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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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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勒走了,那些照片和证据,还留着一刻,他的心就放不下来。
秦淮伏在地上,等待着自己的命运,忽然一块沾湿了的布猛地捂住秦淮的口鼻,刺鼻的味道直冲脑门。
天旋地转中,他瞧见远远的沙发中的那个身影,站起来,挡住了本就晦暗的光线。视线开始扭曲,黑影走近了,然而依旧面目模糊。
直至被黑暗吞没。
像是在一个颠倒混乱的通道里跌跌撞撞了很久,忽的一激灵,他整个人剧烈抖动了一下,随即感到了制锢。
他悠悠转醒,然而依旧动弹不得。双手被缚在身后,他转转手腕,麻绳捆得很紧,摩擦着,钝钝地疼。贴着皮肉的绳索湿漉漉的,黏腻,像是汗。
脑袋上似乎也是汗涔涔的,布满了冷汗,他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擦一下,却不能。
他吃力地抬头,后颈的关节刺痛,不过这回没有人冲上来大力摁他的脖颈了,至少现在,他拥有了抬头的自由。一抬头,他就看见了那个人。坐在富丽堂皇的沙发里,手里拿着一叠照片,兴致很好的,在细细观赏。
他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该惊讶,瞬间又了然。只是一时间五味陈杂,又苦又涩。
关洲很惬意的,缓缓地抽着照片,偶尔停留几秒钟,轻轻哼着笑一笑。
他一张一张地看着,没有防备的忽然抬眼。
一抬眼,就看到秦淮五花大绑着,远远地望着他,神色复杂。
他早知道秦淮已醒了。他直接对上来自地面上秦淮的视线,那眼中的笑意未消,并没有丝毫波动,仿佛他的脸也只是这些闹剧的一部分。
他被捆着,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搭在前额,狼狈的以一个并不舒服的姿势伏在地上,动弹不得,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
关洲把照片支在下巴上,饶有趣味地打量他,
“贼眉鼠眼的,这工作倒是很适合你。”
他紧盯着他的脸看,希望能从上面看到一丁点悲哀或是羞愧的影子,就如同多年前那张肆无忌惮泪流满面的面孔一样。
然而没有,他已不是当年的那个他了。那张面孔,浸了汗水的眼睛里,不仅没有丝毫自怜自伤,反而已经机敏而谨慎地转动起来,像他在这里见过的所有人的眼睛那样,将尖刀和计量藏进笑眼里,掩藏起来。
关洲把那些照片丢在几桌上,散落开来,那正是韩勒处心积虑想要搜刮的东西。
当中有些韩勒见过,而更多是超出他想象的东西,时间跨度之长,恐怕连他自己看到了都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秦淮跟了他六年,不夸张的说,他现在该是世界上最了解韩勒的人,甚至比他的经纪人还要了解他。
若是韩勒在这里,恐怕会倒吸一口冷气,这个人,完全是借着工作之便,实际上就是一个变态跟踪狂。
关洲抬抬下巴,意指那些照片,
“这些年,你对韩勒死缠烂打,为什么?”
为什么?
秦淮终于变了脸色,倏地抬起头,震惊地盯着关洲,想要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丁点玩笑的成分。
然而没有,他似乎是真的不解,真的疑惑。
“...为什么?”
秦淮咀嚼着他的话,他不明白有人竟然可以无耻到这种程度。愤怒,或者是悲伤,这些情感在心中忽然都觉不出味儿了,像是一片空白,又像是所有的心情都混杂在一起,说不出是什么心情。
他想不清,反而笑了。
“你瞧瞧,”他抬抬肩膀,给关洲展示他加于他身的五花大捆,“你们对我做的,还要问我为什么?”
他想不清,自己为什么,曾经有一瞬间,把这个人当做自己的朋友。
学生时代,韩勒对他的百般欺凌折辱,他不信关洲一无所知。
甚至他被他们围起来拳打脚踢时,余光还与在门外路过的关洲对上了视线。
远远的,一瞬而已。目光交错,一个惊慌,而一个冷眼,波澜不惊。脚步不停,相擦而过,门外只剩发白的墙壁,空荡荡的,回荡着激烈的拳脚声。
一扇薄薄的墙壁,将他困在这头,屈辱刺痛的拳脚落在他身上,污言秽语灌进耳朵,提醒他,他们始终只是陌路人,从来不是朋友。
岂非就像今夜的他一样。
秦淮忽的觉得可耻起来,他凭什么,希冀这样一个人,能记得他的苦难。
他和韩勒,又有什么不同。
这样一想,反倒释然了。身上的那些痛,忽然也变得可以忍受。
他甚至抬头,朝关洲摆出一个干练的笑,
“我们谈谈。”
“谈?”
关洲有些意外,又有些好奇。好整以暇靠在沙发上,等待他的下文。
“韩勒给你多少,而你想,这些照片又能值多少?”
秦淮狼狈地跪倒在地上,而面上却是个镇静自若的谈判者,
“你帮韩勒,不过是举手之劳,他确实也能给你一笔丰厚的礼金。可那些数字,远远比不上照片的价值。”
关洲静静坐在那里,带着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盯着他。没有回应,那笑反而让人心里发毛,可秦淮好像看不见那样的目光,眼中连一丝动摇都没有,一字一句地继续说下去,
“这些照片在他手中,就是一团废纸,可在我手中,就是源源不断的钞票。他能给你的,我能给你十倍。”
熙熙攘攘,皆为利往。
尤其是像关洲这种人。
循循善诱,确实很吸引人。
关洲意味深长地望着秦淮,他确已不是当年的他了,现在的他学会了反击,磨练了一口锋利的尖牙,会精确地寻找敌人的要害,有一颗坚硬的心。
韩勒志得意满地逮到他,大概不会想到他在这里策反关洲,而他也许马上就要被说动了。
关洲垂下目光,唇角带着散漫的一抹笑,好像刚才秦淮说的,不是一桩令人心动的生意,而只是一个无聊烂俗的笑话,不过一笑置之而已。
他不为所动似的,一面垂下眼,漫不经心的又在那叠照片里梭巡起来,末了,很有兴致似的从当中抽出一张,放在眼前观赏。
那张照片很不同,即便从背面,也能看出来是一张陈旧的照片,背面布满了陈年的瘢迹。他的全部目光都锁在这张照片上,口中的话却是对秦淮说的,
“你说得很不错,但你想错了。”
他的语调平缓闲适,秦淮却一下子变了脸色,神色一僵,又强作镇定般,坚定了目光瞧着他。
关洲缓缓道,“他给我的,你给不起。”
秦淮咬咬牙,“所有的,都可以给你。”
关洲手指摩挲着照片边缘的锯齿,沙沙的,
“你费尽心思,不是为了钱,只是为了搞臭他。”
轻描淡写,就道出他的心声。
入行这么些年,即便对老卡也从没有吐露过的心声。
秦淮收起了公式化的笑,沉默了一会儿,才静静道,
“是。这是他应得的。”
他不再说话了。
能说的他都已经说了,只等关洲做一个决定。
像一场无声的拉锯战,胶着着,忍耐着,很艰辛,但他必须要赢。
关洲瞧见他的眼睛了,很坚定,很坚决,孤注一掷。
直到他垂下目光,瞧见关洲手中的那张照片。
一张旧照片。
他一瞬间就松动了。
关洲觉察到他的目光,眼中带上笑意,就像是用棍子挑逗笼中猴一样的笑意,他摇摇手中的照片,
“还有这个呢?你打算出多少价钱?”
捆在身后的拳一下子攥紧了,愤怒第一次出现在秦淮的脸上,他的表情就像想扑过去把他咬死,咬得稀碎。
关洲享受着他的愤怒,愉快地笑了。
“看来你是不想要了,那就算了。”
他的手指收缩,单薄的照片在他手中像一张废纸般无力而无用,
“不要——!”
秦淮倏地变了脸色,镇定和自若都已不见踪影,布满汗水的面孔上第一次出现了心痛和焦急。一旦松动,就变得狼狈。
已经来不及,照片顷刻间已成一团废纸。关洲轻轻松开手指,已蜷成团的照片啪嗒掉在地上,轻微的一声,再咕嘟地滚开,缓缓停下。
细碎的声音像是幻觉,去捕捉时早已被吸入这房间的某个角落,化为这富丽堂皇空间中的一抹死寂。
关洲唇角犹带笑,不依不饶死盯着那张失神的面孔。
他的软肋,这么多年都没有变过。
关洲轻哼了一口气,笑笑,像是了然又像是嘲讽,然而奇怪的,毫无得胜的快感。
直到这一瞬间,他才有一点相信,远远的伏跪在地上的这个人,是他所认识的那个秦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