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撩亂》向蕖

4、４． 星期二早

　　星期二早上，李菁遲到了。整整二十分鐘。

　　雖然只是客串幫忙、雖然完全無所事事、雖然根本沒人要求他八點打卡，自律甚嚴的李菁還是在意。

　　裂開笑容、朝著正在處理借書手續的宋恆道聲早安，李菁往座位上一坐，開了電腦瀏覽新聞，細長的手指抵住下顎，卻是眼到心不到。

　　真正讓他如鯁在喉的是遲到的原因。

　　有段時間，李菁常常夢見過去夢見杜承海，每每醒在透心涼的清晨，然後發了瘋的去跑操場，五圈十圈十五圈，頂著風咬緊牙，只管往前衝，直到兩腿發軟再也站不住。後來，頻率慢慢的降低了，再後來，也許是繁重的課業終於讓他分了神，那些夢境甚至一度絕跡。直到某一日，無意間聽見杜承海的近況，他發現自己的心中居然只剩下一片茫然。

　　那天晚上李菁喝了不少酒，終於在醉茫茫中承認──時間是最好的藥，終有一天，那盤據他的生命長達12年的身影，也會消失在漫天大雪的波士頓街頭。

　　近兩年，偶爾地，李菁又開始夢見過去的杜承海過去的自己。他總是默默地看著那兩個男孩，在醒來的剎那將夢中片段匆匆寫下。就算只是夢一場，就算夢中人早已選擇遺忘，李菁還是希望留住那些美好，畢竟是一路踏著血淚掙扎過來的青春，畢竟是今生不再的情懷。

　　然而，昨夜夢中的杜承海，似是今時今日該有的模樣。

　　夢境裡還是士林那個網球俱樂部，明晃晃的陽光下，倆小孩痛快淋漓地廝殺。杜承海的球質越來越重，逼得李菁沒機會上網，兩隻手臂都酸麻了，終於敗下陣來，喘著大氣朝那一頭嚷嚷：「怎麼你媽昨天是餵你吃菠菜還是大力丸啦？」

　　杜承海沒應聲，背著陽光只看見那一口白牙，走得近了，李菁才發現眼前的杜承海已經長大，只有自己還是少年模樣。

　　李菁從冰桶裡拎出兩瓶可樂，照例往前一遞，杜承海接過來徒手敲下瓶蓋，還了一瓶回來。李菁仰頭，一口氣咕嚕嚕灌下，氣泡快樂地衝擊心臟，四肢都要飛起來，回頭瞧著杜承海，笑開了臉問：「怎麼，這麼久沒見，你最近好不好啊？」

　　杜承海愣望著他，臉上的表情不斷不斷的變換，是疼惜是愧疚是苦澀是懷念，帶點羞慚帶點雀躍帶點驕傲，終於泛起红潮，抿住了薄唇上幸福的笑。對著那張不能更熟悉卻如此陌生的臉，身在夢中的李菁彷彿跌進北極冰洋，身體力行的證實了──冷到極致是燒灼，愛到深處是崩壞。

　　鬧鐘敲破冰層，李菁將頭一蒙，只想回到夢境裡繼續那個問句，一心要把最後的答案聽清；男子漢大丈夫，死也要求一個痛快！

　　重回夢中已經調轉了時空，來到大學時候社科院前的十字路口。夕陽殘紅，校園裡每一個人都在向外走，杜承海的身影在人群中一閃而沒，李菁掰開人群朝前追，跑著嚷著胸口堵得發痛。車潮人流的另一頭，那個身影終於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燦燦一笑，依稀竟是另一張臉龐，笑容裡透著棉花糖的焦甜。

　　真實想像虛幻，過去現在與未來，這清醒後的心情，豈是一句往事如夢能夠帶過？！

　　「學長，你的咖啡。」

　　宋恆的臉猛地闖進視野中，李菁慌張地接過馬克杯，「啊、謝了謝了。」

　　「嚇到你了？抱歉，」水晶一般的眼眸看著李菁，「學長好像沒什麼精神的樣子。」

　　「哦？大概是昨晚熬夜打電動的關係吧。」

　　啜了口咖啡，李菁微笑，從容地掩上自己的心窗。

　　按照班表，這一天從上午十一點到下午三點的工讀生是小蝶，不過李菁很快就發現，今天圖書室隨時都會有三個人，連微笑跟請稍待都輪不到他幫忙。

　　從自習桌拉過一把椅子，兩個女孩肩挨著肩坐在李菁背後。小蝶處理著圖書室的事務，閒下來時就咬著筆桿磨她的英詩習作，用剛好能讓身旁的人聽見的音量輕聲地讀著；魷魚在網路上查資料寫報告，不時拿小蝶當英文字典用，一邊聽著她的英詩朗讀一邊微笑。

　　雖然說非禮勿聽，李菁畢竟沒辦法閉上耳朵，只得被迫分享倆人的情詩與耳語。尷尬之餘，說不出的滋味湧上心頭，是懷念、是羨慕、是嘆息，更多的卻是想要守護的衝動；自己求不到的地久天長，希望她們能夠擁有，即使逃不開苦澀的結局，至少不要留下遺憾。

　　為了多留點空間給兩人，李菁以昨晚沒睡好為藉口，踏上了和室。

　　倚著靠墊，李菁面向窗戶，眼前是半片湖水一方雜樹林，居高臨下的角度能看見往來的學生們，剔透的陽光穿過樹梢，一視同仁地灑在人們的肩頭。

　　在這所學校待了快四年，李菁來這一帶的次數不超過五次。事實上，就像胡大為形容的，他幾乎過著山頂洞人的生活。九點進研究室，七點離開，早中晚餐都在同一間學生餐廳解決，晚飯後直接回住的地方，看看Discovery、聽聽音樂，洗個澡洗個衣服，也就睡了，睜開眼後，是另一個與昨天毫無二致的今天。硬要問休閒活動，也就是星期三早上去跑兩圈操場、星期五下午去另一所大學帶通識課、隔週六的早上開車回台北給父母看一看，李菁的日子過得比白開水更平淡。

　　沉靜的空氣裡睡意來襲，李菁閉上眼睛。其實他對現在平靜無波的自己很滿意，不過他還是決定中午時到湖濱的快餐店換換口味，也許可以帶一本詩集，溫習一下過去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