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官》白鹤白鹤

1、幽冥地狱

　　阎罗大殿，忘川河畔，奈何桥上张灯结彩，大小灯笼亮着冥灯，又热闹又凄惨。
　　各路鬼差，牛头马面，五方鬼帝齐聚殿前，衣冠肃然面带笑容，又凶煞又喜庆。
　　不为别的，就为着今天要新晋一名命官。
　　命官，判人功德，记人善恶，决人生死，算人轮回。
　　阎罗殿前热闹非凡，各种小鬼都来凑这个热闹，因为数百年了，终于又来了一个新的命官，阎罗王坐于殿前的官帽椅上，椅子太久没有搬出来了，有些落了灰，阎罗王圆润的肚皮撑得官衣有点紧，他正了正帽子，紧张的对旁边小鬼道：“我这乌纱帽…可带正了？”
　　“回大人，这回正了。”
　　世人都称阎罗王黑脸黑袍，铁面无私，青面獠牙，凶神恶煞，阎罗王只想说：我脸确实黑了点儿，但青面獠牙…是不是有点不尊重我了？
　　“嗯…那便好，天齐仁圣大帝可来了？”阎罗王看着殿下乌泱泱一片，支起一个手挡住脸，向旁边的小鬼道。
　　这阎罗王最怕的便是天齐仁圣大帝，大帝掌管幽冥地府十八层地狱，法力无边，却是个嘴毒的，不是嫌他最近太胖，就是嫌他穿的太花，总是能挑出不满自己的地方。
　　阎罗王心想，他为天地人三界尽心尽力，赏罚有度，且不说献出不少年华，光凭着每天判案累出的腰酸背痛，在自己的地盘上，还不能轻松点嘛！
　　“回大人，大帝最近在天上，不在咱们幽冥地狱。”小鬼偷偷靠近阎罗王的耳朵道。
　　阎罗王一听，彻底放松下来，向官帽椅上靠去，吸着的肚子也放松下来，顿时又向外弹出一圈，道：“这新官，何时来呢？”
　　“回大人，人间丑时死的，算算时间，快了。”阎罗王点点头，看着下面，提高嗓门道：“安静，安静。”
　　因为牛头马面太多，一时间嘈杂声不断，谁也没有听见台阶上面的喊声，阎罗王有点没面子，拿出腰间的小袋，取出一锥形小物放于掌间，像是牛皮纸的材质，阎罗王呼出一口气，那东西一下子变大，顺手拿着它放到嘴前，道：“肃静！肃静！”
　　声音顿时变大，响彻整个幽冥地狱。
　　阎罗王轻咳一声，接着道：“今日阴阳司来报，说咱们幽冥地狱要新晋一人，此人生前功德无量，被送来做咱们幽冥地狱的命官。”
　　地狱官员，多是生前作恶多端，或是处事狠戾之人，死后便下这十八层地狱，只为看尽世间苦难，而因功德无量封官者，寥寥无几。
　　话语一出，顿时鬼群沸腾。
　　“这人功德无量啊！那为何到了咱们地狱啊？”一牛头道。
　　“许是功德不够？上不了天？”
　　“我看是不是阴阳司搞错了？”
　　“你开什么玩笑，阴阳司的刘判官做事丝丝入扣，你莫要让他听去，免得他拉你抄阴阳命薄！”马面吓唬一小鬼道。
　　“去去去，就我那烂字写的东西，给刘判官当擦屁股纸，他都不要。”周围人闻声大笑。
　　白勾魂使者道：“哥哥，不知这人皮囊如何，我可是瞅着这地府的腌臢脸饭都吃不下。”
　　黑勾魂使者道：“你？你用吃饭吗？还以为自己是个人呢？”白勾魂使者闻声瞪了他一眼。
　　阎罗王被吵得脑涨，抬眼看看身边的小鬼，小鬼得令，转身用脚推了推地上趴着的三头犬，三头犬慵懒的打着哈欠，大眼瞪小眼的看着阎罗王，阎罗王顿觉身后一冷，转头就看到六只眼睛看着他，一时梗住，片刻后用下巴指指台阶下的众人，三头犬心领神会，站了起来，朝着地狱暗红的天长啸一声。
　　众人听到嘶吼吓得不敢交头接耳，都看着殿前的阎罗王。
　　阎罗王摆出架势，道：“人间有句话说的好啊，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既来了，那都是一家人，大家伙以后要多照看着些。”
　　“是，阎罗大人。”众人纷纷拱手作揖。
　　阎罗王还待说什么，就见九天长空一道白光乍现，像是劈裂了红月，直朝阎罗殿前冲来，一股强风环绕四周，忘川河的黑水被搅得翻滚，彼岸花也吹的凌乱。
　　众人被这白光刺的睁不开眼，以袖遮面，露出一点空隙看向红天，那白光越来越近，阎罗王端坐于椅上，岿然不动，实则肥手早已握着椅边，要不是材质特殊，可能扶手已经捏断了。
　　这白光步步逼近，牛头马面也捂了双眼，就见这光快要落于殿前时，速度突然慢了下来，像一个坠落凡间的幽星，一闪一闪。
　　众人纷纷放下衣袖，看着这道温柔的光，有些痴迷。
　　突然，光中炸出数百道光剑，向四周射去，大家吓得捂头躲闪，一声雷鸣响彻耳边，强光渐渐散去，众人才回过神来，环顾四周后看着殿前。
　　小鬼从阎罗王身前撤离，这时阎罗王才看见，台阶下站着一白衣少年，高马尾束在脑后，发丝乌亮，面容惨白，杏眼微迷，眼角却带着些桃花，生的无辜又妖媚，阎罗王睁大双眼。
　　心想：不妙…不妙啊…
　　少年胸口血迹斑斑，还插着一根长箭，腰间别着一卷卷轴，衣服虽有点污浊，看起来倒也清爽。
　　少年憨笑着摸摸脑袋，朝着前方轻作一礼，道：“在下归故川，奉刘判官之命，来阎罗王处报道，行命官一职。”
　　归故川见眼前的牛马张大嘴巴瞪大双眼，有些尴尬，再次向下作揖：“不知阎罗王现下在何处？我，我有点儿，迷路了…”
　　牛马木头似的指了指身后的台阶，归故川顺着手指望去，就见阎罗大殿前坐着一乌色官袍的人，头戴乌纱帽，嘴下一大片胡子，看起来倒是有点亲人和蔼。
　　归故川连忙跪地，大声叩拜道：“小民归故川，拜见阎罗王大人。”
　　无人说话，死寂一片。
　　归故川不敢抬头，再次提高嗓门道：“小民归故川，拜见阎罗王大人！”
　　小鬼轻推了下阎罗王，人才从愣怔中反应过来，道：“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归故川站起，朝着阎罗王眯眼一笑，百媚生嫣。
　　众人被这笑容一击，再次鸦雀无声。
　　归故川心想：莫不是地狱都是哑巴？？？话本上也没写啊？？？
　　正想着，阎罗王的声音响在头顶：“新任命官，归故川，上前洗尘。”
　　中气十足，阎罗王心想，面子应该撑足了。
　　“是。”归故川拱手行礼，向着台阶上走去。
　　阎罗王看着此人走近，起身从小鬼手里的托盘上拿出一支毛笔，沾了沾红色的墨水，转身面向归故川，欲要写点什么。
　　就见几个小鬼侍从和阎罗王都不再动，归故川纳闷的歪了歪头，道：“大人？”
　　“额…你胸前…”阎罗王不知如何开口。
　　归故川这才看向左边的胸口，顿时惊呼道：“哎呀，刘判官还和我说了，这东西得弄下来，刚飞来的时候我还不太适应，竟把这个给忘了！对不住对不住啊！”
　　归故川尴尬的笑笑，从胸口拔出长箭，“呲…倒是没流血…”归故川自言自语，将长箭放到一个小鬼的手里，挠挠头。
　　众人：“……”
　　“怕是这小子这儿有问题，才不能飞升吧？”一牛头向旁边小鬼指了指自己脑子道。
　　人群爆出一片小声的低笑。
　　阎罗王也挺无语，轻咳一声，接着执笔，走到归故川面前，边写边念：“幽冥命官，记人功德，算人轮回，阅的是人间红尘，闻的是世间苦难，万不可心生私念，坏人前程。你，可记住了？”
　　“下官记住了。”归故川低头拱手道。
　　“抬起头来。”少年闻声抬头站直，双手立于身侧，只见身前毛笔写作的红字，泛着金光，慢慢向自己靠近，写的正是“阅人间红尘，闻世间苦难”。
　　那红墨一点一点穿过归故川的身体，融入血骨，归故川额头出现两个小字，“命官”，随着红字越来越融合，额头的印记也越来越浅，直至消失。
　　归故川的衣袍也从白色变成黑色，宽大的烂衫瞬间变得修身挺拔，衣料边角绣了些月色银线，脸上身上的伤口一一消失，头发也被盘于头顶，簪了个发簪。
　　悦怿如九春，磬折似秋霜，大抵如此。
　　“成———”
　　身边小鬼扬声大喊，台阶下的云云一一行礼，道：
　　“恭迎阁下，荣封命官。”
　　归故川被这震耳的声音吓得一抖，心想：吓，这阵仗，我喜欢。
　　面上却温柔道：“多谢各位。”
　　只觉身后一阵强风，待归故川回过头时，阎罗王和他的小鬼，连同那张官帽椅都消失了，月色又回归平淡。
　　归故川摸摸胸口，撇撇嘴，耸耸肩，转身向身后台阶走去。

　　“归大人归大人！”归故川闻声抬头看去，此时人群中挤出一小小少年，看似束发之年，头戴长翅帽，身穿小黑袍向着归故川跑来。
　　“归大人，喜封命官啊！”
　　归故川并不知此人是谁，却也礼貌作揖，道：“不知阁下如何称呼，在此谢过。”
　　“哦！下官皂栗，引路司的司神。”小孩子端正身子，学着归故川的动作说道，手里的小册被夹在腋窝，样子十分滑稽。
　　“谢过司神大人，不知大人前来，所谓何事？”
　　“地狱大小事宜，皆由引路司指引，我是来送大人回住处的。”
　　归故川惊叹，这小小少年竟是此等重要官职，弯身恭敬道：“那就有劳司神大人了。”
　　“没事没事，你就叫我皂栗便好。”
　　归故川笑笑，并不接话。
　　两人顺着忘川河畔向前走去，黑水中不断冒出黄色的小鱼，似是锦鲤，又有四条小腿，眼睛凸圆，十分可怖，归故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忙错过脸。
　　穿过忘川河，眼前便是一片繁华的城市，大门上面用青石碑刻了大大的“幽都”二字，皂栗引着归故川向前，说道：“这是地府最大的都城，幽都的中心，就是归大人的住处了。”
　　两人走进城里，里面孤魂野鬼飘在空中，牛头马面拖着锁链，路上小店集市应有尽有，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和人间闹市并无区别，两人穿过街巷，归故川看到有些穿着官袍的小官坐在酒馆门口喝酒，清酒顺着口唇倒入，又沿着身体流出，归故川这才看到，这些官兵身体呈半透明状，不觉有些惊讶。
　　“这里的鬼魂修为不够，都无实体，这些祭品自然是吃不到的，大家也就过过念想。”皂栗好像看懂了归故川的心思，说道。
　　“竟是如此？”归故川感慨，道：“这可比话本说的好玩多了！”
　　“大人还记得生前记忆？”
　　“不太记得了….依稀记得我是胸口当中一箭而死。”归故川摸摸头道。
　　“是了，大人死后，将由阴阳司招至地狱，在司中算好功德，分派职务。”归故川回忆，好像自己死的时候确实有人唤他，他一路跟随就到了阴阳司，路上锁链声呼唤声不断，便问道：“可是锁链牵魂？”
　　“大人功德无数，自是不会真用锁链，只是指引罢了。”
　　皂栗见归故川不说话，便接着道：“这叫一步一身离，一锁一忘念。”
　　归故川心想，这地狱还这么多讲究，招魂还得有个配乐。
　　“那飞升之人呢？”归故川问道，看到皂栗有点跟不上，归故川细心的放慢脚步。
　　“也是一样，若是无量功德，在阴阳司算好后，便由天界上神领走。”
　　“我自是知道有六道轮回，却不知分的这么细致。”
　　两人穿过小巷，看到城外的空地上，一黑一白向前缓行，身后跟着一佝偻老人，归故川看的出神，竟停下脚步。
　　“大人？”皂栗看归故川不动，探头看向城外，道：
　　“那是刚死的人，要去阎罗殿呢，”皂栗拉着归故川向前，接着说道：
　　“大人虽知六道轮回，却不知如何分配，六道乃三善道，三恶道。三善道为天神道，修罗道，人间道。而三恶道分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
　　“除飞升与贵人之外，还有阿修罗，此三种人乃三善道的天神道和修罗道。这三种人都是由阴阳司指引，算好功德后或飞升，或成仙，或成佛，或是像大人一样，封为地府官。”
　　“其余四道则由黑白勾魂使者牵引，来到地狱阎罗大殿，判他善恶后入剩下四道。”两人沿着城边向前走。
　　“大人刚看到的，便是刚死之人。”
　　“黑白勾魂使者…？黑白无常？！”归故川惊呼。
　　“哈哈，那是人间的叫法，若是让他们兄妹二人听去，可是要遭殃的。”皂栗捂嘴笑笑。
　　“哦…抱歉，抱歉…”归故川笑笑说：“真是大开眼界。”两人穿过幽都，来到中心，一圈矮墙隔出一大大府邸。
　　“大人，我们到了。”皂栗立于一侧，拱手行礼道。
　　府邸上面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到：生死命官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