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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沈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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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时常在想,我从前杀了很多人,虽然都是不得已,但是的的确确手上沾满了鲜血。
应当不会得善终的吧。
遇到蕊妹和胡晴之前,我对这世间早已没什么眷恋。
王爷赐给我的毒酒没有毒死我,乱葬岗的秃鹫也没有将我啄食,我是硬生生被周围的腐尸给臭醒的。
当时倒是有些没死成的遗憾和这都没死的感慨。
我不想再那腥臭可怖的地方再待下去,只好拖着破布一样的身体离开。
沈琅的宠妾是真狠人,逼着自己看我被上私刑,大概是想好好在我面前嘲笑一番,结果看着看着就铁青着脸吐了一地。
多少是有些搞笑。
如今我只想着好好喝药,养好身体,尽我所能的延长寿命陪着两个小妖怪。
前几天使唤蕊妹扩建了一下小木屋,妖怪就是好,怎么使唤都不嫌累,几天就完成了大半工程,如今已经都弄好了,还给蕊妹梦想中的超大号床榻留足了空。
今日我下山就是为了买个大床,却不想遇到了几个熟人,是沈琅的暗卫。
其中一个当初还给我动过刑,没想到沈琅这么大手笔,直接派了贴身暗卫来,也不怕被一直惦记着他性命的三王爷钻了空子,落个英年早逝。
“容澈,你是自己走还是我们绑着你走?”
报应这不就来了,我想。
放在以前倒是能打得过,只是我荒废了几个月的武功,又没有趁手的兵器,反抗也只是徒劳,索性跟他们走。
“我自己走,等我一下。”
我将定金付了,又把剩下的铜钱一并给了那店家小二,我嘱咐那小二:“这是跑腿费,劳烦告诉西街最东头药铺的胡掌柜,山中人有些旧事未了,离开一段时日,不必来寻。”
我想给蕊妹留下什么,又觉得不该拿那些东西羁绊他,他属于山野。
我想起话本里的那些妖怪能活上百年上千年,也许时间一长他就忘了我。
如果我还有命回来,希望他还记得。
我又想起他笨手笨脚打猎的样子,和话本里动动手指呼风唤雨,随随便便点石成金的妖怪大相径庭,甚至连个床都变不出来,天天嚷着我去买。
小废物妖怪,就会撒泼甩赖。
早知道今天早上是见蕊妹的最后一面,就不嫌他腻歪把他推开了,不如让他亲个够。
此次再踏入那府邸,也许没有当初那么命大了,不过这几个月的恬静生活已经让我十分满足,我的同门大多一生悲苦,不曾享受过什么,最终死于非命。
上天对我已是厚待。
“容澈容澈,你躲哪去啦?”一个和我有些交情的暗卫凑到我跟前,“可真让我们好找!”
我还是第一次见他常服,比那一身夜行衣更有少年气些。
我白了他一眼,“我现在打不过你了,以后可别来找我切磋。”
“嘿嘿!打不过才更要找你打,你怎么也得让我赢一局!”
他嬉皮笑脸没个正形,谁能想到这是皇子身边武功高强的顶尖暗卫魑三。
“怎么连你们也出动了?”
“我们也是这几日才来的,附近安插的探子来报,说曾见你在这儿附近出没,殿下才派了我们来。”
他让我想起了以前在沈琅府里的日子。
我是被安插在沈琅身边的细作,身份刚被发现的时候,被沈琅下令囚禁在了一个小院里,就是魑三和魑二看守我。
魑三成日看着被绑着的我,觉得很无趣,偷偷趁沈琅上朝的时候给我松绑,还给了我一把剑说要同我切磋切磋。
我摸了摸那锋利无比的刃,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我被这清奇的脑回路给震慑到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握紧了那把剑,心想,要是沈琅哪天有什么计划失误了,那一定是栽在了自家暗卫的手上吧。
我活动了一下被绑了许久的肢体,叹了口气。王府守卫森严,即便我杀了他,也无法以一敌众逃出去,就当是找些乐子吧。
我和他真的切磋了起来。
很怪。
我和他过了百招有余,凌厉的剑风在耳边呼啸,刀口舔血的日子仿佛回到了我身边,这才是我生活的正轨。
我曾迷醉在沈琅的温柔乡里,终是化蝶梦醒,庄周遗叹。
我摸清了他的门路,始终快他一步,最后挑飞了他的剑,直指他眉心。
他对于打不过我一介女流很是震惊,于是后来又时常找我切磋,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也是我被囚禁的那段时间里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人。
许是别的暗卫都知晓他的德性,也由着他去,只是他给我松绑要和我切磋的时候,我感觉隐处的气息多了些。
魑二就在一旁安静的磨药淬针,他总有磨不完的药和淬不完的针,有时也看着猴子一样的魑三和我切磋,偶尔切磋时受的伤也都被魑二或医或遮的弄好了。
打累了他就唠唠叨叨的扯天扯地,他说他从前有个同胞妹子,被人贩子拐了,要是现在没死也该同我一般大,很是乖巧听话。
我不善地看他:“你不会把我当你妹子了吧?”
“怎么可能!你这般蛮辣,比起我那妹子半分也不如。”
也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
魑三沉默了一会,又说应当不是被拐的,是被他爹给卖了。他娘知道了以后一个劲的哭闹打骂,一辈子纳鞋绣花的女人,也就硬气了这么一回,第二日就吊死了。
他呆不下去那个家——
我只听到这儿。
他每回就讲一点又开始扯东扯西,我也不多问,由着他说,要是我知道那次是他最后一回跟我讲故事的话,兴许会问问他后来怎么样了。
暗处一支飞镖钉在桌子上,这是其他暗卫给魑三的暗号,意思是有人往这儿来。他熟练又麻利把我绑成个球。
然后我就被负责保护沈琅宠妾怜姬的暗卫魑一带走了。
不愧是正得宠的姬妾,暗卫也能随随便便给她使唤。
怜姬看我彻底失宠,大着胆子向沈琅说想随意处置我,用刑的时候,她得意的跟我说,沈琅当时眼都不眨的就同意了。
魑一对我用那些刑罚的时候其实并不是特别的疼,因为魑二在暗处给我施了针,那针上用了药还封了我的穴道,我又比较能忍痛,所以并不算是折磨。
在怜姬吐了的时候我还忍不住笑了出来。
沈琅不让怜姬弄死我,我被魑一扔回那个小院后,魑三没再说过要和我切磋。
他也不叽叽喳喳了,听着魑二的安排给我备水磨药。我觉得很难得,恭王府两大暗卫为我忙前忙后的。
属于是人生巅峰了。
连魑二也难得开口同我说了句话:“会长回来的。”
他正给我的十指上药,我的指甲都被拔了,指骨尽碎。
“还能提起剑吗?”我问。
魑二顿了顿,面罩下发出闷闷的声音:“我不擅医术,只能保你不死。”
“多谢。”
沈琅在夜里来了一次,我对声息敏感的很,他在门外的时候我就醒了。
彼时我还一身血污,因为受伤太重,魑二施的药让我没有痛觉可也很难操纵四肢,我没法自己洗澡,小院里又只有看管我的两个男子,只给我擦拭了一部分血迹方便上药。
夜色很深,但我还是在他眼里看到了痛苦和怜惜。
有什么用呢?
太晚了。
他流露出的真心现在只会让我恶心。
“放我走吧。”我说。
他捏住我的下巴,双目猩红,恶狠狠的问我:“你想去哪?回你的王爷身边继续当一条狗?还是想再被送上别人的床?”
我几乎忘了他当初如何对我许诺下那些誓言,记忆里他对我笑时的面容也很模糊。
也对,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觉得很疲惫,闭了眼不去看他,只是重复道:“放我走。”
他沉默了许久,尔后重重的摔门离去。
当晚,我被扔回了三王爷的府邸门口。
我被人抬进府里,守门的侍卫去通报了三王爷,再确定我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后,王爷赐了我一杯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