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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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蕊妹吃桂花圆子吃的很香,一口两三个,有时眼睛享受的眯着,有时又亮晶晶地看我,像是穷苦人家的孩子突然被奖励了一块香甜可口的糖,一副满心欢喜又小心翼翼的模样。
我想大概是蕊妹以前住在这深山,像野兽一样吃生肉饮湖水,没有吃过人间的美味,所以自从我能下地以后,便变着花样给她做些好吃的。
以至于我采药抓鱼换来的银钱,大部分都搭在了食材和香料上面,如今两袖清风,兜里比脸干净。
她吃得这样香,看得我也有了些食欲,以前我也很喜欢这些吃食,有空的时候经常研究着做,只不过后来把胃给熬坏了,只能吃些简单清淡的。
“你吃了没?”蕊妹问我。
“喝了些粥,没什么胃口。”
“胡晴又给你配了几包药,这几日她很忙,她说等过些日子再来看你,让你好好养病。”蕊妹凭空变出几包药来,放在桌子上。
胡晴是那日救我的红衣女子,同蕊妹一样,也是个妖怪,嫁了个生意人,自己开了个小药铺,就在山下小镇,平时看着与寻常人家也无甚分别。
我卧床期间,有一回胡晴给我煎药,嫌那药有些腥臭,不愿意近身,蕊妹又不在,我闭眼假寐,她当我睡下了,便使用妖术远远的扇炉火盛汤药。
胡晴转头发现我睁着眼,团扇一抖,斜了我一眼,尖声道:“你是要吓死我!”
彼时我嗓子已经好多了,已经能开口说话的程度,我向她解释:“你误会了,我不是故意吓你的……我平日不喜出声。”
“你自己喝。”她朝那碗药努了努嘴。
我点点头,又向她道了谢。
她费心力照顾我,这让我很过意不去,想着等身体好些了,便努力挣钱攒些银两给她,又觉得妖怪有法术傍身,应当也有点石成金的本事,看不上这些凡俗之物。
我冥思苦想以后得用什么回报。
室内只有汤匙碰壁声与轻啜喝药声,胡晴托着腮,豆蔻色的指尖有节奏的叩击桌面,有些好奇盯着我,问道:“你刚刚都看见了,你不好奇吗,不怕我吗?”
我摇了摇头,“你对我很好,没有什么可怕的。”
“你也没有什么要问的?”
我习惯了不过问任何人任何事,我的师父从小就常告诫我,不要多嘴,说得多的人往往死得也快,只要完成主子给的任务就好,刀剑无眼,祸从口出。
我又摇头,换来胡晴的一个白眼。
“你可真无趣。”
她絮絮叨叨的跟我说她在外经商的夫郎,她的药铺,她年迈的公婆,又问我以前是做什么的。
“杀人拿钱的勾当罢了。”我说,“很无趣,没什么值得说的。”
她抿了抿嘴,没有多问,又开始给我讲她和夫郎怎么相遇相爱的,像话本里的故事。
后来我身体渐渐好了起来,她就很少再来了,只是让蕊妹把调好的药包带上山,偶尔我也会下山去她的药铺取。
蕊妹想起她带来的花,拉着我去看。
我没见过这种花,淡粉色的花瓣,嫩黄的花蕊,像个娇弱的美人惹人怜爱,美丽非常。
“真好看。”我由衷的说道。
我从小话少,又没上过学堂,是个草莽,任是这花再如何惊艳,我嘴也只能蹦出个好看。
所幸蕊妹也只是堪堪通人言,水平与我不相上下,以致于胡晴每每都要对我和蕊妹的语言贫瘠程度说上两句。
原先在王府时,王爷倒是让人特意教导过,只是速成的本事本就不牢靠,自从勾了沈琅的心,也就不必再念那几句酸诗,语言水平又回到了当初的“嗯”“啊”“哦”。
好久没有想起沈琅了。
他囚我的那段日子里,时而清冷时而狠厉的眸,和他曾经把我捧在手心上,眼中溢出的甜蜜缠在了一起。
在他的恭王府里度过的那些美好光景恍若一梦,仿佛只有那些皮开肉绽的痛苦才是真实的。
其实现在又何尝不是呢,我曾以为我的归宿便是死在某次任务中,我还将所有的任务报酬放在师父那里保管,若我身死,便用那笔钱的大部分从师父那赎出小师弟,剩下的让他以后做个生意养活自己,平平淡淡过完一生。
小师弟清清白白的,手没沾过人血,他以后会有一个小面馆,挣了银钱后,想买多少糖葫芦就买多少,这是我向他承诺过的。
可惜他死得比我早,我也没能兑现我的诺言。
蕊妹清脆悦耳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这种花也能做圆子吗?或者别的其他吃食也行。”她的眼睛又开始发光。
她的模样让我忍俊不禁,笑道:“先种着看看能不能活,我明天下山卖药材,带一朵花问问胡晴,要是没毒就用这花给你做好吃的,不过味道我可不能保证。”
蕊妹忍不住抱了抱我,埋首拿脸蹭我。她现在虽是人类少女的模样,很多习性仍像只小兽,动不动就会有些肢体接触,每过几日就会去那个湖里泡上两天。
我现在闲来无事,每天教她怎样说话,做她爱吃的吃食,她原先不靠嗓子发声,所以嘴型和声音不搭,看起来十分怪异,现在已经好多了,单看外貌和简单交流与人类少女无异。
我本想带她一同下山,村里的市集也有许多好吃的,但是她很不愿意,眼中满是嫌恶和抵抗。
蕊妹不去湖中泡着的时候,我们就在木屋中同睡,起初有好几个晚上,她梦魇。
蕊妹第一次梦魇的时候吓了我一跳,她五指变作利爪,翻身掐住我的脖子,樱唇里伸出了獠牙,右半边头顶长出银白色的角,脸上五彩的鳞片若隐若现,一双兽眼狠狠的盯着我,月色入室,映得她格外可怖。
我轻轻摸她的头,摸到了一截断角,触感有些熟悉,我没放在心上,只是竭力安抚她,她从梦中惊醒,歉疚的看着我狼狈的模样,松开了扼住我的手,我和她一起大口大口地喘气,我是被憋的,她是被吓的。
“对不起,我伤到你了。”蕊妹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擦拭我颈间的血珠。
其实并不痛,那一瞬间的窒息感淹没了我,我甚至感觉不到她的利爪划伤了我的脖子。
“无大碍,睡吧。”我替她掖好了被子,把她搂在怀里,像照顾以前家里的妹妹。在我五岁因家里穷被父亲卖出去以前,我有一个很小的妹妹,家徒四壁,冬日里我们依偎着取暖,我也像摸妹妹的头一样摸蕊妹的头,后来手就一直停留在那只断角上,因为手感很好。
蕊妹先是身体一僵,气息不稳了起来,后默默的将身体离我远了些,我不明所以,停下了手。
她又使劲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被子里传来她闷闷的声音,“没事……别停。”
我觉得有些奇怪,但是照做了。
第二天蕊妹又去泡湖了。
胡晴来找我,正好蕊妹不在,我顺口一问,想着了解些妖怪的忌讳,以免以后不必要的冲突。
胡晴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疑惑道:“妖怪有什么忌讳?呃……我自修成人形也不过几十年,在这方圆百里活动,见识短浅,未曾听闻。”
我又将昨晚的情形同她叙述了一遍,她登时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一双狐狸眼眯成一条缝,自信道包在她的身上,不知她在想些什么,身后显出了一条大红尾巴也没注意。
她同我细细的说我下次应如何如何,这般这般,我向她保证我记忆力非同一般,还有顶尖的动手能力,一定能做好她嘱咐的每一句话。
她满意的点了点头,在我的提醒下变走了那大红尾巴,摇着团扇扭着臀摇曳风姿的走了。
后话是蕊妹跟我说,胡晴是只修为较浅的狐妖,每当她琢磨阴招,一肚子坏水的时候,就会某个部位现出原形。
……大意了。
蕊妹回来了以后,又恢复了人类少女的模样,我摸了摸头顶,果然没了断角,不免有些遗憾。
因为真的很好摸。像打磨光滑的宝石,又带着点温度,手感很不错。
蕊妹一脸疑惑的看着我,我说给她做了好吃的红烧肉,她又开开心心的牵着我进屋。
我的遗憾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第三日她又梦魇了。
我又被掐住了脖子。
我照着胡晴的说法,两只手轻轻的摩挲角的根部,慢慢往上,一只手摸那断角的断面,另一个手摸完整的角的顶端。
蕊妹刷的睁开了眼,松开了钳着我的手,大口的喘着气,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你就在她意识不清醒的时候,抱住她!对!抱住她!一只手继续摸角,一只手顺着脊柱往下抚摸,你摸过猫没?你怎么连猫也没摸过!……可以稍微用力,在摸到最后一节凸起时,要用力捏一下,逼出她的尾巴!”
“保持这个动作,直到她现出尾巴,呃……也可以摸摸其他地方,哪儿都可以。”
我尽力还原。
蕊妹闷哼一声,浑身僵硬了起来,竟真的露出了尾巴。
“先揉搓一会那尾巴尖儿,再慢慢往下捋,一定得用点力!她那层鳞看着薄,其实厚的很,你不用力她肯定感觉不出来的呀!”
我按照胡晴说的做,只是还没开始往下捋,便被一只爪子捉住了手。
蕊妹妖化的更厉害了,体形也变大了许多,她支起身子,一只爪子将我的一双手摁在了头顶,一只爪子固定住我的脸,一双兽瞳在月光下闪着森森的光。
她突然笑了,妖异美艳,不可方物。
我觉得事情不太对劲。
“你自找的。”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