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撩亂》向蕖

3、３． 「請進！

　　「請進！」

　　抬頭見是李菁，張英炳的臉上立刻裂出了一個笑容。

　　可惜速度太快了嘴角也有點僵硬。

　　壓下內心的OS，李菁開口先道歉，「Labmeeting拖了一下，讓老師等了，真是不好意思。」

　　張英炳繞過書桌把李菁往沙發裡讓，愧道：「那兒話，明明不是什麼大事還讓你特地趕回文學院來…，可朱鳳她讓我一定要當面跟你把話帶到…。」

　　看著張英炳越說越小聲的尷尬模樣，李菁有點於心不忍。李菁研二那一年張英炳到MIT客座，透過同學會認識了他們這一群留學生，所以張英炳跟朱鳳之間的事李菁多多少少看在眼裡；打從一開始，這個滿腦子文藝復興浪漫情懷的老實頭就被朱鳳吃得死死的。

　　暗地裡嘆口氣，李菁幫張英炳找台階下，「師母近來可好？小朋友一定很可愛吧，欸，算算也兩年多沒見了。」

　　「朱鳳也是這麼說，」再老實的人也知道順藤摸瓜，張英炳立刻眉開眼笑，「難得生活在同一個城市，卻一直沒請你到我們家來玩。這次剛好碰上Jason、Vincent他們回台灣來開會，說好了週末到中部來玩，朱鳳讓我一定要請你上家裡來跟大家碰碰面。都是好久不見的老朋友了，老師說真的，這種機會不一定還有。就這個星期六，你可以吧？」

　　「我星期六家裡有事，得回台北一趟…」

　　「那星期天，星期天我們吃Brunch怎麼樣？嗯，早上九點我來接你，沒問題吧？」

　　「那…學生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說完了正事聊閒話，從老同學們的去向談到國內外學術圈的發展與現況，李菁終於得以離開張英炳的研究室時，文學院裡大半的房間已經黑了。

　　十月的晚風帶著涼意，紫紅色的流雲馬不停蹄，朝黑夜奔去，李菁倚著廊柱，任凹凸不平的碎石表面穿透薄薄的T恤，藉著刺痛的感覺沉澱思緒。

　　星期天的Brunch、相隔五年的同學會，標準的鴻門宴。

　　小袋鼠呀小袋鼠，妳大哥一向海派，這麼大的買賣絕對少不了妳好處，妳居然只分給二哥我一罐花生酥，真夠意思的啊！

　　李菁沒有菸癮，但是現在很想來一根。

　　前天，他在學術研討會上碰見了大學時代的教授。教授一見到他就說起即將召開的國際會議，當然沒忘了告訴他杜承海這一次也受邀回國，事實上，教授開口問的第一句話就是──李菁！杜承海幾號到？他住飯店還是你家？你們倆這次一定要陪老師喝一杯！

　　當場，除了支吾其詞，李菁只能微笑。

　　該來的終究躲不掉。

　　五年啊…，分開的日子終於和在一起的日子一樣長了，終有一天也會超越認識的時間。

　　深深吸進涼濕的花香，李菁牽動嘴角，笑的淡漠。

　　來就來吧。談不上釋懷，也不確定自己現在對他是個什麼，見了面，可能會哭可能會笑，更可能不由自主，但是說到底，背棄誓言的不是自己，吐出「男人跟女人還是不一樣」這種狗屎的人，不是自己。就算落得要在暗夜的角落乾嚎，他李菁也是痛的理直氣壯，對得起任何人。

　　心緒既平，李菁轉身踏上歸途，經過圖書室門口，半掩的門洩露微弱燈光，勾起人類窺伺的慾望，燈下，宋恆一個人站在書車前排著書。

　　從這個角度只能看見宋恆的側面，他正伸手將頭髮往上捋起，暈黃的燈光下，光潔的額頭猶如青瓷，眉頭不經意地擰起，望向書堆的眼睛帶著一抹不耐。

　　這剪影，讓李菁猛然心跳。

　　就要踏進圖書室的腳步停下了，李菁別過頭去，走向轉角的樓梯。

　　任何決定都會招致一些後果，而有些後果實在太驚悚，足以讓人再也不會選擇相似的路途；不論一路走來有多少奇花異卉，路終究會有盡頭，而這條路的盡頭將是吞不完的苦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