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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赴春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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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春风似剪刀。
江南城的春风吹了一个月有余,这春闱终于拉开帷幕了。
春闱的地点定在京城,二月中旬开考,我二月初就出发,总不至于误了时辰吧。
“必安,路上不必急,时候还早,有冰的地方不要大着胆子过,天越来越暖,冰都已经不牢靠了……”
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把我的包裹装了整整一马车。
不过北方确实冷,这都快二月了冰都还没化,听说京城的考生还都穿着棉袄呢。
“哦对了,还有棉袄,”母亲跟我心有灵犀,忙差人把我冬天穿的衣服拿出来,“京城那边冷,早点把棉袄穿上,别冻着了,再影响你考试。”
“娘,把我前几年的棉袄也拿出来吧。”
母亲稍微疑惑一下,立刻就明白过来:“你要带那小乞丐一起去?”
“什么小乞丐,人家有名字,叫范无咎。”我替小孩儿争辩,不过也怪不得母亲,谁让小孩儿把母亲的金银花给剪了呢?
至于带小孩儿一起去,他是我的小厮当然要跟我一起去,而且我也怕我不在小孩儿会害怕,家里的人他目前好像就认识我和赵嬷两个。
除了我们俩个,父亲还叫了四个护卫跟着我们一起前行。
这样一来就需要两辆马车了,我跟小孩儿坐一辆,剩下四个护卫轮流当车夫,休息的人就坐另一辆。
越往北走,风吹得就越大。整日待在温暖的水乡,我实在想象不出还有这么寒风凛冽的地方,河上尚铺着一层厚厚的冰,不少行人都是直接踩着冰过河的。
我穿上棉袄,看小孩儿缩着脖子窝在角落瑟瑟发抖,不停地搓手哈气,顿时气笑了,这小孩儿难道就不知道找我要衣服吗?
“冷不冷?”
“不冷……”小孩儿话没说完,张开的嘴徒然睁大,饶了个圈变成一个响亮的喷嚏。
“你是哑巴吗?也不知道要衣服?”我一边忍不住责骂他两句,一边从行李里拿出我前几年的棉袄扔到他身上。
小孩儿拿住衣服赶紧换上了,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哥……”
我看他面色红得有些过了,我尚且去过几次京城,对北方的天气早有预料,小孩儿没感受过寒冷,该不会冻到了吧?
他脸红扑扑的倒是添了几分孩童的可爱,坐在角落无精打采的,偶尔喊一句话都带着一股轻微的鼻音。
棉袄太厚不好弯曲,我只好走到小孩儿的面前去摸了摸他的额头。
有一点点烫,对于我来说可能无伤大雅,但对一个八岁小孩儿来说是怎样我不敢确定,万一把小孩儿烧傻了呢?
“这是到哪了?”
“回少爷,到绵阳镇周边了。”
“离绵阳镇有多远?”
“就在河对面,但是这河里的冰不知道融了几分,咱们不经过绵阳镇,一直沿着这河走就行,少爷要是想进绵阳镇歇一歇,要绕十五六里远。”
说实话,十五六里我还真没有什么概念,但是河上这冰看着挺牢靠的,我看不少行人都会走过去。
“把马车停一下吧,我带无救过去看个病。”
那侍卫显然不愿意:“少爷,这冰可能不牢靠。”
“这么多人都走过去了,我跟他又没那么重,就把车停在这里,留他们三个人看车,你跟我们一起过去。”
我自作主张安排好一切,示意车上的小孩儿赶紧下来。
车内也冷,但好歹灌不进去风。一离开车,小孩儿被风吹得站都站不稳了,我让其中一个侍卫抱起来小孩儿,带着他们往绵阳镇走去。
江南最冷的时候水最多也就结一层薄薄的冰面,用手一摸就碎成几片。我从来没在这样滑溜溜又晶莹剔透的冰面上走过路,鞋子一滑就是五六米远,倒还有些趣味。
朔风凛冽,以冰河为砧板,视众生为鱼肉。
我跺跺脚,眯起眼睛走路。即使这样,偶尔一阵带着冰渣的风还是会吹得眼睛疼,我只好垂下头,只看自己脚前的路。
眼前忽然有一条红色的鱼,透过冰面看过去模糊的像一团血,我越看越熟悉,这种感觉……就好像我在梦里一样。
我心头这个想法一动,立刻害怕起来。回头望去,侍卫抱着小孩儿离得远远的,更让我没有安全感了。
我想立刻跑回去,但脚好像动不了了一样。我低下头去看自己的双脚,却只看见脚下的冰块,一丝一丝地出现裂纹,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冰层瞬间破裂,我的身体立刻被冰冷的河水吞没,身体不由自主地下浮。恍惚间睁眼,看到的竟是和我梦里一模一样的场景。
日光照在冰面再反射出去,河里晦暗不见天日。我几乎信命一般没了求生的欲望。
不行!
仅存的理智让我瞬间挣扎起双腿,朝着河上奋力地游了上去。我不会游泳,但临死前的反扑让我瞬间发力,冲上水面。
我四处伸手抓东西,却发现以我为中心的冰面已经碎裂开,虽然没有蔓延得太广泛,但也不是我能游过去的距离。
还好身旁有一块较大的浮冰,我半个身子趴上去,但却一次次地滑下来——没办法,棉袄进水之后太重了,我能用我仅存的力气扒住浮冰就已经是极限了。
“哥哥——”我耳朵被一层水膜堵着,小孩儿的声音进入我的耳朵像水滴滴进水里一样。
我用尽所有力气睁开双眼,却忽然看见了我这一辈子都难忘却的一幕。
许是侍卫去找人了,又许是侍卫想靠过来但冰面承受不住,又又或者,侍卫担心这么冷的天,我穿的这样厚,这块浮冰这么脆,万一他跟着下水,就再也上不去了呢?
不过都无所谓,没有人会为了钱把自己的命出卖了。我理解他。
我不理解的是小孩儿。
他的个头不到我胸口,没人要求他做些什么,他只需要安安静静呆在原地就已经是帮忙了。我养着他也不过是看他可怜,说到底他就好像我养的一个宠物,不过是我一时心善脑袋一热的结果。我从未真心对过他,从未把他当成真正的家人,也许某一天他干了一件让我烦躁的事我就会不留情面地赶他走。
所以当他在我面前脱衣服的时候,我在震惊之余还带了一些羞愧感。
他这一个月在我家里被我逼着天天洗澡身体也白皙了起来,在空气中闪着白色的光泽。脱去棉袄的时候,他的牙就忍不住上下打颤,身子不断颤抖。但他脱衣服的速度一点也没减慢,直到把自己脱的只剩一件亵裤才试探着钻进水里。
他面色还是红扑扑的,我才恍然想起小孩儿还病着。我震惊地说不出来话,想让他回去张开嘴确实喉咙里的咔嚓声。
他很快游到我身边,推着我的背想让我爬到冰块上去。但衣服沉重,我也早没了力气,根本不是他能推的上去的。
小孩儿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迅速地爬上了浮冰,然后在上面拉住我的胳膊,想要把我拽上去。
很多年后,我都会记得这双冻的青紫浮肿的小手,他拽住我胳膊时的不遗余力,还有胳膊后面那双病怏怏却无比坚定的眼睛,都让我在某个失眠的夜晚暗自庆幸,庆幸当初在佛像前听到了小孩儿的祈祷。
小孩儿自然是救不了我的,他再有心,也不过是一个还不会自己洗澡的小屁孩儿。
他拽我胳膊的手逐渐没了力气,眼睛也开始睁不开了,一阵风吹过他几乎要摔在水里。我见状忍不住大声喊他的名字:“范无咎!”
这一股声音带着嗓子里的沙哑,不仅把小孩儿吓了一跳,把我都吓了一跳。
“哥哥……”小孩儿虚弱地喊一声,身体趴伏下来,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我的双手上,脸颊贴着冰块,却没心没肺地冲我笑了一下。
不知道我说没说过,小孩儿长的唇红齿白,五官精致,像是仙童一般。但他长的再好看,我也不过觉得是能养养眼而已,或者说,我见过的所有美人都是让我身心愉悦,而不是像小孩儿这样,让我刻骨铭心。
他的头发贴到了额头上,脸上红的要滴血,他就要坚持不住了。
“少爷,抓住绳子!”
跑到岸边的侍卫扔过来一根粗麻绳,不偏不倚正好扔到冰面上,我一只手抓着小孩儿借他的重量让我不掉下去,另一只手紧紧攥着绳子,跟随着冰面一起缓缓移动。
上了岸,侍卫们七手八脚地过来抱我,要带我去看大夫:“少爷,你没事吧?”
我没空去欣赏他们的关心,眼神掠过他们看向小孩儿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快送无救去看大夫!”
毕竟小孩儿的身份在这儿,他到底只是个小厮,我怕这些侍卫忽略了他。
小厮?呵。
如果世间有一个人愿意付出生命去为你蹚一遭鬼门关,那他的身份就不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