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者多劳》洗一机

12、来接你

　　那之后，萧冉看宁凝的眼神就变了。
　　变得小心翼翼。
　　他平素嚣张跋扈的劲头被掐掉了，人也温柔收敛了些，心里的天平似乎已经做出了选择。
　　萧冉觉得很奇妙，对自我的认定很糟心，这到底是不是他骨子里的一种“贱”，这无从考证。
　　恰如蒋进说的，缥缈的东西多做虚妄，时时惦记，一旦有了些显形的轮廓，反而觉得没那么强烈的想要了。

　　这些日子他反思了很多，他和江沅之毛着算，是相识十年。
　　高中同校不同班，是仅知其人却连点头之交都没有的关系。本科开始才慢慢熟络，情感慢热的两个人，爱意也绵长缓缓如细水长流，但这样看似没有阴霾快意的陪伴最终延续了三年便销然退场，江离开的利落干脆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像一个很久就下定决心做出的决定——然后通知他，离开他。
　　萧冉甚至在平常的岁月里找不到一丝他要离开的蛛丝马迹，这应许也是围困他三载的究极事实，因为他的不接受，他的不甘心，他的不理解，为他突然不再顺遂舒怡的感情与生活。
　　可当这个人被旁人无意揪出来的时候，他心里似乎终于有了点要突破囚笼的苗头。
　　他惦念的可能不是江沅之这个人，可能是和江沅之在一起的那个自己。

　　他的真挚似乎回来了几寸，长久的伪装开了个口子，露出一截本该友善真诚的少年人影子，这个影子投射到受到创伤的宁凝身上，连带着萧冉这个本体也生了一些歉意和羞愧。
　　但这也让他鲜活起来，用中肯的眼光去看待一切：
　　——可不是一切向好吗。

　　似乎是自尊心和羞耻心在作怪，他还是心虚地绕着宁凝走。
　　绕着绕着，时间也溜得快，一转眼的工夫，十月了。
　　万众期盼的国庆节，满学校都是撒丫子乱跑的小同学。昨晚余甜给萧冉通了电话，让他一早坐地铁先到市南，她开车来，在地铁口等着接他，不过还有个条件——带上宁凝。
　　萧冉还没来得及问他老妈哪根筋不对，是不是跳舞跳的脑筋抽抽了。可余老师在这之后却是一整个失联的状态，萧冉是要命再也联系不到她。

　　他之前虽然和母亲交代过他重新谈了个恋爱的事实，但余甜一直让他领回家他却怎么也不肯，直到前不久把这“喜大普奔”的消息告诉他妈，他本以为余老师应当已经断了念想。
　　难以启齿的要求让他难以入眠，萧冉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刺挠，手则不停地挠墙。
　　半夜宁凝听到墙那边传来的动静，他睡眠浅，自然醒了。
　　给他发了个消息：
　　你身体不舒服吗哥？怎么还不睡。
　　是不舒服，心痒痒，缺个人来挠挠——萧冉如是想。
　　但他还是稳住了自己的形象，回道：
　　没事，在看恐怖片，这鬼太菜了，我真想替他去抓人。
　　“……”
　　萧冉能够透过屏幕感知到宁凝的无语凝噎。
　　但他还是有意问了句：“十一你什么安排？”
　　“你忘了，暑假的时候咱们不是商量着去长沙吗？所以很多朋友的邀请我都推了，现在也不好再麻烦了哈哈，想想还是哪里都不去了，在学院待着和大家玩吧。”
　　这话说的无意又经意，让萧冉觉得有丝埋怨的意思，但也合情合理，他确实很抱歉。
　　——抱歉啊。
　　那边又回复道：我的错，哥，你看完早点睡吧，蒋哥说你明早还要回家，别熬到太晚，晚安。
　　萧冉要命还是没说出邀请他同回家的话来，只官方客气地回了个晚安。
　　一夜没睡好。

　　一大早，萧冉又在心里战斗了好久，不过还是悻悻然自己去了地铁，因为他还是觉得余甜只是一句玩笑话。
　　他起的很早，七点的时候已经站在地铁里了。人挤人，十分难受，半道下来的人几乎没有，大部分都是准备从黄淮去市南玩的年轻人。
　　萧冉都快站着睡着了，好在很快到了地方。
　　他出了地铁口，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余甜，她正在打电话。
　　余甜日常打扮，墨绿丝绒的旗袍，白色的羊绒披肩，一双跟高适宜的高跟鞋，走起路来不累脚。她在人群里很吸睛，看不出确切年龄来的脸上是荣辱不惊，对于路人的眼光早已习以为常。
　　萧冉只带了个双肩包回家，蔫头耷脑地朝她走过去。
　　余甜看到他出来，便挂断了电话，萧冉听到她说：“冉冉出来了，我待会再打给你。”
　　余甜冲他扬了扬下巴，皱眉道：“好好走路，别跟个呆瓜似的没品没相，你这样显得我有点掉身价。”
　　“拉倒吧你，我年轻又帅气，多给你长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余老师包的小白脸。”
　　“？”余老师道：“对自己有个清楚的定位好吗？你这色的老师压根看不上。”
　　路人眼神怪异，余甜全不在意。
　　但是她很快意识到问题：“小宁呢？”
　　“？”
　　“嗯？”余甜抿了抿嘴，“人呢？”
　　萧冉也尴尬地抿了抿嘴：“我当你开玩笑的，没带来。”
　　“那正好。”说着，余甜把车钥匙扔他怀里，“才八点，正好你开车回去，走隧道也快，把人捎来，午饭咱们在家吃，我和你外公外婆通过气了。”
　　“……不是吧妈，你认真的？”萧冉苦笑道：“你又不认识他，再说我们也分手了，这不好吧。”
　　“谁说我不认识了？我们见过面也聊过天，那孩子我很喜欢，你别墨迹少废话，赶紧去。”余甜亲切地替他拉开了驾驶车门，“正好，我去找你妮妮阿姨玩玩，你自己去吧，妈妈不和你顺路了。”
　　“哦。”
　　然后余甜就扭着台步，风情万种地离开了，并且头也不回地似乎知道萧冉停在原地一脸苦瓜相的看着她，遂以背影冲他扬了扬手。
　　扎心地萧冉之后上了车，走大路返回学校。

　　一路上，萧冉心情忐忑，车速也开得快。
　　他知道哪里路宽阔少拥堵，即使多走点路也比在主道上排着队乌龟挪似的走要强。
　　所以他很快就到了学校附近，想来总要迈出这一步，等红灯的时候拨通了宁凝的电话。
　　稍待一会，那头接了起来，难得的是，这等待的空隙里，萧冉的耐心十足。
　　对面传来熟悉的声音：“怎么了冉哥？你到家了吗？”
　　他能听出来蒋进咋咋呼呼的音色，知道他在工作间，但还是问了句，当做接下来的话语铺垫：“你在哪？”
　　“在工作间呢。”他如愿听到自明的答案。
　　“嗯，”萧冉应了一声，这才说道：“你——什么时候认识的我妈妈？”
　　宁凝澄明实话道，丝毫不扭捏：“上次去市南，有幸赶上了一次余老师的演出，就认识了。”
　　萧冉一想余甜见过宁凝的照片，也就不奇怪他母亲那四处拉着人说话的性子，能逮到他也算情理之中的事了。
　　“哦——”萧冉回复一句，良久没憋出后话来。
　　宁凝听他迟迟不张口，蒋进又催他急：“哥，你还有事吗？蒋哥他们唤我过去玩桌游呢。”
　　萧冉忙不迭道：“有，有事，我有事。”他咽了口唾沫：“你现在，方便来南门吗？——我带你回家。”
　　“啊？”
　　我带你回家。
　　蒋哥不是说你一早就回去了吗？”宁凝拿着手机的手颤了颤，睫毛闪动间，一时未多言。
　　“那什么，我又回来了，”他小心翼翼地解释说：“我妈非让我接上你。”
　　宁凝又惊又喜。
　　“——在听吗？小凝。”他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方便，我在下楼了，等我。”
　　“好。”

　　宁凝的脚程素来可靠，不消地片刻功夫，人已经从大门出来。
　　萧冉看到他，浅浅摁了下喇叭。
　　宁凝闻声冲他跑过来，萧冉适才放下车窗，头探出去说道：“不用急。”
　　但人还是小跑着到了眼前，萧冉无可奈何地冲他笑了笑，道：“上来吧。”
　　“好。”宁凝正打算顺手开他后座的车门，但小心思火速盘算了片刻，又从车尾绕到副驾驶，开了门坐下了。
　　一上来，两厢对视了一眼，莫名其妙有点尴尬。
　　宁凝缓释气氛道：“我还头一次坐你的车。”他的意思是想表述，这是萧冉头一次开车载他。
　　但萧冉显然会错了意，一本正经地解释说：“哦，这车我姥爷的，他年纪大了开不了了，就算给我了，我很少开的，毕竟自动挡开起来没什么手感……”
　　“……哦。”
　　神经病啊！这人能不能不要随便装比！
　　“敞篷的，要开顶吗？”说着他就把车顶收上去了，阳光倾注如雨：“今天风合适，吹着还挺舒服。他们老头开敞篷可能感觉很潇洒，但我个人不太习惯。”
　　小凝觉得有点耀眼，而且，没有顶的车感觉少了好多安全感，正好萧冉也不喜欢，“那关了吧，我也不太习惯。”
　　萧冉道，如是操作：“好，嗯，还是有顶比较得劲。”
　　“那咱走了。”他颤颤巍巍地，十分紧张，一说为什么要紧张，他也不知道从何而来。一时间手也不知摸哪个扭了。
　　但他搁那抬脚抬了半天，这沙比车怎么不走啊？
　　“啊？咋回事啊？”
　　宁凝小心地指了指：“哥，你刚才，自己把火熄了……”
　　“……”
　　太特么丢人了！
　　萧冉一整个石化状态，他似乎连些基本的肌肉记忆都抛却忘记了。
　　丢人丢到姥姥家——还特么真是。
　　“不行的话，我来开？”宁凝看他不知为何如此慌乱，有点担心接下来的行程。
　　萧冉打马虎眼道：“不用不用，我只是座椅没调好，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我开吧，我还是能开的。”
　　沙比吧，来的时候座椅怎么就好好的了，座椅表示这锅我不背。
　　“好。”
　　经验记忆上了路后就都回来了。
　　一路上萧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闲聊，聊聊工作间，或聊聊蒋进——他明天坐飞机去上海找女朋友。
　　然后慢慢的就没什么话了，萧冉只得在可控的范围内把车开快点。他走的偏路，车流小了些。
　　“待会进了隧道就好了。”
　　从支流汇入主流进隧道，难免有点堵，车一堵，人心也堵，“你要听会歌吗？”
　　“都行，你要听的话放就好。”宁凝笑着看他说。
　　“我怕你无聊。”
　　“不无聊，和你在一起不会无聊的。”这话说的不经意又刻意，还是宁凝固有的话术方式。
　　但也似春雨浇在萧冉的心上，他心里一时间暖烘烘的，嘴角不由得上扬起来。
　　宁凝似乎有点尬，故意不看他，眼睛盯着车窗外，四下乱瞟。
　　“那我随便放个歌单吧，我也不知道你爱听什么。”
　　“都好。”
　　趁着堵车的工夫，萧冉随便点了个歌单。
　　额。
　　网抑云十分应景，第一首就是《爱情转移》。
　　随着歌词一字一句地蹦出来，尴尬的氛围也似乎比刚才更浓了，萧冉想抬手去换歌，但似乎这样会显得他确实是做贼心虚，不换由着歌唱，唱的他又特别的无地自容。
　　这歌真是在无情的拍打他的脸皮啊！
　　颜面何存，呜呼，颜面何存~
　　宁凝不说话，似乎看出了萧冉的心理活动。他只是撑着下巴，用手虚掩着嘴，右侧的反光镜里是他清秀的脸，遮掩之下的唇上，有一抹对他来说十分少见的坏笑之意。
　　萧冉：造孽啊。
　　车子挪动了，很快进入隧道，隧道里点着灯，里面并不漆黑成片，反而一片通明。
　　倒是让他的扭捏更加四下无存了，他示意一下宁凝：“啊……那什么，卡槽里有俩核桃，要不你盘盘？”
　　？
　　“……好。”
　　萧冉：我真是有病啊，果然没话说可以闭嘴。
　　宁凝果真乖巧地盘起了核桃。
　　不等第二首歌开始唱，一个电话打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