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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夜晚的码头凉飕飕的,被海上的黑暗包围了,只有一点儿巡逻灯的长光,寂寞地打着转。森然的灯光高高的,顶头打下来,投在巨大的货箱上。

      关洲看了下表,深夜的一点五十三分。

      这个点上,手机忽然震动,打开一看,是到账信息。
      确如秦淮所说,是一笔很客观的数字。关洲瞟一眼手机,唇角划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还没展开就被风吹散。

      他按灭手机,抬头时已换了另一幅沉稳的面孔,一面环顾着码头的环境。

      这片高台就建在江边,往下五六米,底下就是翻涌的潮起潮落声。江边风大,往底下净是些钢筋,不好藏人。而货箱和缝隙里则由他们的人遍布着巡过几遍,并没有发现罗心的影子。
      那么,如果他要来的的话——关洲抬眼,瞧向对面对接的老唐。
      老唐弯着腰背对着他的目光,恍若未觉,清点好了数目,直起腰拍拍手上的灰,
      “都在这儿了,关少可要瞧仔细了。”

      这一项一直是罗心的势力范围,老唐也与他交接了不下十年,如今一朝换人,他却一点儿也没显出诧异或是感慨,依旧谈笑风生,甚至提也没提罗心,仿佛从来就不存在他这么个人似的。

      例行交接,老唐没带来太多人,全都黑压压站在他身后,光线本就有限,那些隐在昏暗中的面孔,和老唐不同,他们却是黑着一张面,沉沉的,不露一点儿笑。

      关洲的目光在其中梭巡,他想,罗心会不会在里边?
      又或者,还有一个可能。

      答案呼之欲出,一道风声却忽的箭似的擦过他的耳际,让他来不及想更多。

      那是比箭还要快得多的东西,简直像是一道闪电。忽的对面老唐那张浮着讪笑的面孔就已僵住,身上忽的多出一个潺潺流血的洞,他已再难笑出来,可也已合不上那咧开的愚蠢弧度。
      “你...”
      他的声音瞬间被呼啸的夜风淹没,已没有人听得见,没有人顾得上去听。

      又是几声枪响,黑面人中几人应声而倒,人群霎时散做混乱的一群,未尝到子弹的那些人慌乱地拔出枪来,朝人群乱扫。
      “好你个关洲!”
      有黑面人愤怒喝道,拔出枪来,只是还没来得及拨开保险,已经有一道自身后而来的子弹直中他的额头,一枪毙命。

      “罗心!”
      关洲心头仿若一道精光闪过,脱口而出这个盘旋在他心头一整晚的名字,一面拔出枪,然而腹背受敌,他只能暂且躲避,趁人群混乱弯腰一下滚进货箱的缝隙中。

      外边的风声夹杂着呯呯的枪声,他手握着枪,凝神静听着,下一秒,忽的举起。

      黑洞洞的枪口对面,同样有一把枪对准他。
      一把微微冒着青烟的枪。

      关洲仰头盯着他的脸,良久,自己反而轻笑了一下,
      “你是什么时候跟上罗心的?”

      阿庆屈膝跪在货箱上,端着枪,稳如泰山。听到关洲的话,眼中也没有一丝松动,紧闭着唇,像一个完全的木头人。他根本没打算回答关洲的话,没有必要和一个将死之人说太多。

      关洲黑暗的眸子在暗处,反而比平时在风月场中更多几分灼灼的色彩,
      “不错,难怪罗心看上你。”
      外边的枪声停了,时间也像静止了一般,关洲只有腕上的表仍旧行进,堪堪指向凌晨的两点十分。

      渐渐有人从旁边围上来,这意味着,外边老唐的人,都已经被收拾干净了。这些人里,有几个是老侯的人,却唯独没有罗心。

      关洲不动声色地将这些收在眼底,一边继续缓缓道,
      “但是你做错了一件事。”
      阿庆虽没有说话,手指却紧了紧,
      “你暴露得还太早,如果我是你,等我完全放松警惕,在背后来上一枪,更干净。”

      关洲咧开唇笑了,他不怪阿庆,因为如果是他,只会做得更绝情、更卑鄙。

      他忽的垂下枪头,松开手指,那机械触地,死寂中清脆的回声传得很远,
      “罗心呢?不见一面,他怎么舍得我死?”
      阿庆盯着他,只说了两个字,
      “出来。”
      关洲摊摊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像一个真正的纨绔,一撑身子,从缝隙中跳出来。

      一出来,就见满地黑压压,老唐和他的手下七横八竖躺在这片空地,软绵绵的,已经没了生气。那么多条人命,片刻之前还是活生生的,转眼之间就在这暗黑的码头散落满地,光是瞧上一眼就已令人晕眩。

      饶是和老唐没太多交情,关洲还是瞬间肃然,再也笑不出来,
      “为了拿到这批货,你们还真是不择手段。”
      “——多亏了有你在,”
      熟悉的声音忽然凭空响起,罗心从人群后转出来,望见故人似的,目光紧锁在关洲身上,
      “为了吞掉这批货,你还真是不择手段。”
      关洲挑了挑眉,
      “想推在我身上?我有什么必要?”
      他抬步朝罗心走过去,立时有更多的人朝他举起枪口,而关洲的眼睛,始终只盯着人群之后的罗心,
      “就算我什么也不做,他们迟早也会是我的——”
      他顿一顿,刻意加重了语气,
      “不像你。”
      他不怀好意地等着罗心的反应,可惜他早已不会被这种话激怒了。不管他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他已无力逃脱的事实。对笼中的猎物,不管它再怎么激动,猎人总是不会跟它计较的。
      那已不值得他花太多心力。

      罗心缓缓走上前来,眼中一副慈悲的样子。对着关洲的时候,他总是一如既往,像对一个不懂事的后辈,总是带着些宽容,带着些和蔼,
      “我们也算相识一场,就由我亲自送你吧。”

      他从怀中掏出枪,这个当口儿,忽然传来关洲的声音,
      “罗哥。”
      罗心动作一顿,他已很久没听到这个称呼。带着些诧异抬起头来,又或许带着些久违的脉脉的温情。
      “既然相识一场,就让我再见识见识你的身手吧。”
      关洲这样说,似乎很诚恳。

      初来此处,被欺负得毫无还手之力时,是罗心教他打架、提点他做事。他细心又严厉,像个师傅,又像个父亲。他在罗心手底下从没赢过,罗心也从不让着他,每次酣畅淋漓地输掉,他精疲力尽躺倒在地上,都觉得又不甘,又痛快。
      这种感觉也很久没有过了。

      罗心犹豫了。
      老侯的人见他松动,向前一步,“可是你——”
      他没有说下去。

      罗心昨日受了伤,虽然不太夸张,但毕竟人是血肉之躯。
      他知道关洲看出来了,以往他拔枪,要比今日快得多。

      即便如此,他也未必会赢。
      罗心抬起头,干脆地说了一句,
      “好。”

      人群聚集过来,夜风呼呼地吹,江水在下拍打水岸,夜晚将这个码头还给了自然,即便是紧张肃杀的气氛,似也被呼啸的风吹散了。

      关洲解开了衬衫的扣子,风吹得衣领不停拍在肩上,风灌了满怀,从心口到头发尖,都是冰凉冰凉的。
      他扬扬脑袋,露出一个肆意的笑。
      血气方刚啊。
      罗心微微笑着,然而他却已经老了。

      笑容未及收势,关洲已飞一般扑过来,他很得罗心的真传,既快,又狠,又准。尤其是当罗心负伤,反应较平日迟钝的时候,他正是瞅准了这个时机,一开始就用上了全力,专往他不灵便的伤处打。

      他像一头在笼子里压抑了太久的野兽,一旦抓住机会,就会使出全力,不管卑不卑鄙,可不可耻,即便对面这个人是他曾经最崇拜、最敬重的人,此刻,他只知道,他疯了一般想要打败他。
      老侯的人胆战心惊地观战。

      干这一行的,打架是家常便饭,谁身上没背几道伤口子呢,可是关洲这样的打法,是不要命的。不要罗心的命,也不要自己的命。

      罗心太了解他了。连他的软弱,和被逼急了的疯狂,他一概了如指掌。

      越是疯狂,越容易失掉理智,乱了章法,漏洞也就越大。

      他一向冷静,不管对他人,还是对自己。而一旦找准时机,他会快得令任何人都惊叹。

      激烈的肉搏,关洲起初是占了上风的,他既年轻,又瞅准了罗心的伤处,拳拳到肉,那结结实实的闷声让所有人都为罗心捏了把汗,觉得他到底是上了年纪。

      然而下一秒,众人甚至没有看清是怎么回事时,忽的关洲被他一脚踢翻在地,那一下的力道很重,他擦着地摔出去,再抬起脸时,半张脸上已是血肉模糊,他抹了一把脸,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关洲重新朝罗心扑过来,然而已是穷途末路,他死死扯住罗心的腰身,一手狠击他的伤口,伤口很快崩裂,血涌出来,濡湿了外衣。而罗心则居高临下,拿最坚硬的手肘一下一下,狠击着关洲的后脑。

      这对曾经的师徒,曾经的伙伴,不留余力地,要置对方于死地。
      再打下去,肯定会有人死。
      活活被打死。

      码头上的人束手看着,面色渐渐严峻起来,心中寒意陡升。为这一场,只能旁观,而无法左右的恶战。

      关洲的体力消耗得太多,到底不支。再一次被罗心扫落在地,再想爬起来,那动作已称得上是迟缓。罗心没有给他重新爬起来的机会,像一只机敏的老狐狸,又像个冷静的猎人,迅速上前制服了关洲的双臂,拧在身后,强有力的膝盖顶着他的脖子,压制得他动弹不得。

      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神志却似乎已从热战中脱身,迅速冷却下来,
      “你输了。”
      关洲亦已精疲力竭,被压在地上,干脆不再反抗,松了手脚的力气,索性一整个顺势大喇喇躺在地上。

      脸上火辣辣的痛,全身上下像被无数细针同时扎着,痛,真他妈痛。
      可是也是真痛快。

      关洲大口喘着粗气,咽下一口唾沫,腥腥的,咸咸的。痛极反而大声笑起来。
      他的笑声爽朗,回荡在寂静的码头,随着风飘得很远。
      听起来却叫人毛骨悚然。

      他输了之后,一贯脱力地这样躺倒在地上,耍一会儿赖,罗心会朝他伸出手,拉他起来,他们依然可以谈笑风生,并肩前行。
      这一次却不会再有了。

      罗心已平稳了呼吸,手指向膝下探去,“唰”的抽出一把尖刀。
      这是他最后的防身武器,一直带在身上。刚才不论打得多激烈,他也从来没想过拔这把刀。

      明晃晃的刀尖在关洲面前转动着,他知道这把刀即将刺入自己的身体,可是却无能为力。
      刀尖移近,将要抵上他的脖颈。

      关洲知道,罗心是想他少一点痛苦。

      他盯着刀尖,在刺下的前一刻,忽然挺着身子撞上去。这一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连罗心都来不及做出反应,明晃晃的刀尖抖了抖,结结实实刺进关洲的胸膛。

      关洲吃痛,犹如垂死的野兽,红着眼吼叫着,趁着罗心一瞬间的失神,挣脱了他的束缚,张开两臂,死死扑过去抱住他,扭打着,因惯性在甲板上翻滚着。

      往旁边,不过四五步的距离,底下就是起伏翻涌着的潮水。在众人的惊呼中,两人齐齐坠下去,“噗通”的一声,一齐坠入黑色的江水。

      谁也没想到是这样的结局,呆愣一瞬蜂拥至甲板边上。

      甲板建得高,距离下边的江水足足有三四米的距离,光是把脑袋探出空去,疾风吹一吹,都令人胆寒晕眩。底下依旧是不急不缓的潮起潮落声,拍打岸壁,呼呼地风声淹没了一切,完全看不出这里刚刚掉下去两个人。

      他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贸然跳下去。夜黑,涨潮,江水湍急,旋涡又多,他们都知道跳下去意味着什么。

      两点三十六,码头重归肃静。一片黑暗中,只有巡逻灯寂寞地打着转。

      秦淮在拥挤狭窄的走道里艰难地行进,好容易找着了自己的座位,终于松了一口气,扑的坐进呢绒座椅中,掏出手机瞧了瞧时间,已是深夜的一点五十三。他放下手机,打算好好休息,迎接接下来的旅途。

      他好些年没坐过火车了。

      旧火车,开得慢,一晚上车轮子吧嗒吧嗒地响,不紧不慢的铁轨声响一晚上,到明天中午才能到达他的目的地。

      他窝在座椅中,又开始看那张破碎的老照片。

      少年少女欢乐地灿笑着,时光被冻结,即便已经泛黄,即便被丑陋的折痕从中劈断,依然是那样美好,美好得引人嫉妒。

      他们还年轻,人生还拥有无数种可能性,永远有重头再来的勇气。

      他把脑袋靠在微微震动的车窗上,惨淡地轻笑一声。

      可惜他早早成为大人啦,他没机会啦。

      ......

      两点三十七分,秦淮睡熟了,捏着照片的手从窗前滑落,轻轻搭在怀中。

      车窗外,列车穿破夜空,脚步不停,呼啸着飞驰而去。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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