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撒谎掉马现场》婴鸟

9、曙光

　　季溱虽然烦恼，但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这些年他在京城有些经营，但也是本本分分的生意，目的只是打探些消息而已。
　　早年还算是跟三教九流有些来往，但自从查出他想要的东西后，季溱就开始着手退出生意，收拢资金找个地方养老。
　　更何况任何势力跟当朝皇帝比起来，都不值一提，要想从李锦歌手里逃出去，无异于以卵击石。
　　“若是少爷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会飞檐走壁就好了。”小童托腮天真地说道。
　　季溱莞尔。
　　他在外流浪的时候，遇见过贵人，也曾学过那么几个招式，可惜后来被从前谢家的仇家查出身份，挑断了手脚筋。
　　自那以后连重物都不能提，更遑论是习武。
　　一朝落难后，高高在上的世家与路边的烂泥并无区别，求亲友相帮还需担心投鼠忌器，生怕被端坐庙堂的天子连坐，反倒是仇家毫不顾忌地肆意欺凌。
　　“话本子都是写出来骗人的，哪有那么多会飞檐走壁的武林人士，若是真有许多这样的人每日打打杀杀，官府岂不是个摆设？”
　　小童似懂非懂，茫然点头。
　　就在这时，隔壁春意阁突然变得闹哄哄，尖叫声哭喊声连成一片，季溱看了眼小童，对方会意地往外跑，去打听消息。
　　这个时间，会出什么事？
　　季溱边倒茶边若有所思。
　　他听见小童稚嫩童音和那两个护卫协商，铁面无私的护卫却毫不退步，季溱皱了皱眉，扬声道：“去打听发生了什么，再让你家主子滚来见我。”
　　争执声一静，脚步声渐行渐远，听声音像是护卫亲自去打探了。
　　没一会，就见小童脸色难看地走进来，低声道：“春意阁有个被赎走的小哥儿回来了。”
　　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
　　季溱看着他，果然听见小童紧接着说道：“人才进门，就断了气。说是赎他出去的郎君家里有正头娘子，不耐烦家里乌烟瘴气，见他最得恩宠，就将人活活打死了。”
　　小童用上了新近学会的词来表达愤懑：“这大概就是杀鸡儆猴了。那娘子明知是郎君对不住他，却只打杀旁人，对自家夫君仍是好声好气笑脸相迎，我不明白。”他一脸不解。
　　说到被打死的人，小童多说了两句。“说是叫朱九，我还同他说过话，年初有个人在咱们院外面探头探脑，还是他将那人赶走的。”
　　末了小童拍着胸脯，有些庆幸地说道：“我可算知道少爷为何不愿屈就给宋公子做偏房了，这哪是人能做的活，任人打杀不许还手的，少爷你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被别人欺负了可怎生是好，还不如在外头快活自在。”
　　季溱哑然，没对他的感慨表达意见，只是摇了摇头：“人各有命，这也是他自己的选择。阁里出钱葬了吧，好歹叫人入土为安。”
　　他对朱九有点印象，当初朱九被人赎走时是十分愿意的，玉麒麟还感叹过他怕是日后不好过，没想到竟一语成谶。
　　小童点头：“只是玉老板不肯依，还在同那户人家掰扯。”
　　“人死如灯灭，玉麒麟看不明白。”
　　看事情不能只奔着好的结果去，朱九当初同意给人做妾时，就该想到今日劫难，若无力避开，不过是将自己的性命交到别人手里，任人宰割。
　　事后再怎么追究对方的罪责，也挽回不了已逝的性命。
　　更何况这年头，一个出身贱籍的妾室被主家打死，别人又能指摘什么，再怎么理论也不过只能让对方赔点钱。
　　玉麒麟自然不差那点钱，季溱明白，他只是心里过不去那个坎，总觉得自己对阁里的众人有责任，没能护好朱九。
　　门口的护卫口信送得十分及时，夜里季溱刚上床，就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对方却没有如往常一般，迫不及待推门进来，而是久久徘徊着，似是心有顾虑。
　　李锦歌最后还是进来了，他今日收到消息说季溱要见自己，一时间既高兴又忐忑。
　　这是相识一年以来，季溱第一次主动找他，但哪怕是用脚想，也知道这不会是愉快的一晚。
　　但即便已经做好准备，在见到季溱的冷面后，李锦歌还是红了眼眶。
　　“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说什么？说才回京的将军，也和你有旧情吗？”李锦歌声音沙哑，“溱溱，我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时，恨不得立刻提刀去将他砍了。”
　　“但如果我真那样做了，你不会高兴的对不对？就像是赵寅那件事一样，你只会觉得我霸道，蛮不讲理，心狠手辣，然后......和我说要分开。”
　　季溱沉默了会，才说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和你分开？”
　　他只和玉麒麟表露过这个想法，当时是避着李锦歌的眼线说的，季溱相信玉麒麟不会背叛自己。
　　“溱溱以为我为什么要加强守卫？”李锦歌凑到他的脖颈边蹭了蹭，耳鬓厮磨间，仿佛他们还是一对毫无间隙的爱侣。
　　但李锦歌的语气却十分危险，在季溱颈边轻声呼吸着，温热的鼻息喷在他脖子上，激起他的一阵战栗。
　　“当然是因为偷听到了不该听的消息啊。溱溱应该不止说过一次吧，被我听见一两次又有什么奇怪？”
　　“在溱溱眼里，我是不是就像一个傻子，被你玩弄在鼓掌间。”他微微抬头，注意着季溱的神色，见他面上无波无澜，轻声笑了笑。
　　“还是更像一条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没有尊严地跪在你脚下，对你摇尾乞怜。”
　　季溱闭了闭眼，李锦歌现在怨气太大了，像是丧失了理智，完全不能正常沟通。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就被李锦歌的手指按住。
　　“闭嘴，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
　　李锦歌神情冷淡，面容在跳跃着的烛光下，半隐于阴影中，气势逼人。
　　季溱这才发现哪怕是去年端阳节李锦歌要挟他时，也还是温柔的，饿狼直到此时，才展露出自己的凶残。
　　“溱溱，我不想听你说话，除非你说些好听的。”李锦歌视线在眼前人精致无可挑剔的五官上游移，心里被铺天盖地的酸涩淹没，但仍然会为靠近季溱而感到喜悦。
　　几种复杂的感情交织在一起，李锦歌几乎觉得自己已经疯了，不然怎么会既恨这人石头心肠，又为他露出的每一分不一样的神色而感到满足。
　　“说愿意嫁给我好不好？别的事情我都会解决，只要你愿意。”
　　季溱疲惫地叹了口气：“李锦歌，我不愿意。”
　　李锦歌头埋在他颈边很久没说话，不知道他误会了什么，脸上带笑地从身后拿出一本厚厚的小册子递给他。
　　季溱觉得眼前的这一幕十分熟悉，他翻开册子，果不其然发现这是他那几个仇家的犯罪证据。
　　李锦歌的声音很低，努力掩饰着话语里的乞求：“我已经找齐了证据，很快就可以翻案了，溱溱再等等我好不好？祁泉才刚进京，肯定没我好用。”
　　“我很有用的，溱溱，你说什么我都应你，你别走好不好？”
　　他试图从一团乱麻的脑子里找出能用得上的信息。
　　事情是从何时发生变化的？
　　端阳节前，他们还一起去四宝酒楼看了新戏，那时溱溱问他进度，他敷衍过去了，没多久溱溱就去乡下待了一个月，迟迟不愿意回来。
　　之后他们又吵了很多架，明明以前也吵过的，很快就没事了，但这次却像是翻不过去了。
　　还没等他找出关节所在，就听说季溱见了祁泉，他知道季溱从前与别人不清不楚过，但那些都是为了利益，从没想过会与自己新封的将军扯上关系。
　　祁泉离京时才十六，季溱那时也不过十四，少年情怀总是令人记忆深刻，即便是知道自己会不舒服，也要见一见自己的旧情人吗？
　　站在季溱的角度看，自己只是江南宋家的子弟，商户出身，即便与皇帝沾亲带故，但嘉延皇后已经去世多年，这一年来皇帝对宋家态度大不如前，眼见着要失势。
　　不得圣心的商户子弟与炽手可热的年轻将军，哪个更有价值不是显而易见？
　　李锦歌想过要不要说明自己的身份，但他不敢赌这份欺骗会不会更火上浇油。
　　如果季溱愿意给自己一个名分，那时两人绑定在一起，顾忌颇多，即便季溱生气，也不会离开，但季溱并不愿意。
　　李锦歌再一次深刻意识到，两人看似如胶似漆的一年相伴，只是自己一厢情愿强求来的结果。
　　季溱并不爱他。
　　能绑住季溱的只有更大的利益。
　　可除了皇帝的身份，他还有什么筹码能和祁泉抗衡？
　　“溱溱，陛下有意......对他们下手。”
　　时刻注意着季溱的李锦歌没有错过他突变的脸色，他心情微松，又重复了一遍：“时机到了。”
　　时机远远没到，但李锦歌愿搏一把，提前自己的计划，即使这样做会增加更多的不确定性和风险。
　　不过没关系，之前拟定计划时就想着不能夜长梦多，只是顾虑到对方反扑时，会导致他帝位不稳，这才搁置。
　　即便最后他倒了台，如今天下已不像先帝在位时那般风雨飘摇，哪怕是能力平平的李如环，也可以维持偌大一个国家的运转。
　　“我们会成功的。”
　　“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李锦歌尾音微颤，一字一顿。
　　“溱溱，我有些累了，你抱抱我好不好？”
　　季溱动了动，把李锦歌揽在怀里，没能注意到他漂亮的凤眼落下一滴泪。
　　李锦歌把头埋进季溱怀里，藏好通红的眼睛。
　　明天天亮后，他又会是那个坐拥无数江山的年轻皇帝，无论是臣子和百姓的诉求，还是溱溱的愿望，他都会满足。
　　他会还黎民一个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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