮够厚,谁也不能耐我何。
“几日不见,阎罗王大人竟是又膘肥体圆了些。”天齐仁圣大帝遮袖于嘴前,在阎罗王耳边道。
阎罗王顿时缩紧身子,大帝抚下袖子笑笑。
“我听说近日来了个命官?”
“是呢,大帝。”阎罗王朝着归故川招招手,归故川一脸疑惑,听不清他们说啥。
“归故川。”归故川这才听清是在叫他,赶忙小跑着往大殿中央的高台走去,走近时才看清仁圣大帝的长相,白须长至胸口,两鬓各一缕头发,眉眼冷厉,青袍宽松,佩戴碧冠,青龙花纹盘旋衣袍,权势显赫。
“下官归故川,拜见仁圣大帝。”
“阎罗王传书于我,说你将这命官府掌管的井井有条,甚好,你要知命官一职本就不是那么轻松。若是不公不正,天地就没有秩序可言了,你必得刚正不阿,不能出一点岔子。”
“下官明白了。”
大帝简单询问了近日地府是否有出异样,嘱咐了下阎罗王定要照看好地府,便说自己天庭有事,就先离去了,归故川觉得大帝并没有阎王说的那么可怖,反倒像一个唠叨的老头。
待人群散去,归故川才走出殿门,似是无意的撇了撇来时的角落,果然,那几个衣衫褴褛的人都不见了,许是已被黑白无常带走了吧,归故川看看时辰,已经卯时,倒也不必睡了,直接就去了生死命官府。
坐于高台上,展开卷轴,开始自己百无聊赖的判命生活。
刚刚翻了几页卷轴,看看过往被判之人可有披露,就听生死命官府正门大开,黑白无常便领着一人进来。
“戌时勾魂,亥时来,待看命官何时决。”
“子时判道,丑时刑,送去地狱受苦难。”
两人循环往复,伴随着黑白无常的嗓音,一个沉重的锁链声一步一步踏入殿来,步履蹒跚,似是受了腿伤,衣襟半敞露出胸膛,因为殿内青烟缭绕,归故川看不太清,只觉这男子身材挺拔,应当是不低。
归故川正了正嗓子道:“来者何人?”
“草民,闻堪槿。”
归故川一愣,是刚刚救他之人,归故川有些想看清此人的面孔,便微微站起身来,就看到他袒露的胸口处,有一梅花似的东西,不知是伤疤还是胎记,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面容。
归故川有些问不下去了,他总觉得刚才救他之人还有神魂,许是因为刚才那人未踏上青阶,又许是因为黑白无常今日锁链栓的不够紧,可不论怎样,刚才那个有说有笑人,他无论如何也和死人联系不到一起。
归故川又大声问道:“死为何地?”
“故人坟前。”闻堪槿答的爽快,归故川却心头一愣。
“几,几时勾魂?”
闻堪槿轻声道:“子时魂来。”
“死因为何?”大殿之中空无一人,两个人一问一答,似是交谈。
“大仇已报,相思成疾,故来寻人。”
说完闻堪槿重重的跪了下去,归故川这才看到,他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血迹。
八卦阵起,天枰疯转,卷轴如被狂风吹起般闪过画面,归故川又是昏昏欲睡,他看着跪在殿下的男子,慢慢迷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