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是无常》石子铮

7、7.月钱

　　人越长大懂得越多，做的糊涂事越少，常常会让人忘了他本来的性格。
　　我小时候还是很淘气的，年岁渐长才逐渐懂事。母亲常拿小时候的事来取笑我，但我没有一点印象，她说的时候会捂着嘴笑，倒是让我觉得有些羞耻。
　　不过最近几年我可都是乖得很，连私塾先生都找不出值得叫家长的毛病来。很多次饭桌上我埋头吃饭或者给大人夹菜的时候，都会听到父亲一句“必安长大了”的赞许。
　　所以，当我跟母亲说那株金银花是我摘下来的时候，母亲一点儿也不相信。
　　她心疼地接过那束花，对我白了白眼：“你倒是心疼那小孩儿。”
　　我听出一股哀怨来。
　　母亲自然是聪明的，她都已经猜出来了我也不好继续瞒着，只能替小孩儿争辩道：“他不是故意的。”
　　母亲把那株已经快要枯萎的花插到花瓶里：“也就因为他不是故意的，要不我早把他赶出去了。”
　　赶出去？原来仅仅是赶出去吗？我以为凭借母亲对这金银花的喜爱程度，至少要打小孩儿一顿板子呢。
　　母亲看出了我的疑惑，拿出一只捏着帕子的手抚摸上我的脸，似乎又觉得那帕子太碍事了，偷偷藏进了袖子里。
　　“这花再贵重，也没有人重要。那些神啊仙啊的，在我眼里也不如人重要，就算是天上的龙，甚至也比不过你的那个小厮重要。”
　　“因为他死了你会伤心，你伤心我就不开心，我不开心你爹也会难过。就这样一个接着一个，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难道还比不过一个飘在天上的龙吗？”
　　我低下头仔细回味着母亲的话，不敢看她眼里波光流转。
　　真的会有人认为一个下人比神仙都重要吗？

　　我们府里下人少，待遇却是极好的。父亲五日一休沐的时候，连带着下人也放半天的假。平时要回家探亲或者参加红白喜事之类的父亲也都欣然允许。一个月的月钱有二两，就连范无咎这种平日里不做事的都有一两多点。
　　不知不觉，小孩儿在我家已经待了一个月了。
　　这天放月假，小孩儿早早地就起了床问我要不要一起。
　　我其实也想出去转一转，但想了想马上就要到来的春闱，还是决定温习功课。
　　怕他银两不够，我又给了他一两，惹得小孩儿合不住嘴，一个劲儿地说好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蹦。
　　“行了行了，快去吧，要不赶不上中午回来吃饭了，”我环顾四周察觉没人才假装偷偷的跟他说话，“赵嬷说今天做松花糕和叫花鸡，人人有份。”
　　果然，小孩儿眼神一亮，立马答应：“我肯定早点回来。”
　　我目的达到，摆摆手：“去吧去吧。”
　　小孩儿两三步跑出去，我正准备静下心来温书，他又忽然折了回来：“哥哥，你有啥要我帮忙带的不？”
　　我不耐烦地挑衅：“你能回来就行了。”
　　小孩儿哼一声走了。
　　可是直到中午吃饭的时候，他都没回来。
　　赵嬷留了半只鸡给他，看见我不时往门口望还安慰我：“可能是他在外面碰见好吃的了，小孩子心性就是毛燥，也不知道回来吃饭呢？”
　　本来是安慰我的，赵嬷说着说着自己却先着急了。
　　吃完午饭小孩儿才磨磨唧唧回来了，低着个头，直到走近院子里看见我才堆起笑脸来。
　　小孩儿才八岁，什么事都藏不住的，那哭唧唧的笑容一看就是装出来的。
　　“怎么了？”
　　小孩儿还装开心：“玩得久了，忘了时候了。”
　　小孩儿快步走了进去，我没再问，心里却忍不住地想：是不是王大刀欺负小孩儿了？或者是刘青云又找上他了？
　　我更偏向后者，王大刀再厉害也就是个江湖小混混，不敢跟我们家叫板的。
　　其实上次见到刘青云的时候我就很纳闷，哪有一个已经及冠的人还这样幼稚啊，竟然为了一个跟自己差着十万阶级的人茶不思饭不想。
　　小孩儿吃过饭就来找我，也不说话，就站在我身后的不远处瞧着。
　　“看啥呢？有事说事！”我实在受不了小孩儿灼热的目光。
　　“哥……那个就是……”小孩儿支支吾吾地边走边说，走到我面前深呼一口气，看着我的脸吞吐道：“能不能借我点钱？”
　　“要买啥？”
　　“不是买啥……”
　　不买东西要钱干啥？联系上午想的，我脑子里瞬间就出来刘青云躺在草团上咸鱼不翻身的样子。
　　“是不是刘青云给你要的？”
　　小孩儿不说话了。这就是默认了，如果不是的话，小孩儿早就嚷嚷着反驳了。
　　“你的钱呢？全给他了？”我冷声轻笑，“亏我养你还给你钱，你都没想着给我买点东西，一发月钱就全送到刘青云手里了？”
　　小孩儿接着缄默不语。
　　“刘青云管你要钱干嘛？不会指望着你这点月钱去找徐家小姐私奔吧？”
　　“我也不知道，”小孩儿仍然不抬头，“但是之前一直都是他管我饭吃，现在他给我要钱我不能不给他。”
　　也是，这年头乞丐更不好活，要不是刘青云小孩儿可能早都饿死了，刘青云大概就算小孩儿的娘家。
　　但也不能让刘青云一直吸小孩儿的血啊，他要是真有事要钱也无所谓，拿去追一个我都不敢追的小姐，亏他也想的出来。

　　最终我还是看不惯小孩儿垂头丧气的模样，答应借他钱，但是这钱必须得让我看着送到刘青云手里。
　　小孩儿以为我怕他撒谎，委屈巴巴地同意了。
　　我倒是不怕他撒谎，他这钱不给刘青云留着自己花天酒地我也不管，我只是想瞧一瞧这个刘青云到底要干嘛？
　　我还是不相信会有这么幼稚、不切实际的人。
　　刘青云还躺在原来的草堆上，连位置都没变，看见我和小孩儿一起走来，脸上的散漫才收敛了一点儿。
　　我也不爱跟他废话，直接伸手一揽把小孩儿揽到我身后示意他别说话，居高临下地看着刘青云说：“你要多少钱？”
　　刘青云可能被我吓到了，愣在原地说不出话，稍微起了点身半坐起来。
　　“不是我给你的，是范无咎给你的，你要多少我从他以后的工钱里扣。”
　　他如梦方醒：“一百两。”
　　“一百两？”我嗤笑一声，“你知不知道他一个月多少钱，你这是要他将近十年的月钱啊，你养了他一共才几年？”
　　小孩儿对我说过，从他记事起就是刘青云带着他乞讨。其实也不过是利用罢了，刘青云这么大的人，有手有脚，哪有人会给这样的乞丐钱呢？比起他来，那些乞讨来的钱大都是看在当时还年幼的范无咎面子上来的。
　　拿到钱买几个杂面馒头，给小孩儿一个让他饿不死就行。
　　他养着也没多上心，偏偏却是把小孩儿养大的人。范无咎回报他是应该的，但却不能纵容他一味地索取。
　　“你不懂，他三四岁大的时候就是我带着他，徐家不知道犯了什么事，一夜之间人全没了，我是拿着命把他带出来的。要不是看在老东家对我不薄的份上，我怎么会带着这么一个拖油瓶东躲西藏的，要是没有他，我现在可能都买上个小院，娶了老婆了！”
　　这些倒是没从小孩儿嘴里听到过，看刘青云说话毫不停顿的样子，应该也不是假的。不过拿命把小孩儿带出来，和有情有义这两个地方就太假了，还不如说他是想等徐家渡过难关后拿着小孩儿去换钱呢。
　　一百两，对我来说也不算多。我郑重其事地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的刘青云：“那这一百两，就算我把范无咎从你手上买断了。虽然你并不是他的父母兄长，我也不在意了，谁让你把他养大呢？但你拿了这钱，之后范无咎跟你就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刘青云一听有门立刻激动得不行：“一百两，真的一百两？”
　　我扭头看了一眼小孩儿，不知道他是习惯了还是不在乎，没有为刘青云的绝情流露出一丝伤心的神色。
　　回去的路上我问小孩儿：“刘青云不要你了你不难过吗？”
　　小孩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可能觉得自己有点无情：“还好啦，之前好不容易吃上菜的时候他都不让我吃，让我一个人啃干馒头，他也一直不许我跟他抢东西，不过我生病的时候确实是他给我买的药。”
　　小孩儿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他凑我近些想说悄悄话：“其实，我听过他说梦话才知道，他是我的小厮。”
　　我惊讶地扭头，小孩儿一脸坏笑：“就像我跟你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