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旨谋反》韶光容媚

3、藏锋其三 自

　　自夜探海通客栈后，皇都的暗流如同被火光灼伤的狼，退居黑暗中蛰伏。虽说这表面的风平浪静比窗户纸还薄，风一吹就能窥见其中的波涛汹涌，好在临近皇帝寿辰，总有人会费尽心力地维持这表面的和平。

　　得益于此，薛青晏过了几天清闲日子，转眼到了安梁王班师回朝的这一天。

　　老安梁王，也就是薛青晏的祖父和先帝是穿一条裤子打江山的关系。那时四国纷争，是老安梁王和先帝一起终结了这乱世，建国后老安梁王更是不遗余力地平定国内大大小小的叛乱。

　　这劳苦功高的，先帝原本打算破例封他个亲王做做，谁知朝里的老古董听说后便串通一气在金銮殿一哭二闹三撞柱。先帝也不耐烦了，他说你们要死就都去死，再有谁反对一句全丢去北边打蛮子。

　　老古董们一听便不敢说话了，因为先帝真的会干出这种事。

　　但他们心里一合计，不行，这例破的有点大，感觉有点扯蛋了。

　　于是一群人抱着慷慨就义的心态入了宫，和先帝争了三天，最终双方各退一步，给老安梁王封了个郡王。

　　册封的那一天，先帝说，赐你“安梁”二字为封号，虽是郡王礼同亲王。安国之栋梁，卿当之无愧。

　　自爵位从老安梁王传到现在，安梁王府已经给傅家守了四十余年江山。“安梁”二字早就在一场场胜仗和民心所向中变质成了安在皇帝心中的横梁，如同扎在心头的一根刺，想拔却又怕死。

　　薛青晏觉得讽刺极了，傅玄这人想学他爹当个流芳千古的明君，可惜不光没有当明君的命还得了当昏君的病。

　　思索间，薛青晏余光瞥见马车帘被撩开，而后是扶风平静的声音：“世子，到了。”

　　薛青晏今日出门出的早，府里的人都以为他是去迎安梁王，提前卖个乖的，便欢欢喜喜的将他送出了门，可若是他们知道薛青晏来的是这红袖招，只怕是绑也要把他绑在家里。

　　安梁王大战告捷班师回朝是晟国一等一的大事，就连痴迷灯红酒绿的浪荡子也知道没有安梁王哪来的纸醉金迷的好日子。故而这一天，皇都的百姓都会夹道欢呼，瞻仰安梁王的英姿。

　　红袖招里只零星看见几个喝的烂醉如泥的公子哥，陪酒的姑娘们早就倚在二楼的扶栏，准备好了一篮花，等着安梁王从此路过，比比看谁的花有幸被安梁王拾去。

　　杜妈妈听说有客人时颇不耐烦，下楼一见是薛青晏，不由惊讶万分。她虽心中有疑，却也不敢怠慢了这位爷，立刻换上一副笑脸，扭着腰吊起嗓子道：“哟，这不是薛世子嘛！薛世子不去城门看王爷，怎么到这来了？”

　　“安梁王也是人，两只眼睛一张嘴，有什么可看的？”薛青晏故作听不懂杜妈妈话里话外的意思，自顾自找了个位置，翘起二郎腿，十分懒散，“我听说你们这有个调香娘子，我要见她。”

　　杜妈妈想着把这位爷哄走，免得日后安梁王府要来找麻烦。刚要开口，便被冷锐的视线扎了个透心凉，她只觉得舌头都被冻住了，说不出一句话。

　　薛青晏笑了笑，调侃道：“杜妈妈，怎么了？见你们这的姑娘除了银子，莫非还有别的条件？”

　　“没有，没有。”杜妈妈冷汗连连，平日里薛青晏跟普通公子哥似的懒散放纵没个正形，没想到发威起来如此吓人，身为皇亲贵胄该有的威严一点不少。

　　杜妈妈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这便恢复了常态，笑容满面道：“薛世子可真是说笑了，咱们这的姑娘世子只要说见，哪有见不着的呢。”

　　说罢，便领着薛青晏上了二楼，拐了两道弯，停在一扇雕花木门前。那木门不知是用何种方法处理过的，隐约散发出淡香，若有若无，仔细了去闻反而闻不出什么味道。

　　杜妈妈敲了敲门：“纤云，安梁王府的薛世子要见你，快收拾收拾，莫耽误了。”

　　“知晓了，还请世子殿下稍待片刻。”轻柔的声音从门内传出，带着一股子方才睡醒的倦意。

　　“不急。”薛青晏应了一声，眼疾手快拉住要走的杜妈妈，“我听说你们这有个小哑巴，很是守本分，待会让她送些吃食上来。”

　　薛青晏等了不过片刻，那扇雕花木门从内打开，只见门内的女子身材纤细，着雪青色薄衫，面容素淡，挂着一抹客气的微笑。

　　那女子也丝毫不惧薛青晏的打量，侧身请他进来，斟了一杯茶。

　　茶香袅袅，白腾腾的热气扑上眼睫，晕开一层湿意。薛青晏眨了眨眼，看向紧闭的窗户，问道：“她们都开窗去看，你为何不看？”

　　“看不看又有何分别呢？王爷既不会因为奴家看了他就替奴家赎身，也不会因为奴家不看而亲自怪罪。”纤云笑了笑，将他的问题如数奉回，“倒是世子殿下，王爷回朝，上至七十老人，下至三岁小儿，都要前去迎接，世子殿下为人子女又为何不去呢？”

　　“看不看，有何区别？”薛青晏以食指蘸了茶水代笔，在桌上写写画画。停笔的一刻，他抬起头看向纤云，言辞犀利：“我不论去不去，皇帝都不会放过安梁王府。”

　　桌上茶水印记未消，赫然写着四个字——

　　功高震主。

　　“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面前的人唇角微勾，笑意却不达眼底，通身散发出的压迫感似乎注定了答案只能是他想要的那一种。

　　纤云垂眸看着那四个字逐渐消散于无形，再看向薛青晏时眼神一片纯真：“奴家只不过是青楼里的一介风尘女子，不懂这些东西，还请世子不要为难奴家。”

　　纤云原本以为薛青晏还会抛给她什么难题，不想对方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竟顺着她的话：“说的也是。”

　　而下一刻，她又听见对方漫不经心地说：“小哑巴，还想听多久？”

　　话音落，只见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落在房间而后拉开了门，正是扶风。门外，丫鬟打扮的小丫头端着吃食，低垂着头，瘦小的身形有几分局促不安。

　　纤云忙把人领进来，摸了摸她的头，让她站在自己身后。

　　“世子殿下请放心，小五是哑女也不识得几个字，今日世子殿下说的话不会泄露半分。”

　　闻言，薛青晏笑道：“小哑巴，一直低着头做什么？怕我杀人灭口？”

　　他的语气一顿，而后低沉下来：“还是怕我认出你来？庄楚楚。”

　　“庄楚楚？那是……”纤云愕然。

　　薛青晏不紧不慢道：“庄楚楚，两年前本该在庄公灭门案死去的五小姐。”

　　站在纤云身后的少女说话了，只是她的声音极为嘶哑，如同年久失修的门在风的吹动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世子殿下如何得知我的身份的？”

　　“你不用知道这些。”薛青晏态度随意，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茶会，和朋友闲谈。他竖起两根手指，“我跟你两个选择。第一，我帮你查庄公灭门案的真相，你帮我，我们互利互惠。第二——”

　　“我选一。”少女毫不犹豫。

　　“好。不愧是庄国公府的小姐，好魄力。”话锋一转，他看向纤云，眼中透露出某种志在必得，“纤云姑娘，你是个聪明人。所以，我也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成为安梁王府的棋子。第二，成为自己的棋子，棋子是你，落子之人亦是你。”

　　知道小五的真实身份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已经输了。这般惊才艳艳的少年，竟一直在装傻充愣，看来以后的日子不会那么无趣了。

　　思及此，纤云微微一笑：“世子殿下算无遗策，想必连奴家会怎么选，也算好了。”

　　薛青晏不置可否，只扔给她一块令牌，“明日我会让人以侍妾和贴身婢女的身份接你二人回安梁王府，你们只管收拾东西，其余交给我。”

　　窗外，百姓的欢呼声不绝于耳。薛青晏将窗户推开一条缝，正见安梁王骑着马，穿街而过，随后入了宫。

　　“我该走了。”薛青晏饮尽杯中冷茶，“茶很不错，不过想在安梁王府待下去，光会泡茶可不够看。最后提醒一句，这里的小把戏就不要搬进安梁王府，上不得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