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风寒 ...

  •   这天夜里,季溱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他兵荒马乱的童年。
      他出身京城百年谢家嫡支,是长房的幼子,上有已成年的兄长顶立门户,父母恩爱,祖母慈蔼,虽然祖父世故了些,但对子孙还算尽心。
      如此锦衣玉食养到七岁,先帝一纸诏令直接将祖父下狱,紧接着就是噩梦一般的经历。
      但这时还不算最坏,家中女眷护着孩童前往流放地,一路上虽然艰苦,时常食不果腹,但幸好祸事没有连累姻亲,姻亲帮忙打点了一路,处处留心,差役便也不敢欺凌。
      直到战争爆发,那时才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世道混乱时,是没有伦理纲常可讲的。人性之恶,一经鲜血浇灌,便破土而出。
      于是原本待人温和的邻里,也露出恶毒的面孔来,见他家女眷多,便欺上门抢夺衣食。后来逃亡时,更是见了许多骇人听闻的事。
      到最后几十人就只活下来几个,祖母为保全家中血脉,命年轻后辈带着自家孩子四散逃离,只盼能有一处安稳,供儿女们苟且求存,自己年老体衰,难以走动,则留在了当地。
      他们走时带走了大部分的财产,虽然那仅有一小包粮食和几枚铜子。
      可直到母亲死前,他们也没找到一个能活下去的地方。
      第二日醒来时,季溱才知道昨夜降温了。
      小童睡前将他的门窗都关得严实,但他夜里睡不着,又将窗户开了一条缝,那缝直直对着床,冷风便全吹在了他身上,如此一夜,受寒是意料之中。
      玉麒麟请来的大夫十分尽心,再三询问是否要每日来小院为季溱煎药,直到把季溱弄烦了,才肯离开。
      “安大夫倒是真心喜欢治病救人。”玉麒麟先是感叹一声,很快又想到了自己,“溱哥,春意阁开不下去了,我也不想再继续开了。”
      他低头看向桌角的花瓶,表情谈不上高兴:“云郎上回走时,说要同家里提我和他的事,我便想着,这身份到底不好看。”
      但他毕竟出身摆在这,这么多年来京中认识他的不少,哪怕卸下春意阁的这个身份,也不代表过往一笔勾销,有心人总会记得,不管过了多少年头,都乐于把这件事翻出来戳林云和的脊梁骨。
      “我和他都年纪不小,不能再耗下去了。”
      玉麒麟十岁被卖进春意阁,十九结识季溱,如今年已二十四,林云和也及冠好几年,旁人在这个年纪早就儿女成群,也就林云和上面的几个兄长争气,家中便不太管他,不然也不可能依着他的意思到今天还未成家。
      “阁里如今看着越发不像样,人各有命,他们都各奔东西去吧,我管不过来,便干脆不管了。”
      他做出一副洒脱的姿态来,甚至反过来劝季溱:“溱哥也别跟宋少爷耗下去,看他是什么意思,尽早做打算。”
      玉麒麟难得能想这么清楚,季溱十分欣慰,把自己的想法也如数告知。
      “要跟宋少爷断了?”玉麒麟被吓了一跳,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季溱把玩着手里的玉佩,眼神落在上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说我病了,要去乡下养病,叫他不必来寻。”
      他顿了顿,无奈地笑道:“他定然不会听我的,总之是这么个意思在,我待个几月再回,他位高权重,没多久就会把我抛之脑后了。”
      季溱对现在的皇帝并不怨恨,先帝是个偏信奸佞的昏君,皇帝并没有在自己的父亲手下讨到多少好,虽是太子,但地位并不稳固。
      李锦歌性格古怪,与从前的经历脱不开关系。
      但他还没有舍身饲君的觉悟,作为谢家仅剩的幸存者,季溱十分爱惜自己,如果李锦歌只是个贵族子弟便罢了,但那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季溱并不觉得自己有那本事可以让对方一生一世一双人。
      而与他人共事一夫,是他所不能接受。
      季溱心知行程仓促,怕是难以达成目的,但此次离开,本也不是为着彻底远离京城,他大仇未报,不能离开,而只要在京城,就难逃李锦歌的控制。
      但他仍想一试,看清自己在李锦歌心中的地位。
      对方不是爱纠缠的人,他表露出分开的意思,若李锦歌有心,自然会断开两人之间的关系,若不愿,那就得另想办法了。
      以免被阻止行程,季溱轻装简行、先斩后奏,离开了京城直奔乡下后,暗中跟随他的人才恍然察觉这与之前的出京礼佛并不同,匆匆忙忙地回宫禀报李锦歌。
      季溱在京城远郊乡下有一座庄子,面积不大,地理位置也不算顶好,但风景秀丽,附近便有一条小河流淌而过,偶尔可见鸟飞鱼跃,十分有趣。
      看守庄子的人是谢家从前的老人,虽然这位被叫做田爷的老人,当初也只是在谢家庄子上帮忙,但却算得上是季溱母亲的心腹。
      田爷对季溱十分尽心,庄子被打理得井井有条,与周边邻里的关系也很要好,季溱不吝钱财,对村里人多有帮扶,大家便也心向着他,家中产出了什么新鲜的蔬菜瓜果都会送些来。
      田园风光秀美,季溱颇有些乐不思蜀,但远在皇宫的李锦歌却有些惶惶不安。
      “他还没说要回?”李锦歌阴沉着脸问道。
      报信的人把头低得更下:“是。”
      距季溱说要去乡下养病已经快二十天了,风寒早就该好了,但季溱却迟迟没有回京的意思。李锦歌几次遣人去问,但都被拒绝。
      他本来想着或许是病情严重,并为此担忧了许久,但据下属来报,季溱每日过得从容又安逸,实在不像是身体不适的样子。
      李锦歌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地问道:“他可见过什么人?”
      如此反常,他实在无法控制自己不往这个方向想。
      乡野虽没有什么好看的少年,但看惯了珍馐玉食,偶尔想尝尝清粥小菜也是可能的,不然他那些臣子怎么会时有强抢民女的恶名传出。
      但对于臣子,李锦歌还能想办法惩罚,若是那人换做是季溱,他实在想不到自己要怎么办。
      好在属下给出了让他满意的回答。
      “除却庄子管事的,季公子与别人并无单独接触。”属下也觉得奇怪,那座庄子上的人年纪就没有低于三十岁的,甚至大多都已过了年富力强的年纪,许多都是独身一人,子女在京城做些小活计过活。
      与其说是去伺候的,不如说是在那养老。
      许是季公子心善,收留他们在庄子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好歹有片瓦遮身。属下没有多想,把这事略过去了。

      天气渐暖,村中的孩子逐渐聚在小河边玩耍捉鱼,因河水浅,流速也慢,在小河边玩并不算危险,大人对孩子们的行为没有什么异议。
      季溱有时醒来,还没从噩梦中缓过神,耳边就响起了孩童铜铃般的笑声。
      这笑声驱逐开记忆里尖利的哀嚎哭叫声,于是他也成了小河边的常客。
      他去时总是随身带着许多精致的吃食,孩子们最初还对他表现得十分疏远好奇,很快就因为那些吃的同他打成一片。
      李锦歌就是这时到的。
      晴朗了好几天,偏偏在他来的这日下起毛毛细雨,山色在水光掩映下染上了朦胧氤氲的气息,季溱没在意细小的雨滴,没做任何防护措施,单薄的衣物逐渐被打湿,贴在了肉上。
      孩子们倒是一个接一个地来告别,并十分懂事地叮嘱季溱早些回去,莫要淋了雨染上风寒。
      他一一应了,笑着同他们作别,转头就见桥头站着个熟悉的身影,正用晦暗的眼神看着他。
      季溱低头一笑,几步走了过去,把自己塞进了李锦歌的伞下。
      “你怎来了?”
      李锦歌虽然因为他不愿回京心里不舒服,但见他看见自己后,立刻便走了过来,主动同自己说话,原本的酸涩中立刻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喜悦,正要说的话也软了下来。
      “我不来你就不知道回来么?”
      季溱对此不置可否,主动接过伞撑在他上方:“雨大了,先回去再说。”
      田爷对于李锦歌的来到没有任何惊讶,吩咐下人送来了两碗姜汤,准备好热水沐浴,便很快就带人下去了,留给他们独处的空间。
      李锦歌不知道该怎么起话头,虽然他有一肚子话想和季溱说,但又担心自己说的东西对方不感兴趣。
      卧房一时有些寂静,季溱好整以暇地灌着姜汤,看上去并不着急,一派从容。
      李锦歌想了半天,终于找出个不容出错的话题:“五月初五端阳节,是我生辰。”
      他眼神有些期待,暗戳戳地用余光观察季溱的神情,见季溱似乎毫无反应,顿时有些着急,但又不好开口,自己一个人既失落又气鼓鼓地坐着,时不时瞟季溱一眼,最后抱着茶杯猛喝水。
      季溱忍笑忍得十分辛苦,淡淡地点点头:“我记下了。”
      李锦歌闻言立刻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半天才低声呐呐:“溱溱......之前不知道吗?”
      明明去年端阳节闹了好大一场,是不记得,还是根本就没上过心?

      去年端阳节前,李锦歌与季溱初相识。
      此前宋家老太爷病重,李锦歌的几个舅舅为争家产大打出手,闹得满京城皆知,十分不像样。
      李锦歌念在当初争皇位时,老太爷举全家之力鼎力支持他,受了不少难,不忍老人家临终还要受子孙累,便去宋家警告一番。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自己也是从名利场杀出来的,自然理解这几个舅舅抢夺家产的心情,但千不该万不该闹得满城风雨,让老太爷无法安享晚年,被虎视眈眈的敌人暗中咬掉一大块肉。
      离开时年方十五的表弟忍不出满心委屈,愤愤不平地问他:“先帝不慈,表哥当年没少受罪,便是将心比心,也该理解我父亲的心思。”
      他父亲正是老太爷唯一的嫡子,李锦歌母亲嘉延皇后一母同胞的兄长,平日对他也十分不错。
      宋金戈当时只是冷笑一声,看向旁边沉默的中年人:“舅舅也认为朕说错了?”
      中年人硬邦邦地低头答道:“臣不敢妄议陛下。”
      这便是心里也觉得不平了,李锦歌从前与母家关系十分亲密,即便在他登基后,宋家有些人打着他的名号做了不少事,但他也没有多加怪罪,反而时常遮掩。好在老太爷一直约束着子孙不许欺男霸女,也从没闹出过大事。
      他从前只觉平常,如今老太爷倒下,才知道经营一个偌大的家族并不比治国简单多少。
      李锦歌有所预感,他与母家将从此渐行渐远。
      父皇临终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
      “帝王断情绝爱,不得偏私,你怪朕对不住你母亲,可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将步上朕的后尘?”
      “锦歌,我们没什么不同。”
      李锦歌神情漠然:“舅舅既然自比朕,便好好想想,朕当年可有让蛮子侵占我大周一分国土。”
      他懒得理会身后面色大变的一群人,挥挥袖子骑马离开了宋家,但皇宫比宋家更让他觉得压抑,左右今日已经翘了班,不如干脆将甩手掌柜当个彻底。
      想到这,宋金戈调转马头,直接往出城的方向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风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