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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藏锋其四     薛 ...

  •   薛青晏坐上回府的马车,放下的车帘将软红十丈都隔绝在外,令这狭小的空间自成一个世界。马车外的欢欣笑语在他听来即是一张张催命符,压得安梁王府直不起腰,有口皆碑的盛景终究不能属于他们,至少是在傅玄掌控的这个朝代。

      马车平稳地到了安梁王府,薛青晏与扶风擦身而过时状似无意道:“扶风,若是爹问起今日我做了什么……”

      扶风面无表情:“属下不会说。属下的主子是世子。”

      “现在可还没到你表忠心的时候。”薛青晏从以前就觉得自己这暗卫很是耐人寻味,接任务时只会理解表面意思,没任务时一句话他能理解出不下十种意思,“你只说我去了红袖招,别的就说一概不知。”

      家仆们见薛青晏回来,个个喜气洋洋地迎上去:“王爷看着如何?身子可康健?是否瘦了?可有带什么话回来?”

      “不如何,两只眼睛一张嘴,大概没缺什么件儿。”薛青晏兴致缺缺,见家仆们的笑容凝在脸上,又笑眯眯地补充:“其余的不知道,毕竟去的是红袖招,没看清。”

      家仆们登时在风中凌乱了,只觉有两把剑高悬在头顶,一把叫“完”一把叫“蛋”。

      周氏此刻也闻声而来,恰听见薛青晏说去了红袖招,忙遣散了家仆,蹙眉道:“你爹今日回来,你怎可去那种地方。待你爹回来,先去认个错。”

      周氏上下打量薛青晏几眼,少年模样俊朗,脸侧较以前瘦了,显出了些青年的轮廓,便又说:“你这般年纪是该与姑娘家说亲了,你若有心我便帮你物色个门当户对的好姑娘,莫要再去那烟花柳巷。”

      薛青晏看着她,似笑非笑,轻飘飘丢出一句:“娘娘还是先劝劝薛安旻那个蠢货给我爹认个错吧。”

      说罢,抬脚走了几步,转过身,又补充道:“娘娘倒是提醒我了,明日红袖招的纤云姑娘会带着她的婢女住进来,希望娘娘不要为难她们才是。”

      “你要纳青楼的女人做妾!?”周氏的声音一下提高了八度,差点没端住礼仪,盱衡厉色道:“你这是坏了安梁王府的清誉!你问问自己的良心,如何对得起你仙逝的母亲!”

      “哦,薛某没有良心。”薛青晏笑了笑,语气森冷,“我娘死了才一年你就嫁入安梁王府,你不如问问你的良心,对得起我娘吗?”

      周氏嘴唇颤动,最终没有吐出一个字来。她仿佛被一道雷劈中似的愣在原地,眼眶微微泛红,看上去有几分脆弱。

      这一切薛青晏都没有看见,他径直回了房,睡起了午觉。

      这时,扶风声音突兀地响起:“世子,属下不懂,您分明不讨厌他们,为何又要故意针对?”

      “我看起来很像故意的?”薛青晏没有睁眼,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你觉得我是故意的那便是吧。”

      声音沉默了片刻,扶风说:“属下知错,世子不是故意的。世子是真心厌恶他们。”

      薛青晏:“……”

      薛安澜已经很久没见过爹发这么大的火了,她双手紧握着垂在身前,大气也不敢出。

      “混账!逆子!!”

      伴随着轰的一声巨响,薛安澜吓得肩膀一颤,只见那张紫檀木桌生生被拍碎成了两截。

      这一掌若是拍在薛安旻身上,只怕没有两个月下不来床。想到这,薛安澜抿了抿唇,小心翼翼道:“爹,二哥一时糊涂……”

      跪在地上的薛安旻早已吓白了脸,看着那碎成两半的桌子竟然感同身受地开始屁股痛了。

      薛安旻刚要开口讨饶,只听安梁王火冒三丈地问:“那逆子今日去了红袖招,还干了什么!?”

      在如此慑人的气场下,扶风依旧面无表情,一板一眼道:“世子今日只去了红袖招,至于干了什么属下不知。”

      周氏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告诉安梁王,“那孩子……要纳红袖招的姑娘。”

      人在气到极点的时候是会冷静下来的,安梁王就这样一言不发地起了身,快步往薛青晏的院子走去。

      薛安旻没想到自己逃过一劫,松了口气已是瘫软在地。蓦地,他又想起来娘刚刚说的话,瞪大眼睛:“薛青晏疯了!?”

      今日府内气压极低,家仆们个个都很识相,老远看见安梁王大步带风地走来,都做鸟兽四散地逃了。

      安梁王一脚踹开房门,声若洪钟:“你睡得好啊!给老子滚起来!”

      说着,一把抓向隆起的被褥。

      然而空无一人,只有一张纸无辜地被掀起来而后打着转飘落在床榻上。安梁王捡起来一看,上面写着——

      老头子声音太大,吵着本世子睡觉了,我去别处清净。

      “你真这么写的?”徐南星不可置信地看着正翘着二郎腿吃果脯的薛青晏,他又往薛青晏身旁坐了坐:“啧啧啧,薛宁啊薛宁,你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竟然敢这样气你爹?我看见他,都恨不得把头塞怀里!”

      薛青晏摇头晃脑,好不自在,“我这是磨练他的心性,他脾气太大容易死的早。”

      徐南星心说你这不叫磨心性,那是磨寿命。

      “那你不怕你爹来安庆侯府抓你么?”作为薛青晏的好友,虽然不会刻意透露他的行踪,但一旦有人问起来,他也不可能撒这个谎。

      薛青晏浑不在意道:“我没长脚么?他抓我不会跑?”

      徐南星抱拳以表敬佩:“薛兄,等你死的那天我一定会用金丝楠木找最好的木匠给你打一口棺材的。”

      薛青晏一脸诧异:“你就不能提前给我备着?”

      “滚吧你!”徐南星揪了一颗葡萄砸向他,见对方头也不抬地用两根手指夹住,便觉得索然无味。于是又揪了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哎,那你要跑到什么时候?总不能跑一辈子吧?”

      谁说不可以呢?但他上辈子已经逃腻了,逃到最后家没了,朋友没了,自己也没了。

      这时,有小厮来报:“小公子,薛世子,安梁王来安庆侯府要人来了。”

      “这么快!?”徐南星看向薛青晏。

      “走了。至于跑到什么时候,你别操心,我今晚就会回去。”薛青晏擦了擦手,又顺走了几个李子,“告诉我爹,我刚走。”

      “哎!”徐南星见他一踩窗户要走,忙问道:“听说你要纳青楼的女人做妾,不会是真的吧?”

      薛青晏摆了摆手,消失在窗户外。

      疯了吧!徐南星有种诡异的感觉,就好像是人还是那个人,里子却换了,性格虽然与原本相似却比原本更疯了。

      薛青晏别的地方也没去,他去了她娘的坟前。老娘是生他之后身子每况愈下,没两年就撒手人寰了。依她的意思没有葬在皇陵附近,而是选了一片开满秋牡丹的花田里。

      墓前还有新鲜的水果和花束,可见不久前还有人祭拜过。薛青晏捡了片干净的地方,靠在墓碑上。他想说点什么,比如是不是真的有所谓的在天之灵,比如他做的是对是错,再比如只是想单纯的吐吐苦水。

      但他说不出来,他的喉咙像是有一团棉花堵在里面,无论怎么努力也发不出声。

      他干的混账事可太多了。

      惊风飘白日,光景西驰流。

      薛青晏踩着星辉翻墙回了府里,刚一踏进自己的院子,就感觉到了另一个人的气息。可他就当作没发现,直直地往房间里走。

      “还舍得回来?”安梁王声音沉沉,手里提着一根儿臂粗的木棍。

      啪地一声,木棍敲在石桌上,发出一道闷响,紧随其后的是安梁王压抑的怒音:“跪下!”

      薛青晏依言跪下,仰头看向安梁王,眼中无半分悔意。他甚至笑了笑:“打呗。明日宫宴你正好带薛安旻兄妹和他们的娘去,就当我是个多余的,没我这个人。”

      “你……!”安梁王高高扬起的棍子终究没有落到他身上,他疲惫地闭了闭眼,声音中有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娘当初,是拼了命也要将你生下来的。”

      “跪着。”他只留下了一句话。

      万籁俱寂。

      是扶风的声音打破了凝冰似的沉寂,“世子,您不该这样说。”

      “是,我不该。”薛青晏垂眸,这几个字是硬生生从咬紧的牙关逼出来的。

      他朝着安梁王的房间用力地磕了三个头,始终没有抬起。

      他道:“可我要走的这条路比起细蛛丝也不遑多让,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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