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是无常》石子铮

3、3.搓澡

　　“爹，咱家这下人都是死契吗？”饭桌上我恍然问到。
　　“不是啊，也就赵嬷是跟着你娘过来的，其他都是活契，怎么了？”
　　赵嬷就是我小时候的奶娘，现在当了家里的后厨，做的饭也是一绝。
　　“我房里那个小厮手脚不干净，也不用罚他了，让他自己走就行。”
　　母亲愣了愣，疑惑问：“他偷了啥东西？”
　　“就那日你给我的那一吊钱，我分成两个半吊，都被他拿走了。”
　　“那就让他滚吧，我当时还觉得是一个挺好的孩子的，”母亲给我夹了一筷子菜，“明日我就去给你再寻一个小厮。”
　　“不用了娘，”我抬起头，“我自己找就好了。”
　　“你行吗？”母亲很不相信。
　　“实不相瞒，”我擦擦嘴不好意思地说，“我已经物色好了。”
　　“人品好吗，干活麻利吗？”母亲一连串地问，“这种事情你这小孩子怎么好做决定，带回来的时候一定让我看一看哈。”
　　“一定、一定。”我自动忽略了母亲的前两个问题，她虽然问得多但是已经知道我肯定要把人带回来了，不会阻止的。
　　“那小厮多大了？”父亲终于问了一句。
　　还真问到点子上了。
　　“八岁了吧。”
　　父亲抬头看我，一挑眉，虽然没说什么，但能看出来不赞同。母亲就更直接了，直接喊了出来：“八岁？你照顾他啊还是他照顾你啊？”
　　“算了，算了，孩子大了让他有自己的主意吧，”每次母亲不同意的时候父亲都会出来当和事佬，“要是照顾不周了咱们再换人也不迟，说到底一个小厮而已。”
　　母亲还是不同意，把饭吃得嘎嘎响。一双眼睛时不时瞪我，没给好脸色。
　　不过她没再说什么，这就证明我已经可以把范无咎领过来，只要他好好表现不被赶走就可以了。

　　要带范无咎见我母亲自然不能让他就这副乞丐模样去见。
　　“谢公子，不用跟老爷夫人说一声吗？”
　　“当然要说，不过不能让你这个样子去，到我屋里先洗个澡换身衣服再说。”
　　我带着范无咎偷偷溜进我的房间，推开门后郑重其事地告诉他：“没旁人的时候不用喊我谢公子，喊哥哥就行。”
　　“哥哥？这么喊是不是不合适？”
　　“都说了就咱们俩的时候这么喊，有别人的时候你还喊我少爷，当了我的小厮就不用喊公子了。”
　　他小鸡啄米般点头：“嗷嗷。”
　　“范无咎……你这名字真难叫，有没有小名什么的？”
　　“没有。”
　　“那刘青云怎么叫你的？”
　　“他就喊我，小乞丐、小乞丐……”小孩儿学着刘青云肾虚的样子，笨拙前倾的样子十分好笑。
　　“那我总不能喊你小乞丐吧，《易经》里有云‘观我生，君子无咎’，我叫你观生？”
　　“不像我的名字，你就叫我无咎好了。”
　　我好不容易引经据典想的名字，就这么被他否决了，心里有点小气愤：“无救无救，无药可救，你干脆改叫无救好了，救命的救。”
　　“也行啊，反正听着都一样。”
　　我无语，指着窗户那边无力地说：“去，自己去你的偏屋洗澡去，以后你就住那里了。”
　　听到自己的住所小孩儿眼睛瞬间亮起，一脸兴奋地想打开房门但被我伸出胳膊拦住了。
　　“怎么了？”
　　“别碰见我爹我娘了，你从后边窗户爬出去，直接就到你房门口了。”
　　我带着小孩儿走了过去，推开窗户，示意他赶紧爬出去。小孩儿咽了口吐沫，瞅了瞅我，撅着屁股爬了出去。
　　也不知道多久，我估摸着小孩儿应该洗完了，才找出早给他准备好的便服拿了出去，不过拿着衣服我也不敢太明目张胆，也从那窗户爬了出去来到他门前。
　　也就是我对他好了，要不下人哪有单独一间房的，这个偏屋曾经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许久没人进来，离我的屋子又近，用来给小孩儿住正好。
　　诚如母亲所言，真不知道是谁照顾谁，反正我是没准备每日让这小孩儿照顾我起居的，一开始就是可怜他觉得他跟我有缘分，养着没准能添点欢乐，现在看来可能是个麻烦，他这才刚来我就开始给他送衣服伺候他了，以后说不准怎么折腾我呢。
　　“无救！你用的谁的桶？”
　　“这底下不是能烧火吗？”
　　“你怎么这么笨蛋啊，合着让我来伺候你呢？”
　　这小子放着我给他置办的桶不用，非拿我小时候那么矮的桶来用，我还想着春天天寒给他放了点柴火，就点个火他都不愿意啊！
　　真是祖宗！
　　“这桶那么新我还以为不是我的，就找了个旧的来用了……我不怕冷的，不用烧火。”小孩儿委屈巴巴的，倒是不好意思再训他了。
　　“衣服我给你放这儿了，洗干净了穿这身我带你去见我娘。”
　　“好。”他倒啥也答应。
　　其实之前跟在我身边那个小厮平日里也不干很多活，我自以为跟那些五体不勤的真正少爷相比，已经算是很自立的了。起码我洗澡穿衣不需要小厮伺候。
　　没准还得伺候小厮……
　　不行了，真的看不下去了，小孩儿脸上的泥怎么就不知道使劲搓搓呢？
　　我拿起帕子走过去帮他把火点着，用帕子捞了把水在他脸上使劲的揉搓，看着灰色的泥一圈一圈滚下来心里才舒服。
　　“嘶——啊！疼疼疼！”小孩儿被我搓的脸发红，一滚滚泥浇溏而过还能看出白皙的底色。
　　我施虐心大起，也不嫌小孩儿脏，捏出他的胳膊又用帕子从头撸到尾，只把他胳膊刮得通红通红的才肯放手。
　　水烫了三滚，我看小孩儿被烧的全身通红跟煮熟了一样才把柴火抽出来。不过这热水可真是好啊，褪泥简直一级棒。
　　给小孩儿搓完上身我才恍然惊觉自己干了什么，这么脏的活我之前可从来没干过，刚想反客为主教训教训范无咎怎么不知道制止我，还心安理得让主子伺候小厮时，却对上了他被我搓疼泪汪汪的眼睛，那眼泪就在他眼眶里噙着，仿佛眨眨眼就会掉下来。
　　我有点心虚，低着头不看他，干咳一声：“剩下你自己洗吧，我回我屋子里等你。”
　　说罢起身就走，但还是顺手把衣服放到了他能够到的位置。

　　不得不说，从样貌来看，范无咎确实不像个乞丐，即使穿着一身麻衣，也有几分小公子的气质。
　　洗去泥土的脸虽说不比那些养在屋里娇生惯养的小公主小殿下白，但也是一顶一的雪肤乌发，白齿红唇。小孩儿的皮肤都是滑嫩的，即使他在外面漂泊无定风吹日晒了那么多天，也还是很丝滑，摸上去有一种触碰云端的妙感。
　　虽然他身上没多少肉，但是用手一捏还是可以捏起一小撮，松塌塌的。
　　“不错，穿这衣服倒挺精神。”
　　范无咎脸还红红的，估计被我搓的都没什么精神了，只闷闷地转了下身，显露他一丢丢臭美的本性。
　　“谢公子……”小孩儿抬眼看我，我一皱眉他就换了个称呼，“哥哥，你爹会不会杀人啊？”
　　我眼皮直跳：“我还以为你真不怕府衙的人呢，这么说吧，府衙一天要杀的人比你一辈子吃的馒头还要多。”
　　“可是……我也没吃过几个馒头啊。”
　　我气急，接着吓唬：“你等会见了我爹千万别乱说话，要不他一不高兴就砍了你的脑袋，他发起火来我可拦不住，我拦也要掉脑袋的。”
　　小孩儿果然吓了一跳，张着嘴不说话了。
　　“那我现在不当你的小厮了还来得及吗？”
　　还想反悔？没门！知不知道今天搓澡把我手都搓累了。我拉着他的胳膊就往外冲，推开门就往父亲母亲那院走。
　　“啊啊啊我不去了。”他哭的涕泗横流，我担心他把鼻涕抹到我手上放开了他，没想到他拔腿就跑。
　　还好我及时拉住了他：“逗你玩的，我爹不吃小孩儿。”
　　我一路拖拖拽拽，总算把小孩儿拉到了父亲母亲面前。
　　“爹，娘，这就是我说的那个小厮，你们应该也认识，范无咎，就是那日在寺庙里遇见的小孩儿。”
　　父亲抬眼看了看小孩儿，又看了看我：“你确定了？”
　　母亲恍然大悟：“你要是可怜这孩子你就给他点吃的穿的就行，不用接到你院里。”
　　没想到本来还唯唯诺诺的范无咎忽然站了出来：“不，我不受嗟来之食，我娘教过我无功不受禄。”
　　他说的落落大方、大义凛然。父亲看他的眼里多了一份赞许，装模作样地抿了一口茶：“范无咎是吧，那你以后就跟着少爷吧，少爷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我可不管你年纪小，是要罚要打的！”
　　小孩儿跪在下面缩了缩脖颈，但还是听出了父亲的意思：“谢老爷。”
　　然后也不管母亲答应没答应，换了个方向朝母亲又做了个揖：“谢夫人。”
　　我其实也被小孩儿眉眼里的坚定不惧吓了一跳，难道是我慧眼识珠，还捡回来一个品性刚正的人才？
　　不愧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