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他路过后巷,少年被几个人高马大的社会青年人堵在里边。
漠然地走过,才听到里边一把清亮的声音,带着尖锐的怒气,
“还给我!”
他认得这个声音。
那是他一天前转到这个新学校,认识的第一个人,他的新同桌。
巷子里没人回应他的话,他们每天都要听过好几次这样软弱无力的申诉,狞笑着没有理会。他听见少年被推到土墙上,吃痛的叫声被拳打脚踢声淹没。
莫名其妙的正义感忽然冲昏了头,在他意识到之前,自己已经回身蒙头闯进了小巷。
他打架一直都是一把好手,跟在伯伯身边的时候,每一天都在斗殴和受伤中度过,那当中有凶恶的亡命之徒,也有老奸巨猾的狐狸,他在这些人中厮混,曾经沧海,现在就算对方人多,他也一点儿都不怕。
他打架是不要命的,那些流氓显然没想到,有人居然会为了一个没多少钱的破钱包而拼命。流氓丢下零碎的钞票和钱包落荒而逃时,还不忘丢下些话刺他,
“帮这个贱人,看来你们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他当时不明白这些话。
他去捡那些污掉的钱时,秦淮却先他一步,很紧张地扑到旁边捡起那个破钱夹。抬起头时,秦淮望他的眼中,很明显的,带上了防备与戒心。
他不明所以,也没有在意,
“你的钱...”
他的手伸到半空,秦淮却忽然叫,
“不是我的!”
他憋红了脸,使劲儿才冒出这样一句,这样子倒像是关洲在欺负他了。
他本来没怎么干过这种见义勇为的事,本来自己倒有些不好意思,嗫嗫开口,却被秦淮打断。
他有些疑惑地看过去,不明白他为什么反应这么激烈。
秦淮紧紧捏着那钱夹,瞧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很不安,很局促,却也很警戒。
关洲有些迷茫,他明明帮了他啊,为什么还是这样的结果。
秦淮是他来这里,第一个微笑着和他打招呼,第一个不因伯伯的事而拿带刺的目光瞧他的人。可是为什么还是变成这样,他的眼神中,不再轻松而毫无保留,而是带上了和别人一样的戒心和防备,他在怕自己么?
他递着钞票的手无人回应,半晌,丧气地垂下。
这段短暂的友谊,在认识了一天零一个下午之后,在这个挤满夕阳的小巷,宣告结束。
后来他听到了有关秦淮的风言风语,他们绘声绘色描绘他和他姐姐的故事的时候,末了总会调笑着加上一句,“真恶心。”
而他听着,多半也随口附和一句,“对啊,真恶心。”
当时他真的这样觉得吗?不知道,早就不记得了,也许根本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他们说这是恶心的,那就是。他甚至没有细想过这件事的原委,不知道真相是怎么样的。
经过那天的事,他不愿意去触碰秦淮,甚至不愿意听到更多关于他的事儿,碰到有人围在一起说那些亦真亦假的艳闻,他要么敷衍以对,要么干脆避开。
可那个学校就那么点大,即便不愿意,他仍然常常被秦淮的“丑闻”包围着,而他也渐渐的回过味儿来。秦淮那天的眼神,并不是瞧不起他,而是怕他瞧不起自己。
可是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那时候他们俩像两只笨拙的蚕,包裹在自己厚重的茧中,谁也不肯先钻出来,去看看对方的心。
他们变成了两个陌路人,甚至有时候比陌路人还不如。
在学校里,他不止一次碰到秦淮被韩勒一伙人欺负,他的脸上常年都带伤,可是没有人管,连老师都假装没看见。也许有人暗地里在同情他,可他甚至连一点同情都吝惜。
他记得有一次,远远的在走廊里,就听到他的呜咽。
秦淮虽然一直被欺负,他却是第一次听到他忍无可忍的哭声。
走廊里空荡荡的,回荡着污言秽语和暴虐的拳脚声,他本可以换一条路走的。心里这样想,步子却不听话。
路过窗口时,目光与里边侧头的秦淮对上了,他被剥掉了衣服,瘦弱的身子上涂鸦着可耻的秽语,几个男生压在他身上,有人拽着他的乱发,有人坐在他的脖颈上,还有人正在一脚一脚踢他的肚子。
脚步未停。
秦淮的脸一闪而过,随后目光被森森的白墙遮蔽。白墙是那样冷静,像是脱离于现实世界,永远冷静地伫立在这里。
一道薄薄的墙壁,轻易将殴打声隔绝。
他甚至来不及看清秦淮的表情,他记不清他的眼中,是羞耻、悲愤、痛苦、亦或是一瞬间闪亮又狠狠熄灭的光?
他记不清,又或者是软弱地选择刻意忘记。
他遮蔽了眼睛,只有可怕的声音停不了,依旧在空荡的走廊回荡。
他听着秦淮痛苦的声音,一步一步,走过了那一条长廊,直到再也听不到一点儿声响。
秦淮在学校里是这样的境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关心,甚至没有人同情。因为钱夹里那张可耻的照片,他所受的一切苦,都成了活该。
他一直都是这样以为的。离得远远的,观望他的痛苦,他的挣扎。直到有一天,他真正见到了传闻中,秦淮的“姐姐。”
灼热的夏日,日落时分的学校,一看望去,只有一片茫茫土色的操场,加上路边枝繁叶茂的老榕树,除此以外空无一人。
只有这样没有旁人的时候,他才敢毫无忌惮地和她相依。
秦淮和她并肩坐在沙丘旁的水泥轮上,远远的,只瞧得见他的背影,却也知这时他是放松的、安心的。一向警觉耸起的肩落下了,欣长的脊线在宽松的校服上一路划下去,风吹得那衣服空荡荡的,翻飞,不时露出底下裸露的皮肤。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秦淮。一向被欺侮,排挤,无视的秦淮,何德何能,也能有一个人温柔地抚他的脑袋,手绕过他的肩,和他相互倚靠在一起。
凭什么。
他们相互依偎,相互扶持,两个微不足道的人在一起,竟然也能舔舐伤口,外界的眼光好像一点儿也伤害不了他们。
他似乎很不幸,却也有人求都求不来的幸运。
关洲站在树下,远远地看着。浓绿的叶子挡在眼前,树上的知了呱噪地鸣,没完没了。他的影子隐在树影里,一阵风吹来,被拍打得看不分明。
他想不明白,觉得不甘,或者是不平。
在楼道里遇见秦淮时,他反常地跨出一步,挡住了他的去路。
秦淮在楼梯上埋头小跑着,忽的被截断了去路,惊惶地抬头,发现是他,很明显的松了一口气,换上另一种不带恐惧的惊讶。
他明亮的眸子里是探询,是好奇,又带些惴惴,从巷子里的事后,他们再也没说过话。
他知道关洲没有恶意。他被人打时,关洲虽没有阻拦,却也没有加入。他不曾欺侮过他,也不曾嘲讽过他。于那时的秦淮而言,这已经是难得的善意,更何况他曾在混混面前帮自己出头。
“怎么了?”
他在下一级的台阶上探探脑袋,伸到他眼皮子底下来。不面对那些人的时候,秦淮会有这样不设防的好奇模样,让他看起来像是个天真的孩子。
关洲意气地拦下他,对峙着,却不意直对上这样的目光,打乱了他所有的话,忽然什么都说不出口。
好半天,他才憋出断续几个字,
“...你和她,为什么会——”
他几乎习惯性的就要吐出那个被人调笑着挂在嘴边的词,急急刹住了,欲言又止,听起来更加暧昧。
或许秦淮还未感知到,他已先觉察到不对劲。
这样的语气,不像话,算什么!
“…会被他们说成那样?”
好容易生硬地出了口,听起来却又像气冲冲的诘问。
他说得不清不楚,少年却瞬间明白他的所指。他一瞬间站直了往前倾的身子,明亮眸子里被阳光晒过的笑意也瞬间消失。如果有声音,就是“唰——”的一下,一瞬间,忽然什么都不剩下了。
他又是他见惯了的那个秦淮了。
灰溜溜的,永远是灰败的底色,用看不见的躯壳层层包裹起来,又是警觉的,带着天然的敌意。
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他忽然感觉到,也许在秦淮眼中,已经把他划入和韩勒之流,他们成了一丘之貉。
少年表现亲疏总是直白的,不需要掩饰。秦淮和他拉开距离,像耸起身子警觉的猫,下意识地后退一小步,好似就算稍微离他近一些,都让他感到不快。可台阶就那么窄,他能退到哪儿去呢。于是只能梗着脖子,抬头瞪着他,反常的倔强,
“你们怎么想我管不着,我没什么要说的。”
轻易地把他划入“你们”。
他们之间的事,不足为外人道也。那些人把不堪的想象,恶毒的言语强加在他身上。不管他是什么、说什么,他们才不在乎,只要认定他是肮脏的,那么他做什么都没有用。
秦淮也许早就看明白了这一点,他从不多说,也从来不屑和人解释。
不足为外人道也。
他也不过是个“外人。”
关洲被他的态度激怒,气鼓鼓瞪着秦淮,那其中亦有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而台阶下的少年毫不示弱,挺直了胸膛,昂起头,回击着这样的目光。
死寂中,尖锐的清校铃声响起,沙哑的玲,吊着细绳震动着,像垂死的嘶鸣,好刺耳。
后来他想起那个燥热的午后,他才想起来问一问自己,他真的在乎那些吗?
那时已经没有人可以听他的回答,只余一树绿荫,依旧云淡风轻的,在暑热的余温中微微摇晃。他在树下,仍旧形单影只,沙丘上相互依偎的两个身影却已失散在风中。
他也就不再问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