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官》白鹤白鹤

2、生死命官

　　归故川顺着皂栗的指引看向前方，镂空矮墙中有一青玄色府邸，墨石雕刻的台阶中间，有一花面獬豸，面目狰狞不忍直视，两人顺着十几节台阶向上，青烟缭绕，台阶似是漂浮空中，矮墙上偶有猿猴出现，仔细一看却长着两只脑袋，一黑一白，尖嘴猴腮。
　　“那是彘猿，靠吸食死人灵力而生。”皂栗解释道。
　　“人死还有灵力？”
　　“爱，恨，憎，恶，怨都乃灵力汇聚之源，人死之后，便被黑白勾魂使者带入此地。一步台阶，一步去念，当他进入殿中时，便不再记得前尘往事。”
　　“这不是孟婆汤吗？”归故川生前对妖魔鬼怪的话本子十分感兴趣，便问皂栗。
　　皂栗摇头说道：“十八层地狱层层酷刑，十分疾苦，孟婆汤乃是人们受完刑苦，投胎下世之前喝的，所谓过奈何桥，饮孟婆汤，了却前尘，孜然一身，这前尘也是包括地狱之刑的。”
　　“酷刑？”
　　“正是，这便是归大人，您的职责。”皂栗不再解释，两人顺着台阶向前走去。
　　打眼便是府邸大殿正门，黑砖青瓦，屋檐角各立一獬豸，檐下挂着一匾牌，上面写着“生死命官府”。
　　“归大人，这便是您办事之处。”皂栗单手引着归故川向里走去。
　　一进殿中便是一股清香，似是安神又像迷药，正殿两侧立着四根粗壮梁柱，上面刻着各种珍奇古兽，青石地面中飘出缕缕青烟，缥缈虚无，大殿正中有一三丈宽的八卦阵盘，两侧各悬一巨大天平秤，八卦阵后有一高台，高台上立着一黑玄太师椅，身后的高墙上刻着一豹头环眼之人。
　　“那是…？”归故川有些不愿承认。
　　“那是命官本相。”
　　归故川：“……”
　　“已死之人是不能看到大人真容的，为表威严，所以刻的恐怖了些。”皂栗弯腰解释。
　　归故川心想：这是恐怖吗？？？这也太丑了吧…
　　“像…像我吗…？”归故川一脸苦笑。
　　“大人说笑了，历代命官皆用此相，只做震慑罢了，大人不必介怀。”
　　两人走向八卦阵，皂栗展开小册，轻吹口气，小册中飘出几行黑字，钻入缝隙，八卦阵前顿时升起一巨大墨盘，轰鸣之声响彻大殿，地板被震的摇晃，彘猿四散而逃，归故川有些站不稳，扶了扶皂栗的肩膀，待墨盘升起后，归故川才看清，墨盘中央有一汪泉水，清澈透亮，似是照着远古又像映着将来。
　　“大人，您可有随身物件？”
　　“什么物件？”
　　“玉佩…香囊，什么都好。”
　　“我死前唯一带的就是那根箭，可….交给小鬼了…”
　　皂栗：“….”
　　两人相顾无言。
　　归故川尴尬的摸索全身上下，看还能不能找出点儿别的什么，摸到腰后竟真扯出一个卷轴。
　　“嘿呀，竟有这个！”归故川喜出望外，像是得了什么宝物一样，他展开卷轴，卷轴上被血溅的字迹不清，只依稀看到“断思”二字，归故川想不起这是什么，递过去对皂栗说：“这个可以吗？”
　　“自是可以，大人。”皂栗接过卷轴，两指轻划出图案，只见几道白烟环绕卷轴四周，引着卷轴慢慢靠近墨盘里的清泉，卷轴刚一点水，就被吸了进去。
　　归故川一脸兴奋地看着泉水，他少时就读过金银斧头的故事，不知这泉水会不会也如此，吐出一个金卷轴来。
　　可打眼一想，如今他要这金卷轴也是无用啊，便又耷拉下耳朵，看着水面。
　　“大人，请您站到八卦阵中。”归故川疑惑的看着皂栗，皂栗微笑着却看的归故川毛骨悚然，归故川一步一回头的站到阵中，好像也没什么异样。
　　“大人，得罪了。”归故川还在观察四周，就见皂栗袖中飞出一短刀，还未来得及反应，归故川脖颈处就被划了一小道血痕，待到他感受到疼的时候，一滴鲜血顺着伤口流出，跟随着小刀回到皂栗身边，盘旋在头顶，皂栗嘴中不知嘟囔着什么，鲜血盘飞几圈后，掉入清泉之中，顿时狂风四起，飞沙走石，两人衣袍被吹的乱起，归故川看不清周围，只觉被妖风环绕。
　　半晌，泉水如沸腾一般，不时的鼓出气泡，屋顶凝聚一团黑烟，形成漩涡连接着清泉，清泉之水变为血红，迸溅着冒出股股血腥之气，归故川眼睛被风吹的迷离，向后站了站。
　　只见皂栗周身萦绕白烟，双眼通红，长翅帽下头发被吹的凌乱，皂栗嘴中呢喃，声音一遍高过一遍，归故川这才听清，皂栗说：“踏遍红尘，阅尽苦难，百世命官，承封四海！”
　　“踏遍红尘…阅尽苦难…”归故川站于阵中，不自觉的跟着皂栗念道：“百世命官，在此…在此…”归故川眼神空洞，脑中似是被人强行塞入什么东西。
　　顿时，黑烟炸起冲向四周，梁柱上的古兽开始狰狞咆哮，殿外的彘猿也吱吱作响，大殿上空红月明亮，黑烟直冲而去，包围着红月，狂风吹的四周牛马小鬼睁不开眼，幽都的小铺也被吹的桌子凳子乱飞。
　　“这是新来了命官？”一牛马道。
　　“听说是呢！这是在受封吧？”
　　“吓，这么大的阵仗，还是第一次见！”小鬼小官们都遮着眼藏在店中议论。
　　片刻，黑烟似是吸收了红月的精华，变成暗红，盘踞于大殿上空，归故川只觉经脉都涨的发疼，大声喊道：“皂栗！你没和我说受封这么疼啊！”
　　皂栗一听差点泄气，缓了缓神接着念道：“百世命官，承封四海。百世命官，承封四海！百世命官，承封四海！成———！”
　　顿时殿上黑烟聚集，冲进屋檐，直奔归故川而来，归故川攥紧拳头想跑，腿却怎么也迈不开，只见黑烟带着红雾滚滚而来，顺着眉心进入身体。
　　“啊啊啊啊啊啊———！”
　　归故川疼的惨叫，心想还好他死的时候是当中一箭，若是万箭穿心，怕就是这种感觉吧…
　　待到黑烟钻入体内，归故川瞬间跪下，猛咳不止，此时八卦阵开，墨盘碎裂，红泉之水尽数流淌到阵中，黑白两阵顿时变成湖面，一面绕着白雾，一面悬着青烟，阵边镀上一层金色，连带着天平秤也发着金光，梁柱中隐约飘出些魂魄，飞向阵盘周围，待站到八卦之上，便都具体了起来，一个个牛鬼蛇神，五大三粗却低垂着头，阴森可怖。
　　此时一小卷轴从白雾之中升起，缓慢的飞到归故川不远的地方，悬浮在一边。
　　皂栗看着礼成，有些脱离，几千年来命官的受封，只有这个他差点承受不住，待到气息平稳，皂栗小跑着来到归故川身边，见他跪地捂胸，不吭一声。
　　皂栗有些担心的推了推归故川，道：“大人，您没事吧？”
　　只见此人从身下竖起一大拇指，虚弱的说道：
　　“牛，你是真的牛！这么大的阵仗，都是你的法力？”归故川抬起头，眼中泛着虚弱而又羡慕的光，心中想：我能拜你为师吗？
　　皂栗：“……”
　　“阴阳司神，皆是如此，大人谬赞了。”
　　归故川被颤巍巍的扶起，看了看身后的卷轴，歪起头来，卷轴也斜了斜身子。
　　“！！！！他会动了！”
　　皂栗：“……”
　　皂栗心想，一定要让归大人多看点阴间的书籍。
　　“归大人，此物以后便是您的命盏。”皂栗收起小册，卷入袖中说道。
　　“命盏？”
　　“所谓命盏，就是您的神魂将会融入其中，共生共存。”皂栗说道。
　　“那就是说它毁了，我也就没了？”卷轴气愤的卷起，打了下归故川的脑袋。
　　“他还生气？？”皂栗捂嘴笑道：“他现在也算半个灵妖了，自是没那么容易损坏。”
　　“我就说嘛，不然这薄纸一扯，不就碎了…”
　　卷轴：“……”
　　皂栗：“……”
　　“大人，您往这边走，我教人如何判人轮回。”皂栗引着归故川向前走去，归故川还在自言自语道：“早知死后会成命官，我就往身上装一块金刚石。”
　　皂栗：“……”
　　卷轴正飞着听到此话一个踉跄，差点掉到八卦阵的湖水之中，沾湿了一角后抖了抖身子。
　　两人向着高抬走，归故川这才看到这些牛鬼蛇神，一时被吓到了，道：
　　“这些阁下是….”
　　“您的随从。”皂栗见怪不怪的说道，归故川却很想哭，这阴曹地府，就没有长相好看之人吗…

　　两人走到高台之上，台上刚好能将下面尽收眼底，黑玄太师椅前悬着一团雾气，卷轴躺在上面刚刚好，皂栗从袖中拿出一支毛笔，道：“这是您的判笔。”
　　归故川仔细接过笔，不能飞，只是一支普通的毛笔。
　　“黑白勾魂使者会将死人带入殿中，您只需问他：何人，何地何时而死，死因为何，此人一生便会展现于八卦之中。待八卦看尽一生，天秤量算功德，卷轴分清善恶，您用判笔勾画便可，善恶皆为一笔，功过相抵，最后所剩业障，便是决诀。”
　　“决诀？”
　　“是了，根据善恶功德，所做业障，判入哪一地狱。”
　　“四道皆此？”
　　“四道皆此。”
　　归故川是一个共情之人，突然就觉得心情沉重，胸口闷闷的。
　　“那…若是好人呢？”归故川心中还抱有一丝幻想。
　　“人在世时，便是一种修行，若是死前修完道还完业，便会入天神道阿修罗道。”皂栗缓声接着说：“入地狱者，皆是业障未还完，您只需要根据善恶不同，将他判入不同地狱便可，其他皆与您无关。”皂栗似是看出归故川的迟疑，接着说道：“世人皆如此，所谓众生平等，他们在世时作的孽，总得来还，大人莫要感情用事。”
　　归故川手中把玩着判笔，却有点心不在焉。
　　“决诀之后便是酷刑。”皂栗接着说道。
　　“酷刑？”归故川抬头看看皂栗。
　　“是的，大人判完功德后，将由牛鬼蛇神带入不同地狱，这就不用大人操心啦。”皂栗轻松的笑笑，归故川却说：“我想听。”
　　皂栗有些无奈的说道：“这就有点多了…”
　　见归故川不说话 ，皂栗叹气说道：“所谓十八层地狱，自是有十八种酷刑。拔舌，剪刀，铁树，孽镜，蒸笼，铜柱，刀山，冰山，油锅，牛坑，石压，舂臼，血池，枉死，磔刑，火山，石磨，刀锯十八道刑法。”
　　“根据不同业障，经历不同刑法。”
　　“那得多疼啊…”归故川听着都要哭了。
　　皂栗轻笑道：“众生皆苦。”
　　“酷刑之后呢？”
　　“酷刑之后便是入道。”
　　“根据业障判入人间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每一道都有他的准则。”
　　归故川仔细听着，并未接话，皂栗接着说：
　　“人间道乃三善道最苦一道，要尝尽人间八苦，要入遍六道轮回，虽没有天神道好，但也有苦有乐，若是在修行之中达到觉悟，便可入天神道或修罗道。”
　　“三恶道皆苦，畜生道乃是杀生众多，轮回之后便要饱受皮肉之苦和劳役之苦。饿鬼道多为见死不救，轮回之后饿鬼们便要忍受黑暗和饥饿。地狱道是三道最苦，业障深重往往要很多亿年后，才能脱离地狱。”
　　归故川再也说不出话来，他这个命官，掌握着别人的轮回与受苦，岂不是最大的坏人？
　　皂栗拍拍归故川的肩膀，道：“大人莫要担心，莫要感情用事，刚正不阿便可。”
　　皂栗学着归故川竖起大拇指，归故川苦笑一声。
　　“走吧，带大人去住处。”

　　出了大殿向右走，便是一条青石小路，因地狱活不了花草，便只有随处可见肆意生长的彼岸花，两人沿着歪歪扭扭的小路走入小院，就看到一个不大不小的正堂，便是归故川睡觉的地方。
　　推门而入倒是干净整洁，床上还有个帐幔，小桌小椅都是黑檀，看着简单，案几上点着个小灯，泛着黄光。
　　皂栗站在门口对归故川说：“大人今日也累了，明日您就要当值了，早点休息。若有不懂，可随时用意念传唤小司。”
　　归故川准备相送，皂栗道：“大人不必如此。”退出房门躬身行礼道：
　　“小司祝大人，势如破竹，百事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