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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莫折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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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儿在我这儿睡了一晚,我惊讶地发现,后半夜睡得竟然格外沉,就连小孩儿趴在我身上都没察觉。
早上睡得自然醒。春天愈发浓郁,黑天越来越短,我还依稀记得前几个月我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呢,今天自然醒的时候太阳都出来了,一缕晨曦漏过床缝照到被子上,跟周遭的地方比起来显得格外新。
所幸小孩儿不流口水,要不我被子都该换新的了。
“醒醒,”我拍了拍小孩儿侧着的脸,“太阳都出来了。”
小孩儿扭了扭腰,不肯起来。
算了,不肯起就不肯起吧。他昨天睡得晚,今天又没什么事,等会儿再来叫他吧。
其实之前我还挺忙的,天不亮就要去私塾,先生是个博学多识的人,教的东西天南海北,经略地理数学古文都有涉猎。他在江南城还很出名,能在他那里上学的都是些达官贵人,寻常人家若非他亲眼看上了,是进不去他的班的。
我从七岁启蒙就开始在先生那里上,先生一个人带一个班,班里学生的进度各不相同,先生却能记得牢固,每每一起学完应试的内容,先生就会来到我们身边亲自指导。
我的成绩,在班里大概也就中下流吧。不过我对春闱还是很有信心的,那些古人写下的文章早就在我脑子里翻出花来了。
早饭我们吃得仓促,父亲急着去衙门,母亲不知道又要去哪个姨奶奶家串门,离得还挺远,早上出发吃午饭时都不一定能到。
“必安,你在家里多温习功课,午饭我跟你爹都不回来吃了,不用等我们。”
母亲叮嘱着,又说了一些体己的话。大概觉得很多事不该对我说,又转头去找赵嬷去了。
“对了必安,娘跟你商量个事儿呗。”母亲急匆匆跟赵嬷交代完,扭头跟我说话。
“娘,你说。”我洗耳恭听。
“上次不是买了一对兔儿灯吗?能不能拿出来一只送给你姨奶奶家的堂弟呀?”
“可以啊,”我欣然应允,还不忘说几句漂亮话,“我的就是娘的。”
别误会,我可不是一个把酸溜溜话挂在嘴边的人,这大概是我今年跟我母亲说的第一句这么直白表达母子之情的话。
虽然才是初春。
母亲微笑着虚抱了我一下,用宽厚的大手抚摸过我的头。她今天早就打扮好了,红祥石凤凰冠、紫璎珞琉璃挂、白鹤献礼银簪……母亲的打扮总与旁人不同,她是那种不俗于浓妆艳抹,却又超过浅图淡抹的范畴,仿佛恰到好处,让人移不开眼睛。
好像母亲很多地方都跟别的女人不一样。
无论是相夫教子、穿衣打扮,还是为人品行、大小事宜。我曾在私塾上跟人打过架,那孩子的母亲过来不由分说先骂了他自己孩子一顿,明明是我跟那个小孩儿的事情,却一直对着先生不断道歉,还说希望先生不吝赐教,严格管教他的孩子。而母亲好像对老师没有那么大的敬畏,她问了缘由后只是哈哈一笑,笑着着落了我和那个孩子一通,好像我们都是她的孩子一样。
我总觉得,母亲有着超出这个世界的眼光和气度,好像她可以轻松接受许多我闻所未闻的东西。
“哥哥!”小孩儿从走廊那头来到我身边,悄悄逼问,“你早上怎么不叫我?”
“怎么了?”我看小孩儿走路的样子挺好玩,忍不住带了点笑意。
“我被赵嬷逮住了!”小孩儿垂下头去,语气低落起来,“赵嬷还骂了我一顿,说我以下犯上,不给我早饭吃。”
赵嬷确实是这家里最早的仆从,她对于我们家的意义不止是一个厨子那么简单。而且她的职责也不仅限于厨子,或者说她是管家比较合适?
不过赵嬷这么说,晚上我是不是很难把小孩儿揽到床上睡了。不行不行,我还想验证一下小孩儿能不能赶走我的噩梦呢。
“没事儿,我等会儿给赵嬷说一下,就说是我把你拉到我床上的。”
小孩儿一扫昨日的窘迫:“本来就是嘛……”
上午很快过去,即使只有我一个人,赵嬷也是优先精心地给我布置饭菜。
许是碗太沉,赵嬷来上菜的时候弓着身子,脸色僵硬着有些难看。
我忽然想起来,昨天对着小孩儿和赵嬷,我一时醋上心头对他们摆脸色了。
忘了跟赵嬷说句话了,主仆冷战,或者说是我单方面的生气,总是以我开口喊一句赵嬷为结尾的,让人家一直这么胆战心惊的确实是我的错。
“赵嬷,”我开口,“你要不跟我一起坐下吃点儿?”
“那哪行?主子对我们再好那是我们的福分,可不能逾矩。”赵嬷恭敬地抬头看着我回答。
“在我们心里你可不只是一个仆人。”我发誓我真的不是一个把酸话挂在嘴边的人。
完了,是不是春天到了,我内心无法抑制的荡漾开始出来作祟,就连我嘴里说出来的话都开始变得温柔煽情起来。
不过确实如此,赵嬷如此,范无咎也是这样,我从来都没有把他们当成仆人。要不也不会准许范无咎昨天在我床上睡觉了。
之前那个小厮,别说进我的床了。连进我的屋子都得我允许。
“还有范无咎,”我赶紧把正事说了,“我也没把他当仆人,从把他带回来我就没想着让他服侍我,我要真想带个小厮回来自然不可能带个八岁孩子回来。”
“那是为何?”赵嬷不禁疑惑,开始八卦。
我清了清嗓子,开始胡编乱造,尽情发挥:“因为我偶然发现范无咎可以治疗我每晚做噩梦的毛病,而且我还算出,我日后有一劫,是范无咎帮我渡的。”
赵嬷拧着眉头,没怀疑我到底会不会算命:“我看那小孩儿也是好的……那这事少爷你跟老爷夫人说了没有?”
我瞎说的,知道的人自然越少越好,我半强迫半请求地说到:“我爹我娘那里我晚些日子再说,赵嬷能不能帮我俩保密?我想先试试效果。”
赵嬷似乎是克服了很大的心理障碍,最终点了点头:“听少爷的。”
我心满意足:“赵嬷快坐下吃饭吧,就算我爹我娘在也不会拦你的……哦对了,把范无咎也带来吧,他早上没吃饭,下人们午饭吃的又晚,别饿着他了。”
赵嬷应允,没过多久就带着小孩儿回来了。
“我真的可以上桌吃吗?”小孩儿眼巴巴望着我问。
许是小孩儿那渴望的眼神刺痛了我的心,我也不愿意逗他了,一挥手:“吃吧,我自己吃不完那么多,别浪费了。”
小孩儿眉眼弯弯,大快朵颐起来。
“哥哥,你喜欢花吗?”
小孩儿忽然问起来,我有点诧异,但还是老实回答:“喜欢,但并不喜欢太过繁盛的花,最好颜色淡些,花托也大些,能显得花更小巧一点。”
审美这方面,我有很多地方是跟我母亲不谋而合的。例如府里湖上那个木桥,我跟母亲一直认为折一个弯就好看了,可父亲偏偏固执着,两个弯不肯改。
母亲也喜欢小巧的花,她在后院里种了一小簇金银花。
这种花卉冬春之交就开始开放了,趁着梅花的尾,带着一股淡淡的茶香。这种茶香还被母亲认为是佛香,故而对这些花格外地照顾。金银花大都是白的,偶尔有一多会呈现出淡淡的琥珀色,在太阳底下跟镀了层金边一样,看着就神圣。
等等!我看着小孩儿那眉目羞涩暗暗窃喜的样子,怎么总感觉有事要发生呢?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刚才去后院帮着浇水,看见了几株野花,就摘下来了,我不懂这些花花草草,但看着挺好看的,”小孩儿抬头羞涩地看了我一眼,“算我给你中午那顿饭的酬谢吧。”
我定睛一看,脑袋里的血都要炸了出来。
这不就是我母亲悉心栽培的金银花嘛!
这株还是淡金色的!
别说中午那顿饭了,一个月的伙食费也不够这株花啊。我错愕惊讶地看向小孩儿,想骂又骂不出声,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小孩儿也察觉到了:“我是不是又做错事了?”
我在心里不停地告诫自己:冷静、冷静,不过一个八岁的小孩儿,我像他这个年纪的时候肯定也到处踏草折花。他肯定也不知道金银花的价值,更不知道我母亲是为了让花更自然地成长才栽回土里。
忍住、忍住,午饭前刚说了不把小孩儿当奴才看,不能动辄非打即骂的。
我又看了一眼被小孩儿拦腰折下来的淡金色金银花,此刻刚被摘下来还是新鲜挺立的模样,在阳光下闪着灼目的光。
可过不了几个时辰,这株花就会在断根和缺水的恐慌下香消玉殒。
我认命般摆了摆手,示意小孩儿在我还能忍住的阶段赶紧消失在我的视线里,否则我可能得臭骂他一顿。
小孩儿疑惑不解地跑了,留下我一个人在原地欲哭无泪。
我忽然冲着小孩儿逃跑的方向大喊:“不许再折花了,听见了没?”
小孩儿微弱辽远的声音传过来:“好——”
我叹了口气。莫折枝啊,莫折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