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撒谎掉马现场》婴鸟

8、拘禁

　　“敢问少爷姓甚名谁？”
　　“祁泉。”祁泉这次回京算是衣锦还乡，已经是个正儿八经有名号有实权的将军了，但在面对季溱时，他仍觉得自己与几年前的少年郎并无差别。
　　在季溱面前，他还是更愿意做那个普通的少年祁泉，因此只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祁泉心想，他或许不会同意与自己见面，毕竟当初离京是自己先背信弃义，而季溱又惯来喜好攀附权贵，他若是以为自己仍是当年那般的草芥，便不会让自己进去，这时自己就能亮出身份，也好先将季溱吓住，如此便可让他予取予求。
　　小童没答话，歪头看了他一眼，噔噔噔跑了回去，没一会重新把门打开，探出个脑袋：“我家少爷请您进来。”
　　祁泉算盘打得好，却没意料到这一出，但他只是惊讶了一瞬，便收起了之前的那些念头，季溱必然也一直关注着自己，他许是知道自己已有大好的前途。
　　祁泉不再犹豫，抬头挺胸，自信地走了进去。
　　自从四年前祁泉离京去搏前程，两人就再也没见过，从前他们有些纠葛，但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季溱觉得双方都已成熟了，也不必拿着当年的事情不放，坦坦荡荡地将人请了进来。
　　但祁泉一进来，季溱才看见他陌生的面貌上那双熟悉的眼睛，就已经后悔自己请人进来的决定。
　　在外强势的将军一见季溱，心里的委屈酸涩立刻翻涌，眼眶顷刻间就红了一大片，仿佛下一刻就会哗啦啦掉出眼泪。
　　他们沉默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最后还是季溱先开了口：“这是做什么？”
　　祁泉摇摇头，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回事，明明来之前想着要给人一个下马威，但进来后看见越发清减的季溱，心里还是有些酸涩难忍。
　　他声音哽咽：“我听说你这几年过得不好。”
　　季溱无奈扶额，平心而论，抛开被李锦歌关着不许随便出去这一点，他觉得自己过得还算不错。
　　但他过得好不好跟祁泉有什么关系，早在对方四年前决定放下一切离京，他们之间就已经恩断义绝了，此番再见，也不过是不想显得自己好像放不下一般。
　　“我过得再好不过，倒是你，沙场刀枪无眼，建功不易。”
　　这本来是很平常的寒暄的话，但祁泉听了之后，眼睛更红了。
　　“我已有实力与父亲抗衡。”他声音断断续续，但却坚持着把话说全了，“阿溱，我们和好吧，我娶你进门，我们一辈子都不分开。”
　　从前被封存的记忆经这么一提醒，又翻腾着从角落深处跳出来，占满了季溱的脑子。
　　“阿溱，我一定会帮你的，谢家定然是冤枉的，我们一定要还你恩人一个清白。”
　　少年郎明明连饭都吃不饱，常常有了上顿没下顿，还是在季溱的接济下，身体才慢慢好起来，逐渐也能够和兄弟一起习武，而不会因为头晕无力被落下进度，但眼睛里却始终闪着亮光，对未来抱有满满的期待。
　　“我一直没有放弃，才能遇见阿溱，阿溱是我的福星。”
　　他说话好听极了，一字一句都能说到人心坎里，季溱当时年不过十四，初来乍到，又没有什么人脉，只有在江南经营数年积累下来的钱财。
　　当初母亲在乱世中病逝，他流浪了两年，等战乱平息后，才在一个小村庄安身。
　　流亡途中，季溱遇见了一个要进京赶考、但全部盘缠都被友人骗走的举子，他看过对方的文书，便将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半数钱财赠予举子，托他将母亲去世的噩耗传到京城母家。
　　后来季溱也幻想过京城会不会来人来帮扶自己，外祖父和几个舅舅都对自己和母亲很好，离京相送时外祖母抱着自己哭晕过去好几次。
　　虽不可能接回京照料，但只要能派个忠仆来，自己的处境也会好上许多。他对此有着微弱的期冀。
　　从众人瞩目的谢家嫡子，到一无所有的乞儿，只用了两年时间，他不肖想锦衣华服荣华富贵，但见多了身边许多市井无赖，意识到自己在被一点点同化时，季溱感受到了莫大的恐惧。
　　他不害怕过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生活，但害怕自己终有一日再也不是那个谢重。
　　但京城一直没来人，季溱开始日复一日地回想着自己两年间的行为，母亲去世后，他为了活下去，为了摆脱罪人身份，几番隐姓埋名，外家找不到自己是很正常的。
　　于是季溱开始想方设法为未来做打算，只是内心深处总隐隐传来不安。
　　十二岁那年，新帝登基，不过一月，季溱才新搬了家，就见家门口停着几辆马车，车上下来的人十分熟悉，正是离京时还是个跳脱少年的小舅舅，此时对方已是个沉稳可靠的青年。
　　舅舅说外祖母听闻母亲去世的噩耗后大哭不止，又说家里苦寻数年也没找到季溱，直到前些时候听说了消息，便立刻命他马不停蹄地赶来相认。
　　“玉哥儿，大家都很想你。”
　　玉哥儿是外祖父为他起的乳名，季溱已经好多年没听人这么叫过了。
　　当舅舅问他是否想回京城时，季溱沉默了很久，才笑笑说没有这个打算。
　　新帝才登基，虽已大赦天下，季溱也在赦免范围内，但谁也不知这位年少的帝王对当年谢家的态度。
　　话才出口，他就听见一直对自己关怀备至的舅舅悄悄地松了口气，季溱还不能完美掩饰自己的情绪，笑容微顿，对方许是也察觉出了，之后的几天越发热情，近乎讨好。
　　季溱从前与外祖家关系是十分亲近的，但离京时毕竟年岁还小，久而久之，这份亲近便只剩感激。
　　外祖家已是仁至义尽，这世间哪有那么多理所当然，他们已经做得够多了，季溱不愿再乞求更多，也不敢再要求更多。
　　他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与仅剩的亲人之间的微薄情谊，时间久了，也从这份如履薄冰的刻意与小心中得了些趣味，午夜梦回被惊醒时，还能从此间凄苦中感受到些微的安慰。
　　总还不至于是孤儿。
　　两年的时间里，新帝似乎早就忘却了当年的事，当初获罪的不止谢家，新帝登基后，陆陆续续也有找回流落在外的亲人的人家，事情做得不算遮掩，却也没因此受责难。
　　外祖家再一次派小舅舅来问是否要回去，与上一回的试探不同，这次情真意切了很多，看向季溱的眼神也少了几分迟疑，眼里满是紧张与期待。
　　这一次进京十分顺利，但季溱婉拒了以远房亲戚的身份去投奔外祖家的建议，隐匿在不起眼的院落，为复仇而蛰伏。
　　祁泉也在这一年与他结识，在他的帮扶下勤学武艺，抓住了一年后选拔将门子弟远赴边疆的机会。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除却少年宣之于口又无情背离的那一份爱恋。
　　季溱的思绪回转，祁泉殷殷地看着他，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唯独没有担忧，似是肯定他必然会同意。
　　季溱微微笑了笑：“祁将军怕是才回京，一时昏了头，还是早些回府吧。”
　　祁泉脸色变了变，勉强维持着笑意，坐在了季溱旁边，伸出手想要碰他的脸，语气柔和：“阿溱，你何必跟我赌气，你我都知道，这是对你最好的安排。”
　　季溱偏头躲了下，闻言几乎气笑出来，自从和李锦歌在一起后，还没人敢这么对他说话。
　　其实他本就对祁泉没太多情意，当年也只是觉得自己培养出来的人好用，便抱着无可无不可的想法，对两人的关系持以默认态度，但现在看来，不过是养出了个白眼狼。
　　“祁将军好大的口气，将军才回京，想来还没听说过我已傍上了宋氏子，轮不到你来安排。”
　　宋氏子？
　　祁泉猛地站起身，一双如同猛虎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好半天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原来是这样，我道你如今有何底气敢和我拿乔，原还以为是念着当初那三瓜两枣的恩情，在挟恩图报......”
　　“季溱，你装得道貌岸然，也不过如此，看来当年你不肯委身于人，是真的在待价而沽，枉我还以为你真对我有几分情义！”
　　他气冲冲地摔门离开，小童小跑着进来收拾走被他摔在地上的碎瓷片，有些忧心忡忡地问道：“此人瞧着不像是好人，可要告知宋公子？”
　　季溱拍拍袖子，起身去院子里，淡定地看他一眼：“不是大事，不许胡说，要是宋金戈问起来，就说祁泉只是来报一饭之恩，我嫌他恃才傲物，已不愿再见了。”
　　但季溱没想到这么一件不值得他放在心上的小事影响会这么大。
　　第二日玉麒麟来找他时，发现门边多了两个劲装青年，冷着一张脸，不许任何人进出。
　　玉麒麟满脸怒气，呵斥道：“你们是何人？此处乃我春意阁的地盘，也容得你们撒野？”
　　那两人只是不说话，目不斜视地看向远处，没给他一个眼神。
　　小童被这声音吵醒，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打开房门，出来一看，顿时惊呆，他连忙去拍季溱的门。
　　“少爷快起来！打劫的竟来咱们家了！”
　　季溱躺在床上不想动弹，京都地界，天子脚下，怎么可能会有打劫的，但小童叫的太惨，玉麒麟听着也气得不轻，他只得爬起来，披着外衣出门看情况。
　　这一看就看见了两个熟人。
　　季溱神情淡淡，看着那平时跟在李锦歌身边护卫的两人：“你们怎么在这？”
　　两个护卫一改之前的油盐不进，恭敬地对季溱行了一礼，解释道：“主子命我等在此保护公子。”
　　保护？
　　季溱没忍住讽刺地挑了挑眉角：“是监视吧。”
　　两人没说话。
　　他转身就把门摔上，重新睡得天昏地暗。
　　第二日起来时，小童又在门口见到了两个人。
　　是陌生面孔。
　　他们居然还换班的，小童愤愤不平地想着。
　　他扁着嘴巴后退了几步，转身就想回去，突然眼珠子转了转，上前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们。
　　“两位哥哥行个方便，放我和我家少爷出门买个菜吧，家中余粮已没了，我家少爷都快饿死了。”
　　见他们还是八方不动的模样，小童小脸一肃：“宋少爷让你们来守门，却也不是为了饿死我家少爷，我家少爷若是有个好歹，你们担待得起吗？”
　　从前也算是半拘禁的状态，季溱不管去哪身边必然跟了无数眼线，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报给李锦歌，但李锦歌担心季溱不高兴，只敢偷偷摸摸这样做。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李锦歌突然变脸，把拘禁摆到明面上来，但他对季溱的感情绝不可能一朝就消失。
　　是以小童搬出李锦歌的名头来吓唬他们。
　　可惜的是，这两人虽然有了反应，但也没让他出去，而是面无表情地说道：“主子每日都会送新鲜食材过来，请转告公子不必担忧。若有旁的要求，只管吩咐我们就是。”
　　小童气得把手里的竹篮子砸在了他们脚下，两人也不恼，弯腰捡起竹篮子递回给他。
　　他气鼓鼓地接过，把这件事一五一十地禀报给季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