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是无常》石子铮

5、5.守夜

　　晚饭桌上，母亲又开始八卦了。
　　“听说县令家的少爷想约徐家姑娘，被他哥哥丢到河里去了。”
　　丢进河里！其实这对这里的人来说不过湿了衣裳，虽然有点丢面子，但不至于丢了性命。当然，除了我，母亲说这话大概就是给我听的。
　　果然，母亲下一句就是：“必安你还跟他玩吗？记得小心着点，别惹恼他，要是真看上他妹妹了你回家跟我说……”
　　母亲说着说着忽然扭过头去问父亲：“他妹叫什么来着？”
　　“徐鸣。”父亲没抬头飞速接上一嘴。
　　原来都这么关心我的婚姻大事吗？也是，当朝太子十五岁就跟人订婚，引得本来要及冠才能成婚的俗定就这么不攻自破了，京城大臣商贾纷纷效仿，十五成婚倒成了一桩美谈。
　　可人家太子是订婚啊！不知道传到哪个嘴爱瞎编的人耳朵里，硬生生说成了成婚，可是苦了那些私塾还没上完就被催着成婚的少年人了。
　　“他已经不去私塾了，我跟他一个月也见不到几面，”我想了想还是觉得有必要补充，“我跟徐鸣都没见过面，都是徐锵在我耳朵边提的。”
　　正在吃饭的父亲母亲忽然面色古怪起来，不知道是庆幸我不跟徐锵玩，还是惋惜我不喜欢徐鸣。
　　徐锵当初就因为他妹妹被后母欺负了去，才一气之下连私塾也不去了，专心呆在家里护着徐鸣，倔脾气上来谁也劝不动，连他爹在家里都不敢大声呵斥徐鸣了。
　　徐锵生母死于二胎难产，在保大保小之间徐父选择了后者，只可惜接生出来是个丫头片子。那神婆说徐鸣天煞孤星，克死了娘还要克爹的，导致徐父差点就把孩子扔了。还是徐锵把徐鸣带回来，取了名字又给养大的。
　　我曾经知晓这事儿时对徐锵满是敬佩，一个只比我大三岁的孩子能把一个小孩儿拉扯大那是相当的不容易，心里也暗暗觉得徐鸣一定是个乖巧的小淑女。
　　某次课上私塾先生教到《诗经》，一字一句地带我们读：“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集爰止……”
　　那时候的徐锵年岁大，成绩名列前茅，扭头得意地告诉我：“你知道《左传》吗？”
　　“知道啊，怎么了？”
　　一片读书声中，徐锵说悄悄话说得痛快，眉飞色舞洋洋得意，先生过来的时候他还没说完。
　　“徐锵，你在跟谢必安聊什么？”
　　徐锵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在聊《左传》。”
　　先生又问我：“谢必安，他跟你说了什么？”
　　我老实回答：“是在聊《左传》。”
　　结果呢？我们俩一人领了几下手板，被责令站到大太阳底下读书去，偏那徐锵还不死心，接着跟我说话。
　　“《左传》里我其实就记住一句话：‘凤凰于飞，和鸣锵锵’，因为这里面有我的名字嘛，所以我妹出生的时候，我就想着给她取名叫徐鸣。”
　　那时候的我还不懂这古文什么意思，直到徐鸣辍学后先生才讲到：“形容夫妻和睦，琴瑟和鸣，相敬如宾。”
　　不知道徐锵知道了会不会后悔给他妹取这个名字……

　　我们家吃饭的时候是不用下人在旁边候着的，母亲从小就不喜欢被人盯着吃饭。
　　府里做饭的好手只有赵嬷一个，所以我们吃着的时候赵嬷还在做饭。当然，做的也是一些易蒸煮省时间的东西，下人们对于吃的东西都没什么要求的。
　　吃完饭的时候会有下人过来收拾桌子，等干完活了再去赵嬷那里领饭。
　　范无咎也是这样。
　　我吃完闲着也无聊，忽然就想念起小孩儿来，该说不说，稚童当真是活跃气氛、消磨时光的好利器，身边带着个孩子就永远不会无聊，当然，也没有闲暇的片刻了。
　　穿过那条狭长的走廊，我一路来到居灶君。居灶君的门大敞着，里面倒是不同于我吃饭时候家人的温声细语，赵嬷正放荡不羁地大笑着，还夹杂着小孩儿脆铃般的笑声。
　　我再挪几步，就看见了赵嬷正蹲在炉灶旁，拿一张中午吃剩下的肉馅饼子给小孩儿放在锅底，手指沾了一圈黑，正张牙舞爪吓唬着往小孩儿脸上抹。
　　小孩儿连声笑着后推，我看的胆战心惊——厨房里那么多锅碗瓢盆，还烧着开水，他也不怕烫到！
　　而且，真要摸了这一脸黑，他自己洗不干净不还得我来伺候！
　　抹脸上不嫌脏吗！
　　我心里暗暗升起一股嫉妒。凭什么小孩儿在我身边没那么放得开，明明是我让他进府的。凭什么赵嬷不敢这么跟我闹着玩，明明小时候赵嬷也最疼我的。
　　“咳咳！”我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里面正跟小孩儿闹着玩的赵嬷立刻就注意到，伸手在衣服上胡乱地把灰抹掉，走到我跟前。
　　“少爷来这里干吗？你要想吃什么让下人来说一趟就是，”赵嬷回头看了一眼小孩儿，给他使眼色，又回头看我，“这里脏，少爷还是别在这儿待了。”
　　让下人来说一声？我无语，我的下人不就在你身后吗？
　　范无咎脸上的笑容还没消失，声音喊出来语调还一扬一扬的：“少爷，你是来找我的吗？”
　　哪个主子像我这么卑微？找个小厮都得跑大半个院子，只是小孩儿心情好，我也不是个煞风景的人，不想跟他一般见识，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他了。
　　小孩儿乐悠悠地跑到我身边来，赵嬷这才反应过来小孩儿是我的贴身小厮，连连道歉：“对不起少爷，是我忘了事儿，逗他玩了一会儿，耽误了少爷的时间……”
　　“不是不是，”小孩儿连忙抢断，“是我吃的慢，不怪赵嬷。”
　　吃的慢？我亲眼见过小孩儿三秒旋两个馒头，真是本事大了都学会撒谎了，他们俩个人还互相袒护，显得我跟个恶人一样。
　　我气急，拂袖而去。
　　走出十米远，小孩儿才赶紧跟了上来，亦步亦趋跟个小鸭子一样。

　　“行了，你回去睡吧。”真是的，自从我回到屋子里，小孩儿就一直站在我床边，想发火都找不到理由。
　　他也怕我生气。
　　“啊？我不是小厮吗？不用给你守夜吗？”小孩儿疑惑不解。
　　“不用，我自己会睡觉，你睡你的去吧，”我嘱咐完才想起来，“哦对了，记得洗澡，好好洗洗脸。”
　　“赵嬷没抹到我脸上，”小孩儿见我一脸不相信开始着急了，“真的，哥哥！”
　　我懒得跟他废话：“行了行了，你快睡觉去吧，小心睡得晚长不高。”
　　“不行！”小孩儿忽然固执了起来，“赵嬷说你晚上容易做噩梦，让我必须给你守夜。”
　　原来他们俩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多多少少会讨论我的啊，这么一想我心里的醋味倒是少了一点。
　　心里舒坦一些，我心满意足、好声好气地对小孩儿说：“不用了，上一个小厮我就没让他守过夜，你快去睡你的吧。”
　　“不行，我答应赵嬷了的。”
　　我这时候脾气好得让我自己都惊讶：“那你翻后边窗户出去，离你房门就两步，没人会发现。”
　　小孩儿倔犟地摇摇头。
　　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此刻也不愿意跟小孩儿说什么，沉着脸看向他，倒是把他给看怕了。
　　给个巴掌还得给个甜枣，看着小孩儿开始害怕，我又开始唱白脸：“行了行了，你在这儿我睡不着，快去睡你的吧。”
　　小孩儿终于不情不愿地翻窗户走了。
　　可算走了，我重重地躺回枕头上，煤油灯昏暗的光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渲染的光晕到了眼里就变成一片模糊的亮斑。这样的环境最适合睡觉了。

　　又是那种沉在水里的感觉，身体慢慢下坠，光源离自己越来越远，脚下不知道多久才能到湖底。眼睛在水里睁不全开，只略略地看见几束网状的光被湖面反射回去，剩下的进入湖泊也不过杯水车薪，照不亮多少……
　　“啊！”我忽然惊醒。又一次，这已经是这周第三次做这样的梦了，溺毙的感觉真是难受死了。
　　“哥哥，喝杯水吧。”小孩儿递过来一盏白开水。
　　这噩梦吓得我口干舌燥的，我接过水杯一口饮到底，放回小孩儿的手上。
　　等等！
　　为什么小孩儿会在这儿？
　　我瞬间清醒过来，伸出手攥住小孩儿的手腕：“不是让你睡觉去吗？你怎么又回来了？”
　　“啊……我又翻回来的，”小孩儿嗫嚅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忽然得意起来，“我就知道你会做噩梦的。”
　　好家伙，阴奉阳违。
　　这可是小孩儿今天做的第二件坏事了，第一件是他袒护赵嬷时撒了谎。
　　“你敢骗我？”我咬着牙看小孩儿颤颤巍巍站在床前，吓得他不敢说话。春日里夜可凉得很，他一身单薄的衣服被冻得瑟瑟发抖，拿着水杯的两只手都开始打颤了。
　　我伸出一只手绕过他的肩膀勾住他的脖子，一用力就把他整个身子压到我床上，换另一只手摁住他的背，狠狠地给了他屁股一巴掌。
　　小孩儿没说什么，也没大声叫，好像挨巴掌的不是他一样。我怕再让他回去他又会自己偷偷溜回来，于是两只手拽住他的胳膊，用力一拉，就把他拉上了床。
　　他以为我还要打他，乖乖趴着不动弹。估计是等了一大会儿都没有巴掌下来，小孩儿狐疑地抬头看我。
　　我冷声：“睡觉。”
　　小孩儿瞪大了眼挣扎着想下去：“哥哥，不行……”
　　“我说行就行。”我伸出手摁住他动弹的小手，强硬地把他塞进被子里，伸出一只胳膊环住他的身体，自己先闭起眼睛假装睡觉。
　　小孩儿怕打扰我也不敢挣扎了，身体僵硬在我的怀里一动也不敢动。
　　“行了，”我没好气地说，“快睡吧，明天你要是起不来就罚你不许吃早饭。”
　　“可是，”小孩儿趴到我耳边轻声念叨，“我还没洗澡。”
　　我蓦然松开了抱住他的手，心里气得直骂娘，但看着小孩儿胆战心惊的样子，最终也没让他下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