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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绿髓城疑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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奎海尔的宅邸从外观上来看,是一座古旧的石质建筑,石头上有着多年风雨的遗痕。
一位女佣将他们迎进门,动作轻柔但不容抗拒地帮他们卸掉大衣和披肩,挂到了墙角的衣架上。
他们跟着女佣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一间接待室。
空旷高阔的接待室里有厚实的长背椅和弯角桌,墙上高高低低挂着十来幅小型油画,都是些风景或静物图。
他们坐在椅子上等待,大概过了一刻钟,一个女人推门而入。
准确来说,是女佣们为她推开了两扇颇有分量的沉重大门。然后,这女人就如同一道明亮的光线般出现在了房间里。
阿克塔站起来打量她。
【按照绿髓城上流社会的礼仪,当有一位新来的女士进入带有社交性质的场合时,房间里所有男士都应当起身表示欢迎,并对其行注目礼。】
【在某些场合,密苏拉需要的不仅是一对好拳头。因此,他很耐心地教了你几乎所有常见的繁文缛节。】
【你学得很慢,但是记得很牢。】
【你总是会认真记住密苏拉说过的每一句话。】
【噢……噢噢!或许我不该扯这么远,让我们把目光转回现实。】
【珊戴蕊夫人是一位传统意义上的绿髓城美人。她肌肤褐如橄榄,长发如金,脸部轮廓线条明显,眼珠是犹如烟石的碧绿,眼眶周围用深烟灰色略做修饰。】
【她虽不高,但一身瀑布般的亮蓝色长裙勾勒出她丰润的曲线,特别在她走动的时候,更是摇曳生姿。】
【你打量她的时候,她也把你从头打量到脚,目光隐藏着紧张和疑虑。】
“白孔雀的阿克塔,我在茶会和沙龙上听说过很多关于你们帮派的传闻,不过基本上都是艺术加工后的产物。而你,似乎是其中的重要人物。现在,告诉我你为什么而来?”
“你好,珊黛蕊夫人,请原谅我不约而至的失礼。这是我的证件。”阿克塔说,“出于某些不可避免的缘由,我和我的秘书此时出现在你的会客室,希望你能回答几个问题。”
珊戴蕊接过皮革夹,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徽章,然后合上递还给他:“我相信警卫的判断,你们不可能是冒名顶替。否则我便白付他高薪了。”
她抬起头,碧绿色的眼眸深深地盯着这高大粗犷的男人:“某些缘由……具体是指什么?”
“你的丈夫奎海尔-博利达。”
【你敢打赌,提到这名字时,她的神色有一瞬间变化了。但你很难说是往积极还是消极的方面。】
“他惹到白孔雀了吗?”珊黛蕊犹豫了一下问。
“据我所知,目前他和白孔雀帮无冤无仇。但其他人我就不敢打包票了。”阿克塔说。
【从她的反应中,你忽然意识到一种可能性,于是你马上抓紧机会提问。】
“奎海尔最近惹到谁了吗?”
“我不认为这关你什么事!”珊戴蕊的态度忽然强硬起来,却呈现出色厉内茬。她不是一流的演员。
“如果您不希望白孔雀插手的话,”阿克塔并没有被激怒,他平静地说,“血鳄帮对您的丈夫异常恼火,他们特别乐意过来接手这桩调查。”
女人的脸色变幻起来,她似乎在心中权衡利弊。最终,她勉强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或许我们得坐下来聊聊。”
【珊黛蕊走到一张不错的椅子边上。这是一种微妙的礼节上的暗示。你帮助她拉开椅子,等她坐下以后,再回到对面自己的座位。】
阿克塔开门见山:“不介意我的秘书做个笔录吧?”
得到许可后,布蕾扎把随身携带的墨水、羽毛笔和纸张拿到了桌上,她用羽毛笔蘸饱墨水,然后示意一切就绪。
“我该从哪里开始呢?”
“从你认为合适的地方开始讲。让我了解你的丈夫。”
珊戴蕊深吸一口气道:“好吧。”
“奎尼——我习惯叫我的丈夫奎尼,他是神庙区的香烛供应商。他从南方种植园把成吨的新鲜香料运输到绿髓城。”
“是金色平原上的种植园吗?据我所知,他们每一季度的收成基本上都被大商人和贵族垄断收购了。”
“不,不。”珊黛蕊摇摇头,“奎尼说平原生产的香料气味寡淡,好的香料需要足够的昼夜温差和排水性强的土壤。所以他走得更远。坠星海上的火山群岛,那里的山坡上有一批小型种植园。他签约船队去收购香料。”
“运来的香料到了绿髓城会怎么处理?”
“奎尼承包了一家制烛作坊,他告诉我:制烛人会把这些香料加工成精油,然后和各种染料一起添进融化的蜡液里,高级点的还要再掺进蜂蜜。等蜡液凝固以后脱模,就成了祷告和祝福专用的香烛。”
“这些香烛再经由神庙区的祭司们出售,换成某种凉爽宜人的金属,按照比例结款,也就是我们最后得到的报酬。”
阿克塔皱起眉头,仿佛在思考什么,然后问道:“他做这门生意多久了?”
“在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奎尼就已经干得如火如荼了……天啊!不要绕圈子了,我知道你实际想问什么,无非就是那些关于他第一桶金的问题。”
珊戴蕊激动地向外一挥手:“是的,奎尼以前是没什么正经工作,他有时候做赌马生意,有时候倒卖烈酒,只为了生计,但是那又如何呢?在我们这座城市,伟大的绿髓城,所有明面上的财富已经按地位分配得井井有条,一个人是不可能只靠自己就挤进那些名利场的。”
“你的意思是奎海尔有背后依靠?”
珊戴蕊立刻不说话了。
阿克塔也不催促,他只是坐着,沉着地看着她。
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好吧,你赢了。”最终珊戴蕊叹了口气,“你用沉默告诉我,就算我不说,你也不在乎,因为你总有办法能找出来真相。”
“那么你现在要告诉我吗?”
“我会告诉你,但有一点你肯定没料到,奎尼没有告诉我背后之人是谁。我是自己找到的。”珊戴蕊脸上露出一丝自傲。
“这个问题当初也勾得我心痒痒,特别是在我们刚结婚的那段时间。毕竟,一个妻子总有权利过问一下丈夫的工作吧?”
“但是奎尼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每当我试图把话题引到那位神秘的背后之人时,他总是会笑一笑,从抽屉里拿给我一大把闪亮的铝蒙克,然后告诉我哪里的店铺又出了最新的珠宝和礼服。”
“这招很管用,因为我确实每次都会急着冲出去买下那样珠宝,从而忘却了一开始的问题。”
“然而怀疑总是会日积月累,尤其是当我知道奎尼最近总是频繁光顾静默湖上的派对游艇时。这份疑虑就变得像太阳底下的火焰般强烈了。”
“你怀疑……”
珊戴蕊咬牙切齿地说:“当时我怀疑他看上了哪个小妖精,和她一起在游艇上幽会。作为一个女演员,我了解男人的秉性,尽管我们结婚才半年,可却不得不防哪!”
“于是我雇佣了一个私家侦探去调查。一周后,调查结果出来了,他确实和一个叫爱蓓腊的女演员出双入对。”珊戴蕊睁大了眼睛,带着怒气。
“这样的游艇代表什么,你一定知道。他们在湖上一呆就是一个礼拜,整晚整晚地腻在一起,如胶似漆。甚至奎尼还为这小贱人投资了剧团,让她能够扮演女一号。”
“绿髓城的社交沙龙只接纳自忖身份的会员。为了打入其中,我自从结婚以后就再也没有登上舞台了,更是和以前的圈子断绝了来往,因此也全然不知道这些风流韵事。”
“深思熟虑后,我决定暂时让侦探休息一阵子,继续扮演一个一无所知的富太太,毕竟我很爱奎尼,对他有相当多的宽容。但是后来这种情况真是愈演愈烈,这女人竟胆大包天地当着我的面,试图勾引走我的丈夫!”
“请问她是怎么做的?”
珊黛蕊耸耸肩,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很常见的伎俩。例如,餐厅里一个侍者悄悄递给某位绅士一张纸条,这绅士看完后便面露凝重,向对面的女伴致歉失陪,神色匆匆地离开餐厅,看起来是要去忙什么公务。然而画面一转,你就能看到一对狗男女在阴暗的餐厅后巷里快活地抱作一团。”
“这事你让侦探查证了吗?”阿克塔问。
“亲爱的,我不是什么纯真小女孩。”珊黛蕊讽刺地说,“你以为奎尼当初怎么被我迷倒的?这种事情我见得实在太多了。”
“当天晚上,我就找到那正在放假的侦探,要求他继续工作。我告诉他:如果再看到我丈夫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就立马派人向我汇报。我要来个捉奸在床。”
“果不其然,我的直觉应验了。过了大概三四天,侦探就派人传讯我,他抓住了小辫子。奎海尔——我现在生气得不想叫他奎尼,在演出散场后,亲密地挽着那个爱蓓腊进了绿号角剧院的贵宾休息室。我当机立断退出沙龙活动,叫了马车赶过去。”
“你是孤身一人去的吗?”阿克塔问。
珊黛蕊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当然,毕竟我还没打算让这事在社交界沸沸扬扬。剧院有个专供内部工作人员使用的侧门,我就让马车在这道门外等我。”
“我曾经在绿号角演出过一阵子,因此对那里的格局很熟。我知道在演员休息室的后面,有个放演出道具用的储物室。有些特殊材质的道具需要放在高处防潮,于是剧院就另外在储物室上加盖了个阁楼。”
“但那毕竟是后期加装的阁楼,建筑设计师显然测量有误。他把阁楼设计得太宽了,以至于原定采购的木地板不够长度,最后只得钉上额外的木板来弥补空缺。”
“那木板钉得很松,只要用巧劲就能卸开,而阁楼加盖延伸到的另一个房间就是贵宾休息室。因此你能透过空缺,无声无息地把底下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至于为什么剧院方面迟迟不维修这道木板。唉,有时候我们就不便多想这些问题了。”
“我借口要拜访旧识的某位演员,从侧门进去了,用金钱和这个借口一路开道走进休息室。然后我让侦探在远处的门厅假装醉酒闹事,趁值守人员走开的时候,我离开休息室,偷溜进储物室,爬到了阁楼上。据我所知,舞台上的道具整理要很久,而且为了避免丢失,要负责人全部现场清点后再统一入库。这一过程要很久,所以我并不怕突然有人进来。”
“但当我把那木板挪走之后,看到的场景可真叫我大吃一惊。”
“你看到什么了?”阿克塔感兴趣地问。
“我看到那房间里可不止有两个人。”
“请你仔细说一下当时看到的情况。”阿克塔道。
“房间里除了我丈夫和爱蓓腊,还有另一个陌生男人。他们在谈论神庙区的收益问题。这男人在谈话中明显居于上位,大概四十来岁,高高瘦瘦,嘴上留着两撇小胡子,带着那种贵族才有的神气和傲慢。而奎尼,对他毕恭毕敬。”
“当时,我一下子明白过来,想必他就是那位神秘的背后之人。那位给奎尼提供第一桶金的人。”
“你对这个男人有印象吗?”
“完全没有。”珊戴蕊毫不犹豫地说,“我没在任何社交场合见过他。他若是一位绿髓城贵族,地位肯定比我高出一大截。”
“你有听到他的名字吗?”
“没有,他们只在谈话中尊称他为'黑蜘蛛'阁下……”珊戴蕊忽然停住,眨了眨眼,“我想起来了,那男人的衣领上确实爬着一只黑蜘蛛,是那种带有宝石光泽的装饰品,不过栩栩如生,我几乎以为那是真的。”
“你有听清楚他们谈话的具体内容吗?”
“没有……我不关心除了剧本和小说外的其他书籍,他们先是讨论一份合同,讲了一连串的金融名词,所以我听不太明白。然后黑蜘蛛又说了一句话,大致意思是让奎尼在对方动手前赶紧离开,这将是一个致命的危险。”
“对方指谁?”
“他没有说明。”
“他们谈话时,爱蓓腊在做什么?”
“她似乎只是一个陪衬,亲密地坐在奎尼边上,帮两个人倒酒,然后一言不发。两人谈话丝毫没有避讳她。”
“你在上面看了多久?”
“没多久,我听到门外的喧闹逐渐消失了,意识到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于是我不敢多停留,赶紧把木板归位,悄无声息地爬下去,假装刚从演员休息室里走出来,来到侧门边,赶紧乘马车回家了。”
“你回家以后做了什么?”
“我当时又惊讶又害怕,另外还有和担忧同等的强烈愤怒,我完全想不出奎尼会惹到什么人,他也从未跟我提起分毫,这让我感觉很不是滋味。”
“我想等他回来后,好好跟他谈谈这件事。这个女人,这个男人,以及所有的一切。”
“但是奎海尔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你怎么知道?”珊戴蕊不安地说。
“我要告诉你一个消息。请你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消息?”
“黑蜘蛛所说的那个致命威胁,已经成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