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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秦淮走进人影寥寥的住宅区,已是深夜一点钟。他以往几日不回家,或者日夜颠倒是常有的事,保安都已熟知,只是今日见着他,面上却显出一点儿心有余悸似的,欲言又止,
      “秦先生,您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啊?”
      秦淮朝他苦笑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他倒有些佩服自己,这种时候还能笑得出来。
      也对,反正他什么都没有了,除了这种无谓的笑,难道要他哭吗。

      “叭——”的打开灯,即便已有心理准备,他还是楞在原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昔日温馨的家中,已成一片狼藉,翻箱倒柜过后,物什扫落在地,像秋天的叶子一样纷沓地铺了一层又一层,踩得支离破碎。他站在门口,简直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秦淮定了定神,抬脚走了进去。
      所有的电子设备都被搬走,柜子里的相册也都不翼而飞。
      秦淮环顾着仿佛海啸遗址的家,气得轻笑了一声,这个韩勒,果真不出自己所料。

      踏在一地狼藉上,走过自己的家,像走过一片废墟。

      韩勒唯一拿不走的,是监控摄像。因为放置得极其隐秘,也因为韩勒大概实在想不到,有人会在自己家里放那么多监控。
      把供人休息放松的“家里面,”变成了同样腥风血雨的“外面。”
      他岂非把自己也变成了机器?

      关洲从病房出来,没有见着罗心。
      “他去西街了,告诉他最近不用来。”
      那儿的生意很好,纷争也很多。他短时间内怕是走不开了。

      关洲垂下眼睛静静地听着,这是丰厚的补偿,但罗心恐怕不会甘心。

      最近老爷子的病情又恶化了,一天的时间里,有一大半都是昏昏沉沉的。只是他要做什么事,有时候并不需要醒着,甚至不需要自己下命令。

      包厢的门紧闭,关洲靠在沙发上,整个溺在潮水般的幽暗中,手中悠悠晃着酒杯,耳机里传来气喘吁吁的声音,
      “老、老侯的人来了!他们有枪!罗心受伤了,轧车逃出去,老侯和我们的人现在还在找他。”
      “知道了。”
      挂掉电话,一口饮尽了杯中酒。

      老爷子不会让罗心逃掉的,谁也不会把一个这么大的威胁安安心心地放在身边,赶在港口的交接前了结他,太快了,又显得合情合理。

      这一天,罗心或许也早就料到了。关洲想起那天医院走廊里最后一次见他,熄灭的死灰一样的神情,无悲亦无喜。他不相信他会轻易死掉。

      一旦进入这个世界,绳索就已经套在了脖子上,不过往往要等那绳索缩紧,才能意识到,可那时多半为时已晚,已无法挣脱,再怎么激烈地挣扎也只是垂死挣扎而已。
      那么在这个世界,谁是猎人,而谁又是猎物?

      关洲一连两天都在黄昏时回了家。
      也许是那日偶一见的夕阳太美,令人见而忘形。也许只是想回味那天冲撞的乱步,一抬眼毫无防备就能见到秦淮的心情。

      秦淮已一天一夜不曾回来。
      也许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关洲把大衣丢在床上,坐进了窗前的沙发里。外边的夕阳依旧绚烂,今日的夕阳是芋头一样的淡紫色,温温柔柔,铺满整个天空时,又显得很壮观。

      本来只想坐一会儿,居然睡着了,醒来时房间里已是一片黑暗。

      他眨眨迷糊的睡眼,窗子外边,是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风呼呼地吹着,摇动黑暗树木的高枝,隔着窗户都能觉出那凛然的风力。
      他望着窗外,一边在黑暗中安之若素。黑暗的眸子里,是不是也染上了星星点点的火?

      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他忽然起身抓起大衣出门去了。
      这房子是“家”,他只是回来待一会儿,就又要去热闹的世界。

      直到第二天傍晚,他才踏着晚霞从店里出来。

      一夜过去了,仍然没有罗心的消息。这个城市并不大,以他们的人力,一晚上仍无所获,如果罗心还活着,那便是在刻意躲着他们了。
      不言自明,是为了今晚。

      “你把车停好,晚上我自己开。”
      关洲临出门前,他嘱咐阿庆。一扭头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往外走。他不去想那黑暗的码头里有什么在等着他,在黎明到来之前,他要回家。

      和罗心比起来,他确实不适合这里。他有太多幻想和希冀,而常常忘了,一旦进入角斗场,要么当胜利者,要么当垫脚的骨头。

      他已有了想要的东西,可惜已经太迟了。
      他的绳索已开始缩紧。

      走出那道黑色的窄门,微风扑面,头一眼就看到了秦淮。

      他坐在路边的栏杆上。身后是川流的车海,在这条小路上堵得水泄不通。红色的车灯排成长河,拐过街角蔓延出去。

      他置身这拥堵中,却仿佛对此起彼伏刺耳的喇叭声不闻不见,安静地偏着脑袋,于喧闹中望天边的夕阳,薄薄的霞光一点点洒在他身上,清风穿过人海吹起他的衣角,他整个人都染上了夕阳的颜色。

      他身上一点儿也看不出曾经的影子,远离了一切不幸、苦难,安安静静理所当然地存在于这里。好像从来就是如此,本该如此。

      关洲用力眨了眨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夜没睡的缘故,忽然变得有些傻气。他不由自主地迈开步子过去。

      秦淮觉到身边有人,才回过头,忽然身上一热。

      川流的车海中,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只是一个回头的瞬间,忽然有人弯下腰拥住了他。陌生的怀抱,陌生的温暖,令他心惊的一瞬,又忍不住就此沉沦。
      他忍不住闭上眼睛,细数时间分秒的流逝,近乎贪婪地享有这个拥抱。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身侧的温暖和想象中的温柔重叠,恍惚中出现的人影,是姐姐…?又或者…
      他微微吸了吸鼻子,酸涩忽然直冲脑门,闭着的双眼中溢出一点儿泪意。
      考究的香水味儿淡淡的,混合着烟草味儿,冲散了风的气息。
      是关洲。
      秦淮一下子睁开了眼。
      他的气息挡在面前,挡住了微风和夕阳,淹没了视线和听觉。
      世界忽然变得小得不能再小,街上的车,路上的人,街边的夕阳,好像都变得微不足道,不关己事。
      关洲的呼吸在耳边,混合着微凉的风,似乎是急促的,又像是安静的。他在深呼吸,贪婪地享受着这瞬间。
      秦淮浑身僵硬着,没有动作,像冰凉的的石像,却又保持着微抬起脖颈的姿势,生硬地搭在他肩上,好似应和着他的拥抱。

      半晌,他才轻轻道,
      “我没有钥匙,所以在这里等你。”
      关洲僵了一秒,却没有了继续做美梦的理由。他松开他,让出一点儿距离,看他时,面色已如常。
      “嗯。”
      秦淮仍然保持着坐在栏杆上的姿势,很平静的,继续道,
      “照片我已经卖给A公司了,他们和韩勒是死对头,一定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微顿一顿又道,
      “晚一点钱会到账,你注意查收。”
      “嗯。”
      ......
      “我要走了。”
      关洲迟钝的才发现,他脚边放着收拾好的旅行包。

      他是专程来做了结,仿佛多年好友般,能有一个体面的告别。

      秦淮毫无掩饰地注视关洲,从来没有这样,平静、又直白地望着他的眸子。

      他是唯一曾经为他的不幸出手的人,唯二在灰暗的日子里,让他看到一点儿希望的人。
      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像一场朦胧的旧梦。

      他静静的,等着关洲。
      他眼中有一瞬间的意外和不解,又变成释然和落寞,这些他都只字不提,半晌,轻轻应了声“...嗯。”

      日光渐渐西斜,夜幕将要降临,夜晚的热闹已经初现端倪。

      秦淮拎上行李包,在窄街上穿行,窄街上依旧人来人往,霓虹依旧令人眼花缭乱。他已经毫无眷恋地把这些抛在身后,大步向前。

      他越走越远,直到被人海淹没。关洲明白,他们将就此失散。

      他注视着,凝望着,好像忘记了时间,像穿街而去的风一样,长久地伫立人来人往的街头。

      他也已下定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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