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绳索》轻行舟

1、第 1 章

　　夜幕降临。

　　老街上树木茂盛，昏暗的路灯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打下来，带着树叶阴影打在身上，像一层黑纱罩在头上，憋闷得很，鸡肋的光只是聊胜于无。

　　这天是星期一的晚上，这条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带着周一的疲惫。
　　这条老旧的街道，连路灯的灯光都是一股颓气。走在这条街上的人好像也都是佝偻着肩，垂头丧气。也有人加快几步，想要快点走出这条阴郁的街，好到外边灯光明亮的大道上去。

　　这条街道这样不讨喜，于他却正好。

　　他藏匿于阴影中。

　　大部分时间，他只遥遥盯着一个方向，在旧街的街边，灯光晦暗处的一个缺口，毫不引人注意，普通的、灰败的、残破的一个路口。

　　他的镜头藏匿于黑暗中，正对着这个路口。

　　这是他潜伏在这里的第十五天，晚上十二点五十二。

　　他凝神静气，把深夜的疲惫悄悄隐藏起来，扶着镜头的手长久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有些僵硬，他试着微微抬起自己的胳膊，最低限度地活动活动。忽然，滴答，有一滴水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稍微把视线上移一些，看到了浓密的树影间，老旧的灯光下，落下了暗金色的雨。

　　莎莎莎。
　　又密又细的雨。

　　两点三十六分。
　　他强撑着眼皮，满以为今晚等不到了。

　　暗巷中忽然有摇动的人影。
　　他一下子精神了，没人看见的角落，眼睛里又重新架起专注的光，快门声隐秘地在耳边响起，像一叠纷沓的书页声，听在他耳中如同天籁。

　　直到巷中的人坐上车，车子疾驰，一溜烟拐个弯，拐上外边的大路，消失得无影无踪。
　　旧街重归宁静，从街头到街尾，再没有一个人了。

　　他一边收拾相机，一边回想刚才的照片。他对今晚的成果很满意。想象着，这照片一旦见报，会给那个人带来多大的麻烦，多大的痛苦。一面想，竟然澎湃得连手指都有些颤抖。

　　他就是这样，以别人的痛苦为食的人。

　　他工作的大部分时间，扛着摄像机，尾随，潜伏，等待，捕捉。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像大草原上的一只冷静的豺狼，人来人往漠然的街道就是他的荒草漠漠的草原，而镜头远远对准的无知无觉原形毕露的对象就是他捕猎的猎物。他冷静，果决，而又不带感情。

　　有时候他又沮丧地觉得，自己不过是一只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天日，一双眼睛锐利，却灰溜溜的隐在夜色中，一口丑陋的利牙，随时准备对人发难。

　　更多时候，他像是个跳梁小丑，出没在娱乐圈的版头上，用灰扑扑的偷窥视角的照片引得人们嬉笑怒骂。看戏的人既看不起他，又指望他带来那些劲爆的丑闻排解枯燥的生活——人们大抵爱丑闻胜过夸赞。

　　即便如此，他在这份不大体面工作上兢兢业业，从未想过退出或者改行。

　　他把照片传给老卡，没过半分钟，手机就震动起来。
　　“哇靠。”
　　接起来，就听到老卡的感叹，
　　“秦淮，这照片一发出去，你就等着扬名立万吧。”

　　他在这头笑了，因为疲惫，连笑声都是轻轻的。一面笑，一面摇头，什么时候，靠偷拍为业的人，也能担得起‘扬名立万’？

　　“啧”
　　老卡似乎在细细观赏，
　　“这个韩勒，私下里玩儿这么大？”
　　表里不一的人，他们这行见得多了，可这相片里的大明星，甚至连见多识广的老卡都不由得感叹。

　　秦淮一面招手拦计程车，
　　“今天能发出去吗？”
　　“这么急？”
　　“担心他们听到风声来买照片。”
　　老卡在那头哈哈笑，“我还巴不得他们来买，他们来，我们就赚翻了！”
　　他听着那笑声，才略略松弛的心又提起来，
　　“不能卖。”
　　他生硬地打断了老卡的笑声，很不合时宜的。
　　老卡不以为意，
　　“做人呐，不能和钱过不去。”
　　他也无意跟他争辩，已经快三点了，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干，
　　“明天您就请好儿吧！”
　　他心情好，挂掉前还有空和他贫嘴。

　　吧嗒，电话那头只剩了空音。
　　耳机里一片死寂。他才张开嘴，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出声。夜风灌进来，喉咙里干干的。他合上干涸的唇，掐断了电话。

　　他干这一行已经六年了。六年的日夜颠倒，辛苦拍回来的照片最后落得销毁的下场，这种事他也不是第一次碰到。

　　因为不是第一次，所以失望没那么大，因为他早留了下手。

　　传给老卡的，并不是全部。如果在这里发不出去，那就找其他的途径。他决心，这一次，一定可以让韩勒从云端跌落。

　　为了拍到这组照片，他已在寒风中潜伏了半个月之久。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了这一天，他已等待了整整六年。

　　六年，他等着他在娱乐圈爬到如日中天，也跟了他整整六年，拍过的照片数不胜数。从他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到最炙手可热的小生。

　　他知道，只有在最高点摔下来，才能摔得最痛。

　　大清早，就被手机吵醒了。

　　房间的窗帘拉得很严实，即便如此，还是从缝隙里漏进外边的大太阳。
　　一个热火朝天的周二。

　　他从蒙头的被窝里伸出胳膊，费劲地摸索着，摸到了手机，再一溜烟的缩回去，活像沙漠里的沙鼠。
　　他迷迷糊糊的，费劲睁眼瞧了一眼屏幕，陌生的号码。
　　“您好。”
　　虽然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声音听起来倒是有模有样。
　　“您好，请问是秦淮吗？”
　　一个陌生的声音，
　　“我是韩勒的经纪人。”
　　睡意一下子消退了一半。

　　他在被窝中倏地睁开眼睛，连呼吸都变得谨慎，静听。
　　他希望从电话那头听到点别的什么声音。
　　比如韩勒。他直觉，他就坐在旁边。

　　这次的照片一旦见报，韩勒的职业生涯也要跟着毁了，对方的用意并不难猜，无非是为了照片而来。

　　他们的开价很大方，老卡明显是犹豫了，只是不知为何竟然把他的电话给对方。怕是对方忌惮他手里还有没交出去的筹码。

　　他确实有。因为有筹码，所以底气足，
　　“要谈，叫韩勒来和我谈。”
　　对面有一瞬间的停滞。随即是瓷器碎裂的声音，大明星应该很久没受过这样的气了。
　　一阵稀里哗啦的乱音后，韩勒一把夺过了电话，
　　“秦淮，我知道是你。你个变态，当年干不过我，别以为现在拿几张鬼鬼祟祟的照片就能搞臭我！”

　　他在这头愣了愣。

　　他确实，很久没有当面听过这声音了。隔着一根电话线，沙沙的，很刺耳，和许多年前的声音微妙地重合了。只不过那时他趾高气扬，现在气急败坏。过了这么久，听在心里还是像一根刺。

　　他捏紧了电话，深呼吸，“当面谈，我要和你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