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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松花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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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小孩儿偷偷踮起脚爬到我耳边说话,“那个做饭的嬷嬷姓什么啊?”
“姓赵。”我悄声扭头朝向他回答。
小孩儿听完后慢吞吞地走进居灶君,又在赵嬷身后忽然停住,回头看向我。
我像那日让小孩儿表演一样伸出一只手,做出一个“请便”的姿势。
他回过头去,轻声喊:“赵嬷,我是来拿哥……少爷的点心的。”
赵嬷膝下无子,我小时候就对我格外关爱,情谊早就超出了主仆之情,很多事都对我关怀备至。现在看见另一个这么小的小孩儿,脸上也情不自禁露出了笑容:“哟,你就是新来的小厮,如厕完会自己擦屁股吗?”
赵嬷完全是开玩笑,但效果立竿见影,范无咎立刻红了脸,不甘地嗫嚅着:“我会。”
赵嬷平日里还是很忙的,逗了小孩儿一下也就忙活自己的去了。小孩儿颤颤巍巍端着盘点心跟在我身后,一步一步跟的紧,又怕踩到我鞋子,脚步碎碎的。
“你离我远点,”我扭头看向小孩儿,“要不踩到我鞋子……”
我停得机,他光顾着听我说话了,脚下一时没停下来,前脚尖狠狠地踩住我的后鞋跟,还摇晃着碾了几下。
“你故意的吧?”我压着怒气咬着牙看他。
“你忽然停下来的。”小孩儿翘着嘴低声反驳。
我无话可说,径直回到屋子里,看着小孩儿把点心放下还是气的慌,忍不住教训道:“让你拿点心你还真就只拿点心啊,不倒杯茶你想噎死我啊。”
他又撅着嘴给我拿茶壶倒了杯茶。
我不紧不慢地吃着点心,赵嬷做的松花糕软嫩松散,芦叶茶虽然苦了些,但是贯彻在松花糕里倒也有点甜味儿。我吃的开心,翘着二郎腿能坐在屋子里看窗外鸟飞来飞去几个时辰。
我这屋子采光也好,窗明几净的,几缕阳光照进来留下一道光柱,晒的人懒洋洋的。
昏昏欲睡的我不知道是不是被周公一脚踢了出来,猛然惊醒的同时忽然看见几只燕子从窗榭边缘飞过,翅膀上是着了火一般的骄阳。
还是有点困,我毫无精神地回头,就看见范无咎站在我身后的不远处,被太阳晒的睁不开眼睛无精打采的,好像是站了许久有点累,正在用一条腿去蹭另一条腿。
“渴了吧,去喝点水。”我心里一软,好话就脱口而出了。
小孩儿立刻站定:“不用不用,我不渴。”
放屁。嘴唇都干了。
我下了躺椅,双脚忽然着地还有点软,身体趔趄一下,把小孩儿吓得赶紧跑了过来。
还好我并没有摔倒,故作潇洒地对着小孩儿摆了摆手,示意他站那别动,然后扯扯皱了的衣服,走到桌子边倒了一杯芦叶茶递到他手里。
“喝吧。”
他终于没再拒绝,抬眼瞅了瞅我,低下头抿了一口。
“哇——”他张大嘴皱着眉,“好苦啊。”
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比我以前吃过的槐树皮都苦。”
我一时有点心疼,大概小孩儿到了陌生环境里都喜欢跟紧自己最熟悉的那个人吧,所以他今天才会踩到我的脚,才会有接下来一系列的事情。
好像睡了一觉我就变得豁达起来了,看着小孩儿吐着舌头想喝口水下下苦味手里却只有芦叶茶的搞笑样子不由得愉悦起来。
“吃块松花糕,这个是甜的。”
小孩儿半信半疑地接过轻轻咬了一口,立刻亮着眼睛抬头看我,也顾不上说话了,三口两口就把松花糕塞进了嘴里,只是吞咽的时候就没那么轻松了,松花糕松散,他这样吃肯定被噎到。
“来喝口茶。”
小孩儿噎得难受,但还是朝我摆了摆手。
“喝一口,就着松花糕就不苦了。”
许是刚才松花糕让小孩儿对我多了一份信任,他这次竟然也没怀疑,接过茶杯喝了一小口,没察觉出来苦又喝了一大口。
我不想让刚建立起来的信任小船说翻就翻,提醒道:“小口喝,大口喝还是会苦。”
小孩儿可能确实噎到了,把茶一饮而尽,惊得我瞪大双眼。
这不得苦死。
小孩拧着眉砸吧砸吧嘴,好像已经完全适应了:“你说得对,大口会苦。”
我不用你帮我证明啊喂!
“这盘子送哪去啊?”
剩下的松花糕全让这小子吃了——倒不是说我心疼,只觉得来了个小孩儿到底是跟往日不一样,吃的点心零头多了不说,我也开始替别人着想了。
而且他比我小那么多,照顾我总让我感觉怪怪的。
这可能就是父亲母亲当初不情愿的原因吧。
“拿着盘子,去喂鱼。”我拍拍手就往前走。
“啊?什么鱼还吃盘子?”
“不吃盘子!”我咬牙切齿,“吃的是你剩下的松花糕渣渣,无救!”
骂到最后反倒把我自己逗笑了。无救,这不就是他的名字吗?
果然,小孩儿还以为我在喊他,立马端了盘子跟在我身后应了一声:“哎,我在!”
我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已经习惯了,八岁的小孩儿你能指望他懂多少呢?也许听不懂别人骂自己才能让小孩儿心思这么单纯吧。
才能让他保持最大的善意,即使面对佛像都不求施舍,只求菩萨身体健康。
我这么想着,看向小孩儿的目光多了一丝怜悯和博爱。
原来不止是女人容易自作多情。
我也是。
后院有一处小湖,里面喂了好多我叫不上来品种的鱼,据说都是我出生那年放进来的鱼苗,现在都有我胳膊一般长了。
许是喂的次数多了,这些鱼都不怕人,不单单指撒食他们会聚集过来,就算你用手透过冷冰冰的湖面去摸他们,他们都不带跑的。
“哦对了忘了问你了,”我蹲在小湖旁边围栏
处,接过小孩儿手里的盘子,“你会游泳吗?你蹲下!这么跟你说话还得仰着头,费劲!”
小孩儿听话蹲下,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你问这个干嘛?你不会游泳吗?”
我:“……”
小孩儿见我不回答,接着自言自语:“我小时候做过一个梦,梦见我是被水淹死的,然后我就去浅浅的小河里自己学……我跟你讲哦,我不到一天就学会了,第二天就能到大湖里抓鱼了呢!”
他说的眉飞色舞的,丝毫没注意我逐渐黑了的脸。不过我也不会跟他这种没眼力见儿的小孩儿一般计较就是了。
“你真的不会游泳啊?”小孩儿不依不饶,“你不是江南城的人吗?你老家是哪里的啊?”
“闭嘴!”我大喝,“鱼都被你吓跑了!”
偏偏连鱼也不给我面子,成群结队地游过来跟赶集似的,没一个胆小怕事的。
顿时尴尬住了。
还是小孩儿凑了过来解围:“没事儿,哥哥,我不跟别人说,你要掉进水里了我就去救你。”
散伙吧……就他这小身板,在水里能不能推动我都是个问题,还救我,到时候肯定把他也带下来。
不过小孩儿竟然也做过掉进水里游不上来的梦,难道这是成长必经之路?所以我是不是也该像小孩儿那样自己去学学游泳?
算了算了,得过且过吧。我是真的害怕水。
“小少爷在这儿喂鱼呢?可得离湖远着点,”赵嬷估计是怕小孩儿不懂事不知道把盘子送回去,自己来要盘子的,“你这小厮叫什么名字?怎么也不拦着少爷?少爷要是掉进湖里第一个挨打的就是你!”
范无咎在我身后缩了缩,但其实也没多害怕,赵嬷天生就张了一张慈祥的脸,发起火来一看就是雷声大雨点小的。
“是我自己要来的,赵嬷是来要盘子的吧?”
“对,少爷把盘子给我就行,以后也不用特地送回去了,我去房里拿,省的让这小孩儿再跑一趟。”
赵嬷是怕小孩儿忙不过来,想替他分担一点。我听出来了,对着赵嬷拱手一谢,身后的范无咎还不知所然,云里雾里的。
赵嬷拿了盘子就走了,我回头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眼小孩儿:“赵嬷是怕你忙不过来,替你干活呢!你也不谢谢人家?人家问你叫什么你也不回答,太没礼貌了。”
“啊?”小孩儿张大嘴巴,“我不知道啊。”
然后又补充:“她可真是个好人!我下次见到她一定谢谢她!”
正午已经过了,时间蹉跎到了后半晌,太阳都没那么毒辣了。小湖波光粼粼,我撒下糕点碎的那几处拥满了鱼,红绿黄黑齐头并进的好不壮观。
小孩儿估计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种不同颜色的鱼凑到一起,扒着栏杆移不开眼睛。
正好这栏杆上头有遮阳的廊顶,晒不着。天气也好,微风堂堂的,吹在人身上毛孔都舒散开了,刚睡了一小觉精神头也足,索性就寻了个长凳坐下,看着小孩儿兴高采烈的,忽然就体会到了当父亲的感觉。
就是那种,看小孩儿高兴我也高兴的感觉。他一笑我心里就莫名其妙一阵满足的感觉。
出于这种奇怪的心理,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给父亲碗里夹了两筷子菜,乐得父亲合不拢嘴,连连夸我懂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