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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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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他如约来到酒吧门口。
隔着一条车水马龙的小街,就能看到酒吧的霓虹灯闪烁,姹紫嫣红的旋转得飞快。
这灯光对他来说有些刺眼,秦淮在这头紧闭了闭眼。这天之前,他已经差不多二十四小时没有合眼了。但已经置身此处,即使闭上眼,节奏强劲的音乐依然一下一下,重重敲击着耳膜。
这里他并不陌生。跟着韩勒,他在这对面的暗丛中也潜伏过一年之久,只是从来没有进去过。
这里是大明星约定的面谈场所。
他刚进那道窄而精致的小门,便有人到了他身边,像专程侯着他似的。走的是与普通客人完全相反的方向。
明明是热闹的场所,极窄的走道里却空无一人,暗沉的灯光,缀在每一处拐角,寂静又幽深。须得极认真地听,才能嗅到一点儿由热闹大厅传来的震荡的余音。
小小的门里竟然这样别有洞天,秦淮只管跟着,看自己到底会被带到哪里。
他们停在一处既隐蔽,又难以发觉的房间前,若是只有他自己,就算走过也全然发现不了这里还藏着一扇门。
他一进去,身后的门立刻关上,封闭的房间中,外边的声音一丁点也传不进来。
同样的,这里边的声音,外边也断不可能听见。
在这样噪声震耳欲聋的场所中间,竟然会有这样一间静到窒息的房间。
房间里比走道里还要灰暗,一下子进入其间,眼睛有一瞬间的失神,秦淮闭上眼熟悉这幽暗,只有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
这一瞬间,黑暗的房间角落里忽然窜出了打手。他们像是与黑暗融为一体,待猎物进入陷阱,就蜂拥而上,分而食之。
打手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他的双手反扣,膝盖后窝被重重踹了一脚,秦淮不受控制地跌倒在地,下巴在呢绒地毯上夜嗑得生疼。
他甚至来不及体会那生涩的疼痛,又感到一双浑厚有力的手在他身上飞快游走,精准地掐在他每一个紧张防御的关节。他们训练有素,往往能在片刻之间打击猎物,秦淮心中才叫一声不好,身上的东西已被尽数翻出,丢在地上。
手机、钱包、耳机,伪装的录音笔,还有针孔摄像头。
尽数散落在他面前。
而他被按倒在地,脑袋上压着粗粝的手掌,如石头一般坚硬而无情,又如山一般,把他的脑袋死磕在地上,动弹不得。在这片刻之间,他已明白自己落入了什么境地,一边不死心地挣动,一边眼已经机敏地转动起来,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梭巡。
一个人如果全身上下都是摄像头,就连他的眼睛也像密谋好的机关,就好比一个剑客浑身上下都是暗器,算不得磊落。
然而对方连这个机会都没有给他。一只大力的手压在他后脑上,山一样压下来,控制了他最后一点行动力。他不死心地挣动时,一双考究的皮鞋已缓步踱到了他面前,秦淮努力想抬起眼,被桎梏的视线却始终只能落在他的脚边。
那个人从容地屈膝,半蹲在他脑袋边,手指拨开地上的零碎,悠闲地挑挑拣拣。半晌,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一瞬,径直伸向他的钱夹。
“你——”
秦淮仓皇而出声,一挣动,压在脖颈上的粗壮手臂警告似的,一用力,他就连脑袋都抬不起来。
稍远一点,响起了韩勒的声音,
“老哥,多亏了你。瞧这孙子,到现在还想算计我。”
他走过来,手插在裤兜里,居高临下地瞧脚边的秦淮,好、和旁边散落一地的物件。他轻哼一声,拿脚在上边拨拉,那些都是秦淮打算用来对付他的。
秦淮的脸贴着厚厚的地毯,索性不再挣扎,瞪着眼睛,等韩勒的气息迫近。
考究的香味儿,当头压下来。随后脑袋上一阵刺痛,韩勒抓着他的头发,强提起他的脑袋来。
秦淮吃痛,皱着眼睛。头皮发麻的生疼中,他看见一张逆光线的面孔。
一张精致、俊美、骄傲而带着嘲讽的面孔。学生时代,他的脸已很出众,现在比当年,褪去了青涩,气场更盛,睥睨着,离得这样近,仿佛暗夜中的鬼魅,在他眼中变形。
这张无懈可击的脸,能令万千少女为之尖叫疯狂,能让人们为之拥堵聚集。秦淮紧盯着这张收获万千喜爱和赞美的脸,攥紧了拳头。
他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这些场景好像都似曾相识,
“和我斗,你是斗不过我的。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韩勒的笑容加深,他是该得意。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然是胜利者。他一手粗暴地抓着秦淮的头发,而一手则向下伸去,抓起他的手。
那手上紧紧攥着拳。
韩勒知道他恨自己,可他不以为然,或者说,秦淮越是恨,他反而笑得越灿烂。他把那攥拳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既然来了,索性一次解决。”
一旦录了指纹,他特意租的安保公寓,就如同虚设。他所有的筹码,都不复存在。
秦淮很顽固的,狠命攥紧了手。
他本来已不再挣扎,可这时却像冥顽不灵的囚徒,与韩勒角力,要把手指捏碎一般,就是不让他如愿。韩勒没想到他会如此,愈发加大了力,已被几个人压着的秦淮,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甩脱了手,挣得韩勒失去平衡向旁边一个踉跄。
韩勒是错愕的,在他的印象里,这样的力气不属于秦淮,他也绝不敢违抗自己至此。
他们在这边起冲突,而屋中的第三人,却像个完全的看客,早从两人中脱身,隔着一些距离,在沙发正中惬意坐下,支着下巴看戏。
他不过借个地盘,与个方便。这样的场面,和多年前微妙地重合了。他就坐在旁边,托着下巴,从头至尾不过是个漠不关心的路人。
秦淮孤掌难鸣,所有的挣扎其实都无济于事。
韩勒皱着眉头瞧已经录好的指纹,想不到在这里反而要用大力气。他掸掸身上沾染的尘土,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连瞧都懒得瞧一眼力竭倒伏地上如丧家之犬的秦淮。他施施然转身,回到几桌边,一手捞起桌上的酒杯,坐进沙发里,浅呷一口。
今晚这事儿没他想象的顺利,不过好在都已经解决好。
他把手伸到面前,手背上有微微的刺痛,该是刚才划到了,有一道发红的口子。他吹了口气,用中指在上边轻轻摩挲,皱着眉头抱怨,
“这贱人,现在力气怎么这么大。”
没有人回应他的咒骂,屋中一时静了下来,只有出风口在微弱地送风,有些微微的凉意。
一片静默中,忽然没头没尾的响起了秦淮的声音。
“还给我。”
不知为何,有些喑哑。
韩勒抬头,正望见他灼灼的眸子。
他好像已经冷静下来,无悲亦无喜的样子,对自己的处境好像全无自觉,一字一句,生硬地说话。
“还给你?”
韩勒轻轻地笑,垂下眼,秦淮的物件都已尽数摆在他的面前,由他处置了。
韩勒把针孔摄像和录音笔扫落在地,一脚踏了上去。
他脚下的阴影里传来碎裂的声音。
“你用这玩意儿干过多少好事?不着急,这些年你使的绊子,一桩一件,我们都慢慢来算清楚。”
他得意地瞧秦淮,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到败落的痛苦,然而没有。秦淮的目光没有一丝松动,像失去了情感的机器人,仍然是近乎机械的,
“还给我。”
韩勒一时有些不明所以,随着他的目光转头,看见居正中位的关洲,慵懒地靠坐着,胳膊支在膝上,两根手指撑开秦淮的钱夹,支在眼前,带着冷淡的笑意,兀自细细端详。
秦淮的视线不动,连语调都没有丝毫变化。定定地盯着那个人,只是光线太暗,他甚至看不清他的脸。他沉着一口气,对峙着。
关洲啪的一声合上了钱包。
“什么东西?”
韩勒好奇,凑过去一把从他手中抽出来。那是老式的钱夹,款式老土,一看就用了很多年,拎在手中外皮都在掉渣,很寒酸。
他哼了一声,抛抛那旧钱夹,
“你偷偷摸摸拍那些照片,连个新钱夹都买不起?”
接住掉落下来的钱夹子,腕子在空中轻巧地一甩,钱夹就在眼前展开来,只一扫,好看的桃花眼就弯起来,
“哎哟,”
他抽出里边的照片,拿在眼前看,
“还留着呢?”
相片和钱包一样旧,是上个世纪的产物,已经泛黄,边角也磨出细细的锯齿。
韩勒带着亲昵的笑,语气亲切,就像是旧友的寒暄。然而挑起眼,拿余光撇秦淮时,眼底赫然是讥讽的笑意,下一句就原形毕露,
“你这个变态。”
他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韩勒两只手指夹着,把旧照片在空中轻佻地甩来甩去。多年前他就已见过这照片,不仅见过,而且是印象深刻。
上面是两个相拥的少年少女,肩膀挨着肩膀,胳膊搭着胳膊,任谁都看得出来,他们亲密得过分。他们在旧时的阳光里笑得春光灿烂,仿佛整个世界都是明媚的,快乐得让人嫉妒。
那毕竟是很久以前。
时光荏苒,光阴变幻。灿笑的少年变成了在阴沟里打滚的老鼠,灿笑的少女人面不知何处去。
“怎么样,你最后睡到你姐姐了吗?”
韩勒摊开手往后靠,手指轻轻一弹,照片又飞回几桌上,旋了几个圈后堪堪停住。
“应该是没有,不然也不会指这么一张照片活了。”
韩勒大大咧咧,他说这些话,完全没想过秦淮的感受,又或者,他正是知道这些话能刺到他,才把年少的话语捡起来老调重弹。
秦淮的反应却和少年时完全不同了。
他远远的伏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对这件事再没有愤恨,没有悲伤,没有激动得跳起来想要咬死他,只是那么远远的,毫无尊严地被人扣押着脖颈,认命了一般,灰扑扑的被押在地上。
在韩勒看不见的角落,他的手心已经攥到极致,那应该是很疼的,可是当时他却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你说,”韩勒突发奇想,“要是你们的人看到这照片,还知道了你是个跟亲姐姐乱。伦的变态,你还能在这行混下去吗?”
他越想越得意,简直马上就要笑出声儿来,
“你暗地里害我那么多次,我不回敬,好像太看不起你了。”
他伸出手去拿那张飞远了的照片,却已经有另一只手覆在上边。
韩勒奇怪地瞧向关洲,而后者像一个尽职的第三者,漠然地置身事外,
“你先去办你的事吧。”
关洲淡淡的,这是下逐客令了。
韩勒扫了兴,撇撇嘴。尽管如此,他不想得罪关洲,还是痛快地起身,
“老哥,今晚多谢你。不过人还要借你的地方放两天,等我处理好照片的事再说。”
关洲颔了颔首,这于他本是举手之劳,何况韩勒会付一笔不菲的谢金,
“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