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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冉冉,戏子,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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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冉生病了,又感冒又发烧,老不见好,他吓坏了。养母本就不管冉冉,更是不同意再让他买药,即使他用的是他攒下来本打算给冉冉买娃娃的钱。
养母怒骂他,早在他捡那个丫头片子回来的时候他就说过,她生了病,只能放弃。
他食了言,养母毫不客气地将他们赶了出去,他无所谓,可冉冉还生着病,不行啊。他死命地拍门,养母只当没听见,冉冉站在他背后说,她不想回去了。
实在太过幸运,他当天就找到了住处,有一户人家老太婆刚死,家里人嫌晦气,愿意让他们住着,但什么时候要他们走,他们是得走的。他不信神明,此刻却也感激地合掌感谢苍天。
治病是要钱的,他一家一家跪着借钱,即使他像个疯子一样死死发誓,额头磕的铿铿作响,鲜血淋漓,还是没几个人愿意借,谁都知道他们家,一个老残疾,一个不识字的孤儿,一个要死的丑丫头,还不起钱的。他见的最多的就是避之不及的关大门赶人。
什么是世态炎凉,是他眼前的世界,是生了病就要被赶出家去,是一次次跪地叩首但面前一个个紧闭的大门。
有善心的人给了些钱,他磕头谢过,可还是无济于事,穷人生不起病,贱药没效果,贵药要人命。他就眼睁睁地看着冉冉一天一天消瘦下来,唇色一点点淡下来。冉冉都劝他不要治了,可怎么能不治呢?你说,怎么舍得啊?
那天,冉冉给他说,她有一份礼物给他,藏在她衣服里,那是一副很温暖的画,她用她最爱的哥哥给她捡的彩笔,在一张很干净很大的纸上画了很多美好的事物,每天都很勤劳的太阳哥哥,一丛丛绽放的很灿烂的鲜花哥哥,温柔善良的月亮哥哥,超级伟大的大山哥哥…上面还有很多草蚂蚱,是哥哥编的。
冉冉嘴上带着笑,很明媚的笑就如她被他手牵手带回来的那天路上她冲他乐呵呵地笑,就如每次她甜甜叫他哥哥的时候的笑,她用手指一个一个指出来,这团线条是这样的哥哥,那块色彩是那样的哥哥,都是哥哥,她最喜欢也最舍不得的。
他一直安静地听着,
冉冉突然说,哥哥,不要哭。
他如梦初醒,自己现在样子一定很不好看,额头是一片血肉模糊,脸上都是眼泪鼻涕,他一下子就慌了,拼命用衣服将脸上擦干净,粗糙的衣服摩擦着未愈的伤口,微疼。
冉冉又给他指了指画上的一片空白,她没画完,她本来想画完再送给哥哥的,可是,做不到了。
他又哭了,拉着冉冉的手,泣不成言,可以的,等冉冉画完再送给我,我会很高兴的。
冉冉说她冷,家里没柴火,他连忙跑去砍了些木头回来,着急忙慌地点了火,划火柴的手抖得厉害。
冉冉快速地将团成一团的画扔进去,饥饿的火苗疯狂吞噬着所接触的一切,他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冉冉,火光映着冉冉虚弱苍白的脸,冉冉流着泪,哭腔几度说断了话,但还是坚持把话说完,她很感谢哥哥捡她回来,但他不想让哥哥记得她,她宁可哥哥把她忘的一干二净。
她看着床上的玩具,无一不是哥哥给她的,她一向很珍惜,别的小女孩拿好看的娃娃跟她换都不给,可是现在她哀求他,哥哥,最后求你一件事,帮我把它们扔到火里吧。
他没动,他不想忘记妹妹。
冉冉说,哥哥,我求你了。
源源不断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他跌跌撞撞地走过去,冉冉一个个摸了摸,抱了抱,再递过去,他默不作声地将玩具一个个扔进火里。
在刺眼的火光中,他守着冉冉,他想,原来火不是暖人的,是比冰还扎心的寒,他受得了冬天刺骨的严寒,但再也承受不了温暖如春。
他一直知道冉冉懂事,可就是太懂事了,他宁愿她像别的孩子一样任性淘气,也不要那么懂事。
她不想哥哥因为治不了她的病而一辈子郁郁寡欢,责备自己,所以她宁愿希望自己最喜欢的,这世间最舍不得的哥哥将她忘的一干二净。
她烧掉一切与自己有关的东西,除了两人的记忆,不留下任何痕迹,以最残忍的方式将自己剥离哥哥的世界,她单纯的以为这样做,这世上再没有任何东西会提醒哥哥她的存在,时间久了,哥哥自然会忘记的。
冉冉走了,在他的怀里一点点变冷。他身边没有任何人了,他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钱,没有药,没有娃娃,没有妹妹,除了没用地流泪,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哭的厉害,不止疼,更是因为自己的无能。
为什么啊?为什么这么没用?为什么什么都做不了?
没有人能告诉他答案。
他便在这人世间四处流浪,吃了上顿没下顿就是他的家常便饭。但不能总是这样的,他欠了钱,得还。
生活总是这样的,他没有选择,难过也要继续下去。
他四处打零工,捡废品。还了钱,他长吁一口气。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一个问题,他总要学一门手艺的,学了手艺才能赚长远的钱,才能有根,不至于一直居无定所,四处游荡。
他们那个穷地方家贫的孩子往往会被卖到戏班,因为管吃饭。
他来到一家戏班子,班主见他面貌甚佳,便收下了,签的是最低等的一种契约。当学徒四年,任打任骂,生老病死,概不负责,学艺之余,要做杂役,伺候师傅,管吃管住,当学徒期间的任何收入全部归师父所有。
他那时已经十岁,相比于四五岁就开始学艺的同门,起步太晚。京剧这门手艺要越早学越好,京剧表演很是讲究身段,他没能在柔韧度最好的时期学习,所以在进行身段练习时,可想而知有多疼。
因为起步晚,他便要在短时间内学习繁重的任务,若是当天布置下去的任务没有完成,第二天就会受到严苛的惩罚。
学戏剧是要很吃苦的,精神上身体上都是,日复一日地起早贪黑,天刚蒙蒙亮时就要练晨功,唱词唱腔一句句练,有时一段词就要反反复复地练几个小时;挨打是基本功,一次次做高难度动作亦或一次次挨打,上身要不断地打出动作,下身却晃来晃去,这种疼痛和忍耐度,常人是想象不出的。
他生的一副女儿像,习的便是青衣和花旦。师傅严格,打骂是很正常的,最难让他难受的是被排挤被欺辱,平时被师傅吆来呵去的师兄弟们欺他沉默寡言,孤苦无依,常施以殴打辱骂。
他也曾受不了而逃出去,可逃出去他后悔了,不能走的,走了就没机会了。
回去后果不其然被师傅严罚,被打的皮开肉绽,但他也没想过要放弃了。
这就是他的人生了,除了冉冉,他没什么愿意回忆的。
虽然过往的经历始终挥之不去,但他不想记住那些不好的事情,他更愿意珍惜那些新奇的,令人愉快的记忆,比如路上的清风明月,偶尔听见的一首很喜欢的歌。
他回了回神,实际上也没有回忆太长时间,但他对上沈父静静不言看他的目光,唯恐耽误他太长时间,因而感到万分羞愧和自责,连忙回答“我是孤儿,被人捡去了。养母没有文化,也很穷,所以没有取名,我也没有办法读书,即使后来去了戏班,大家也只称呼我的编号:十三。”
少年说的平淡,甚至没有什么起伏。但所述经历绝不是平淡的,沈成听了都不自觉地皱紧了眉。
“云简,我想叫云简。”没有什么好寓意,他只是想像云一样,简单点,单纯点。
沈成自然不会反对。
在旁的沈泽突然出声“那他叫沈云简?”
沈成这才想起自己昨天说的话,昨天有些冲动了,他虽会收养这个孩子,但也不会将他登到自己的户口本上,他的一切自然是要留给沈泽的,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已和少年商量好,少年跟着管家姓林。
沈成摇了摇头,也没怎么解释,只是说“不是,跟管家姓。”
沈泽挑了挑眉,哦了一声就走了。
林云简的身份在沈家委实不尴不尬,虽是沈成收养的,但登在管家的户口本上,名义上是管家领养的儿子。
说是少爷也不是,说是管家的儿子更不是。沈泽对他的态度模糊,好是万万称不上的,故意刁难倒也不至于。
但不管怎样,沈家的仆人只要做好自己本分工作,小心谨慎一点也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