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逢冬酒》北酒枝

3、过春天

　　第二天早晨，窗外的树枝上飞来一只小鸟，叽叽喳喳鸣叫个不停，把病房内沉睡的人从美梦中拉起。
　　云暮早陈烬一步从睡梦中醒来，她闪动着长长的睫毛，睁开双眼，望着对面双目紧闭的少年。
　　她的手不受控制的伸到半空中，在太阳的映射下，五指清晰的映在少年脸颊上，手微微侧动，影子像是在抚摸少年的脸颊，小心翼翼，不敢亵渎。
　　随后少年侧身一转，云暮吓得赶紧把手收起来，像是小孩子犯了错躲家长似的。
　　少年也转向另一侧，两人背对背。
　　云暮泛白的手骨节紧紧捏着被子，心底像是漏进一丝电流，电的她心尖麻麻的。
　　另一边，陈烬转过身，双眼睁开，他被云暮盯着看的有些不好意思。
　　他伸出右手轻放在左边胸脯上，心脏在跳动，像小鹿乱撞，撞个不停。
　　是心动。
　　大约过了五分钟，两人同时坐起，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彼此递了个眼神，互相谦让。
　　“阿烬，你先去，我等会儿。”云暮递了个眼神，示意陈烬先去。
　　陈烬：“阿姐去，女士优先。”
　　云暮：“......”
　　“男女平等。”云暮接。
　　“那一起？”陈烬脱口而出，话毕，他真想咬断自己的舌头，干嘛把心里话说来。
　　云暮呆呆愣在原地，没想到陈烬会这么说。
　　少年羞涩地摸了摸头，“我说着玩，阿姐要是不愿，就算了。”
　　“阿烬先去，我一会。”云暮莞尔一笑。
　　陈烬笑容短瞬一僵，随后装作无事，“好啊。”
　　陈烬走进洗手间去洗漱，而则云暮走出病房，来到了主治医生赵洁这。
　　“咚咚。”
　　“进。”
　　“赵医生。”
　　“是云暮啊，来坐。”赵洁招呼云暮坐下。
　　云暮走到赵洁一旁坐下，头稍稍低下，两个大拇指在不停地转圈，不知如何开口。
　　“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赵洁的手肘撑在桌子上，关切地问。
　　“没。”云暮摇摇头。
　　今天云暮给陈烬留了张纸条就急匆匆地出来了，没戴帽子，赵洁看着光溜溜的头，忍不住心疼，她才二十岁啊，小小年纪就要承受如此病痛。
　　“那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没关系，有事情就和我说。”赵洁抓住云暮的手，轻轻在手背拍了一下。
　　“赵医生，我想出院。”
　　此话一出，赵洁脸色立刻变了，唰的一下站起来，手使劲拍了一下桌子，“我不同意。”
　　云暮吸了吸鼻子，鼻子酸酸，想哭。
　　“云暮，你现在这种情况出院很危险。你是有什么难处吗？若是医药费不够，我可以给你垫付，但你一定不要放弃你自己。 ”赵洁语气又不忍心强硬起来。
　　“对不起赵医生，你就准许了吧，我想回家了。”云暮声音颤颤地说，还是没忍住，一滴泪珠从眼角滑落。
　　赵洁还是心软，语气软下来，“孩子，你是我的病人，我要对你负责，你现在的情况很危险，你再好好想想，晚上我去找你，你再给我答复好不好？
　　云暮点了点头。
　　然后走出赵医生的办公室，云暮身体贴在一旁的白墙上，一个人笑声啜泣，肩膀一耸一耸的。
　　不远处的陈烬窥视着这一幕，好想过去给她一个拥抱。
　　但这种时候，云暮应该还是想一个人静静。
　　毕竟谁也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狼狈的一幕。
　　陈烬还是忍住了。
　　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针没有扎在你身上，你永远体会不到别人的痛。就连在某种程度来说，和云暮同病相怜的陈烬也此刻无法体会云暮的痛。
　　所以他选择尊重云暮，不去靠近她，让她自己消化情绪。
　　而他只需做好那个陪伴者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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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痛哭过后，云暮擦干净脸上的泪痕，又来到公共洗手间洗了把脸，她双手撑在洗手池上，望着镜中的自己，扯了下嘴角，苦笑一声，“云暮，及时止损。”
　　你和他不是一路人。
　　人在黑暗中遇到一束光时，都会对那束光产生依赖。
　　于云暮而言，陈烬就是那束光。尽管他们俩个相识时间不长，但从某种程度上说，陈烬救了她一次，如果不是陈烬，云暮早就死了。
　　现在云暮清楚，她对陈烬产生了别样的情愫，这种情感不只是因为他救了她，更来自于他无时无刻都在想着拉她一把，理解她的想法。
　　在抗癌这条路上，云暮多了一位陪伴的战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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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12号病房。
　　云暮确定看不出什么异样后，才推门而入。
　　“阿姐回来了？快去洗漱吧，我叫了外卖，一会儿吃饭。”陈烬双腿环坐在病房上，手上拿着手机在捯饬什么。
　　“好。”
　　十几分钟后，云暮从洗手间里出来，重新躺到床上，视线不受心控制地瞥向陈烬。
　　“阿姐，再等会儿，饭一会就到。”陈烬无聊透了，在玩开心消消乐消愁，见云暮来了，说了句话。
　　“好。”云暮有些不知所措地收回视线，怕他发现心事。
　　“阿姐，今天有空没？”
　　“怎么啦？”
　　“带阿姐去一个地方。”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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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后，陈烬帮云暮戴上昨天那顶蓝色帽子，然后牵着云暮的手腕往外面走。
　　出了医院大门，两人坐了一辆出租车，陈烬悄悄给司机说了一个地点，给云暮一个惊喜。
　　最后出租车在一家名叫“空白”的店前停下。
　　云暮伫立在店门前，等待陈烬付好钱。
　　透过玻璃，云暮清晰地看到里面的作品，这应该是一家陶艺店，最外层的架子上摆满了作品，每个都不一样，各有特色，应该是来到这里的客人留下的。
　　“走吧。”陈烬走到云暮身边，拉着她，朝店内走去。
　　“来了，给你留好位置了，在手机上说要带一个人来，问你不说，原来是女朋友啊。”店主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人打趣地说道，视线落在云暮身上。
　　“琳姐别打趣我了，位置在哪？”陈烬问。
　　“直走右拐就是。”
　　话毕，陈烬就拉着云暮往里走。
　　云暮全程没说话，她注意到刚才陈烬没反驳。
　　到老板娘说的位置后，许久未开口的云暮缓缓说道，“怎么没否认？”
　　“否认什么？阿姐。”陈烬明知故问。
　　“我......”
　　“阿姐你说。”陈烬坏笑。
　　“我不是你女朋友。”
　　“为什么要否认？”
　　“......我不知道。”
　　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好了，不逗阿姐，我们去选图案。”陈烬摸了下云暮的帽子，没回答刚才的问题。
　　两人心照不宣。
　　云暮也没继续追问下去。
　　陈烬带云暮来到柜台边，把一个小册子递到云暮面前，“阿姐选，看喜欢哪个，我们一会儿照着这个模样去捏。”
　　云暮选了一个哆啦A梦的图案，她仰头看陈烬，见少年没有要选的意思，询问他，“你不选？”
　　“我不选，一会儿给阿姐一个惊喜。”陈烬摸了摸后脑勺，眉眼间带笑说。
　　云暮眼皮突突地跳，心里有了预示。
　　“好呀。”她笑着回应，眼睛似月牙微微弯起，瞳孔中像是闪着波光粼粼湖面上反射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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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选好图案后，两人开始捏自己选中的小人。
　　“阿烬，这怎么弄啊？”云暮第一次来这体验，不知道如何操作。
　　陈烬起身，走到云暮身后，把云暮环绕在怀里，握住她的手，“这样，一只手用力，另一只手先放轻松，对，就是这样，慢慢来。”
　　温热的气息吐露在云暮的耳尖，痒痒的，像是有只小猫咪在耳边戳，心跳也在加速，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到嗓子眼上。
　　云暮的注意力已然不在手中，她侧头看向陈烬，他是披着光的，拼命闯入她的世界，为她在黑暗的路上点亮一盏灯。
　　“阿姐，清楚了吗？”陈烬与云暮对视，像是抓住了一只偷吃鱼肉的小猫咪。
　　很快，他就看到那只“小猫咪”慌张地收回视线，有点不知所措。
　　“清、清楚了。”
　　随后，陈烬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准备动手。
　　兴许是为了防止云暮偷看，陈烬竟然在案板周围放上了挡板。这下云暮想偷看也没机会。
　　可恶！臭弟弟！
　　云暮第一次尝试，进度要比陈烬慢一些。等陈烬完成时，云暮才开始捏哆啦A梦的眼睛。
　　等云暮完成时已经十二点多了。
　　完成后，云暮跑着去拉坐在后面沙发上的陈烬来看。
　　“阿烬阿烬，你看像不像？”
　　“像，阿姐做的最像了。”
　　“就你嘴甜。”
　　“去吃个饭？”
　　“好呀。”
　　陈烬收起手机，牵着云暮的手腕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询问老板娘，“琳姐，什么时候过来拿？”
　　“明天早上。那两个都是？”琳姐热情回答着。
　　陈烬平时经常来，一来二去和琳姐比较熟。
　　“对，我的刚刚让你放另外一地了，还有那个哆啦A梦的也是。明天我们来拿。”陈烬指了下刚才他放哆啦A梦的地方。
　　琳姐应下。
　　陈烬拉着云暮的手腕一直往外走。
　　“小气阿烬。”云暮小声嘟囔着。
　　“阿姐生气了？说了是惊喜，提前看了怎么会是惊喜呢？”陈烬言笑晏晏地说。
　　没等云暮回答，倏忽，陈烬只觉得手中一松，眼见云暮就要倒下，陈烬眼疾手快地扶住云暮，把她打横抱起。
　　“阿姐，阿姐，别睡，醒醒。”陈烬慌了，不断唤云暮。
　　陈烬抱着云暮在马路边，少年一心虔诚，祈求着一辆出租车出现。
　　可最后也没寻到，陈烬就这样抱着云暮在马路边飞驰，他尽可能跑到人群多的地方，这样才有机会遇到车辆。
　　陈烬不知道在风中抱着云暮跑了多久，他心中只有一个声音，若是跑不快，阿姐会没命的。
　　就这样，他不停地跑啊跑，终于，上天眷顾，一辆出租车出现了。
　　“师傅，我求你，我求你了，你能不能开快点。”少年眼眶中浸满了泪水，额前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眼眶里布满了红血丝，不知是被风刮红了眼，还是担心爬上了心房，晕染出一片血红。
　　司机师傅有些被吓到，木讷地点了下头。
　　那天，一辆橙色的出租车在北临市横穿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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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医院后，陈烬在车上放了一百元钱，没让司机师傅找零，便急忙抱着云暮往医院里跑。
　　阿姐，阿姐，你等等我，我马上就到了，马上就带你看医生。
　　陈烬一进去，就引来了护士的注意，护士从陈烬手中接过云暮，把云暮推进急救室。
　　抢救一直进行到下午四点。
　　期间陈烬一直守在手术室门前，连午饭都没有吃，只是嘴里不停地呢喃着，“对不起阿姐，我不该带你去那么远的地方。”
　　从住院以来，一直意气风发的少年此刻有些颓丧。
　　看到抢救室灯灭的那一刻，陈烬有些手足无措。
　　他害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赵洁从手术室里走出来，拍了下陈烬的肩膀，“小伙子，谢谢你带她回来，她已经没事了，一会儿就送回病房。这里说话不方便，你跟我来。”
　　听到阿姐无碍，陈烬心里那块跳动的石头总算也能落地了。
　　“好。”
　　陈烬听话地跟在赵洁身后。
　　赵洁带陈烬来到办公室，在今天早上云暮的位置，“坐。”
　　陈烬紧张坐下，正襟危坐。
　　“你别紧张，找你来只是和你说说云暮的情况。云暮和你什么关系？朋友？”
　　陈烬顿住，应该算朋友吧。
　　“嗯，朋友。”陈烬出声。
　　“云暮现在的情况很不稳定，不接受化疗随时有生命危险。唉，今天早上这丫头来找我说出院，你要是她朋友，真心为她好的话，就劝劝她好好接受治疗。你也别嫌我说话难听，她要是出院的话，可能活不过这个春天。”赵洁语重心长地说，眼神里满是心疼。
　　“您的意思是她最近没接受化疗？”陈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准确来说是从半月前就没接受化疗了。她这种情况少一次化疗，就向死亡迈进一步。”赵洁十指交叠在一起，叹气说。
　　“好，我知道了，谢谢您。我会好好劝她的。”陈烬应下来。
　　赵洁望着陈烬的背影，叹了口气。
　　赵洁深知云暮的脾性，她要是能自己劝下云暮，又何必把希望寄托在陈烬身上。
　　孩子，希望你能救下云暮。
　　这是赵洁在心底对陈烬最真诚的祝福。
　　陈烬眼神无神地走在走廊上，脑海中都是那句，“要是出院的话，她可能活不过这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