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就这么无聊的放空了会思绪,她收回神智起身去洗漱。
跟在医务室的感觉不一样。她透过镜子再次看向自己这张脸,脸已经肿得不行,巴掌印还清晰的浮现,身上,胳膊,肩膀,腹部,小腿,到处都是淤青,她木然的褪下外衣,看向青一块紫一块的肌肤,还残留着难闻的药酒气味,鼻尖忽然涌上一阵酸涩,到这时候她才感受到疼,麻木过后的痛感,钻心的疼。
她将高马尾放下来,如瀑的秀发不再是整齐的长度,而是变得多层次,杂乱的厉害,看着很不协调。当时陈佳拿出一把剪刀时她就觉得不对劲了,强忍着疼痛剧烈的挣扎,脑袋不停地摇晃示意她不能这么做。陈佳不听,三个人将她紧紧按在地上,陈佳开始发疯的朝她头发下手,故意的哪里都剪点,或长或短,或多或少,每剪一撮头发就会拿到她眼前显摆一下。
黎吟刚开始还有激烈的反应,到后来索性闭上眼晴,期盼她能赶紧结束。太久了,她们恶劣的折磨着她的身心,用尽手段将她弄得遍体鳞伤,看她伏在地上跟狗一样喘气,只能任由欺负,毫无还手之力。看她一次次试图站起来反抗又被一脚踹到地上疼得不能自已。她声嘶力竭的呐喊回荡在房间里面,从一开始的怒吼到后来的轻喃呜咽,声音愈发悲怆凄厉。饶是如此,她却从没想过求饶,也绝不会低头。
黎吟觉得自己肯定像具行尸走肉一样,走路都轻飘飘的。
除了黎舅和陈叔,她就没亲人了。
小时候她总爱问黎町:“被丢掉的小孩是不是因为她不招人喜爱?”
黎町每次都会蹲下身体,双手捧住她圆嘟嘟的小脸认真的说道:“不是。小孩怎么可能被丢掉呢,大人只是不小心迷了路,一时半会回不了家。”
后来,黎吟就不过问了。
她心里明白,迷路个三年半载不是问题,找不到回家的路也没有关系,重要的是她被赋予了生命,带到了这个世界,所以黎吟对抛弃她的父母是怀有感激之心的,至少她还不算太可怜,她有黎町照顾她,陪伴她。
……
黎吟慢慢走到客厅倒了杯水,润了润干涩的嗓子,转身回到房间扑倒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做了个深呼吸,又翻身仰面朝上,脑袋枕着胳膊想起下午的梦。
从小她一直重复着做两个奇怪的梦。
梦境里的场景是一片辽阔无垠的沙漠,蓝天白云,晴空万里。两道一大一小的身影站在荒凉的沙漠上,是黎町和黎吟。
黎町牵着她的小手,他另一只手拿了把猎-枪。突然,天空中出现一只苍鹰,它仰天长啸,发出几声鹰唳,惊空遏云,拖出清脆的长调。
黎吟一眨不眨的看着黑鹰振翅飞翔,盘旋云端。而黎町放开她的手,快速将枪举过胸前,歪头眯着眼瞄准目标,轰的一声,梦戛然而止。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小时候见过老鹰,就好像这个梦是真实存在的。她去找黎舅求证过多次,黎町总是笑着说:“我一个拿相机的上哪弄枪杆去?”
虽然黎町否定了她的猜测,但她还是会诧异梦的共情性,那种感觉真实到可怕。
另一个梦是常做的,在她小学那段期间,每天都是同一个梦,每次都会半夜从梦境中惊醒,满头大汗。
一条蟒蛇扭动身体慢慢前进沿上一座坟墓,身体盘踞堆积在一起,昂着头颅沉默的盯着她,嘴里来回吐着信子,就这么一动不动的看着她,冰冷、骇人、深不可测。
她无法去解释做梦的原因,这对她来说太经常了,就连黎町都忍不住疑惑,说:“怎么总是做噩梦?”
她不知道,无法作出回答。
鹰与蛇是想告诉她什么,她并不知情。
……
黎吟晃了晃脑袋从回忆中抽出来,想着明天有充足的时间,她得去看看学校附近的房子,照她现在的情况恐怕得等脸消肿才能搬进去,不然她怕吓到租友。她又觉得自己很容易想多,租房子的事都还没个着落,有没有人愿意合租都不知道,就开始想自己的鬼模样会吓到别人什么的了。
她无奈的叹了口气,真是,操不完的心。
另一边,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城市的喧嚣才刚刚开始,人们逐渐出行在灯火通明的夜晚。
陈佳也不例外,她们一堆人围坐在方桌面前痛快的喝酒,话题大多是围绕着中午的打架展开。
一人打开话题:“哎,你说那个黎吟会不会记仇啊,她要是报警怎么办?”
“打都打了,现在想起后果来了,有毛病吧!你以为她傻啊,她要是敢将视频交给警察或者去医院验伤,哼,有她好受的!”说这话的是个扎丸子头的女生,神情傲慢。
“放心好了,这种乖乖女最听话了,你要是找她麻烦,她连个屁都不敢放。”一人喝了口啤酒,幽幽的说:“不过那个女的挺能扛的,劲儿足,是块硬骨头。”
听着一桌人对这件事津津乐道,坐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女生突然开口,似漫不经心又意有所指:“陈佳,这事做过分了。”
陈佳喝酒的动作一顿,仰头一口喝尽,才看向她:“有吗?可是我们下手都有分寸,就为了段视频让她颜面扫地而已,身上的伤顶多一星期准能好。”
“顶多?你简直被社会熏陶的面目可非了。”
“周宜月你少到这假惺惺了!别忘了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女孩点点头,并不否认:“我以前是犯过错,但我能改,并引以为戒。你呢?把欺负人当作乐趣,当作饭后津津有味的谈资,引以为傲的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你又打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这些就是你现有的全部吗?就为了这么点虚荣,你连良心都丢了!”
“你他妈有病吧!我是虚荣,我努力往上爬,受尽别人的冷嘲热讽,混到现在的地位有什么问题?!”
“嗤,地位……你才几岁啊?出了社会照样摸爬滚打啥也不是。我不跟你扯远,那个女生,你迟早会栽跟头的,不是谁都任你为非作歹,就算没有她,也会有下一个,你最好收敛点。”
“轮得到你叨叨?这么正义当时怎么不跟她去伸张,啊?既然这么看不惯我的做法,干脆散了算了啊,何必假意跟我虚与委蛇?我看这脸面你早想撕了吧,正好,就现在啊。”
眼见气氛越来越僵,两人针锋相对各不相让,那个扎丸子头的女生连忙出声调和,“周宜月,我们做这种不道德的事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我知道你看不惯,但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就是有人爱慕虚荣,天生坏骨,我不是要开脱些什么,我们都知道打人不对,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说这些有什么用?是吧。那个女生佳姐让我去看过,我都没走进医务室,就在门口站了会儿,满屋子红花油味儿,校医跟她上过药酒了,就说明身体没出多大问题,你也没必要一直死揪着打人不放,我们要是再坏点,能把她打死,她早见阎王爷去了。”
周宜月不可置信的看着那个女生,听着她厚颜无耻的说辞,猛的拍了下桌子,餐盘落到桌面发出哐当的声音,将众人吓得一激灵,齐齐抬眼看向她。
“你是不是良心被狗吃了?!这种偷换概念骇人听闻的话都能说出来?事情发生了就去弥补啊,别人凭什么平白无故的遭受莫名其妙的欺负?照你这样说,是不是这个世界都该由坏人主宰啊!你认为事已至此说再多都是无用功,那你当初为什么要犯这样的错!为什么昧着你的良心去伤害一个无辜的人!为什么成为一个帮凶还言之凿凿的以为自己特有理!你他妈是不是个人,我就算没受过教育都说不出这么无知的话,是不是别人还有口气活着,你就想当然的能够慰籍自己的内心,然后继续纵容自己错下去,我们都才十七岁啊。这么小心思就这么歹毒,我简直难以想象你的父母是怎么教育你的,这是在犯罪你不懂吗?”
激昂愤慨的说完这段话,周宜月整个人的情绪完全被调动起来了,她胸腔上下起伏不定,缓了一会儿又恢复平静,语气不容置喙:“你们一个个跟那个女生当面道歉。”
她说出这句话后其他人一副你开什么玩笑的模样,将她当作傻逼一样看待。
她一一扫过这群人恶臭的嘴脸,缓缓说出后半句话:“不然我会去报警。未成年人不至于坐牢,但少管所也不是开着玩的,对你以后的人生有什么影响,用不着我给你们科普吧。”
陈佳努力压制着情绪,冷眼看向她:“周宜月,你以后能不能少多管闲事?”
“可以。你先给她道歉再跟我谈条件。”
陈佳没作声,她继续说:“只要我俩闹不掰,就别怪我事事摆你一道。”
“你别太过分。”
“过分的是你。”
对话戛然而止。一群人闹到最后不欢而散。
……
周六一早黎吟就醒了,只不过她很能赖床,磨蹭了半天直到中午才起来,出门时又将自己全副武装,装备齐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小明星低调出街呢。
到了学校附近,一连看了好几个位置,腿都快抽筋了,最后找到一幢老式小区定下来,那房子就是外表看着破旧了点,里面的装修挺温馨的,家具齐全,面积有九十多平,到时候她贴个合租广告,两个人住完全不是问题。她挺满意的,问房东一年的房租价钱。
房东是个中年妇女,贤淑端庄,穿着得体,听她问价格温和从容的说:“五千。”
黎吟轻微的皱起眉头,嘀咕了句:“这么贵?”
房东一听捋了下碎发:“我这房子也有些年头了,比不上外面的商品房,但抵不住地段好,这样吧,我一年收你四千。反正这个学期也快到头了,就当给你的一个月的体验时间,不收房租。你说你现在高二,那下学期我收你两千,等你升高三后收四千,你看成吗?”
她看了看四周的装设,咬牙答应了下来。
黎町是个自由摄影师。有时候接商片忙的累死累活,有时候又闲的要命忍不住到处倒腾。他在摄影圈的知名度挺高的,口碑立在那。当然,赚的也多,所以黎吟对钱这方面没担心过,只要花在刀刃上,黎町准会把款打给她,她也因此积攒了不少私房钱,随着年龄的增长,她觉得自己要像个大人一样,不能一直啃老下去,就能分担一些是一些的那种心态,总比将压力都给到黎町身上好。黎町是不知道她这些心理活动的,他自个挣的钱养活几个崽都不成问题。但他喜欢装穷,目的是为了让黎吟对钱有个概念,不至于大手大脚的花钱。
一开始她还真被骗到了,逢人就卖惨:“我家可穷了,穷得家里都揭不开锅了!”黎町一听连忙捂住她的嘴,擦拭额头的细汗,嚷嚷道:“家丑不可外扬!家丑不可外扬!”有了这次经历之后她就学乖了,想当然的认为家里富得流油,然后就开始任性妄为了。
她掏出手机解锁,说道:“我们先互留个电话吧。等到时候签了协议我会把钱打给您。”
房东点点头,将自己的手机号报出来,黎吟存完后兀自将房子转了个遍,心里更加满意了。
临走前女人将钥匙给她,说道:“你什么时候搬过来都可以,我还得到外地跑生意,这边我是抽不出时间再来了。”
黎吟点点头,和女人告别。
回家路上她走得极为轻快,心情都变得愉快起来。走到一半的时候突然碰上了陈佳她们,准确来说是她们堵在那儿。黎吟的眼神瞬间冷下来,停下脚步看着她们一步步逼近。
等她们到了跟前,陈佳率先出声:“你不用防着我,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认真道个歉。”
黎吟本来心里想的是“我他妈没防你”,听完后半句话又愣在原地,心想这又是要弄哪一出。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极不走心的一一说着“对不起”。
她刚准备开口,一人就堵过她的话:“你放心,视频我们删的一干二净,底片都没留。谁要是敢发出来,那人就吃不了兜着走。”
三言两语离不开威胁的话,黎吟嗤笑了声,开口道:“好玩吗?”
那人似是没想到她是这种反应,“啊”了声不明所以。
“怎么?你们是不是认为犯了错,道个歉就能一笔勾销。”
“我没这么觉得。”陈佳回道。
“但你云淡风轻的态度都在告诉我,你根本没那么诚心,还在这假意的装样子,恶不恶心?”
“你!!!”
陈佳抬起手臂停在半空中制止了那人的话,盯着她说:“我知道你挺看不起我们的做法,我今天来也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的,随便你怎么说,不管你接受或不接受,我都得道这个歉。”
“行啊。一人给我鞠个躬,我不怕折寿。”
“你他妈少蹬鼻子上脸!”那人又提高声量眼神毒的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陈佳敛下神色,干脆利落的鞠了个标准的九十度躬,嘴里还说着“对不起”
身后的人见状脸色都黑了下来,吃瘪的跟着弯下腰,不情不愿的道歉。
场面相当壮观精彩。
奇怪的是,她没有扬眉吐气的感觉,一点也没有。
相反,在这一刻,她突然就释然了。
伤害是永远存在的,这无可厚非。比起她自咽苦头,有个实质性的道歉至少可以让她变相说服自己。
这是一种认输的懦弱,但她明白,在心里她不会追究下去了,就当她软弱可欺好了。
黎吟伸出手按住陈佳的后颈,对方挣扎着起身结果被她紧按着抬不起头来。她勾起唇角弯下腰,伏近陈佳耳边,声音很轻很轻,却异常坚定:“陈佳,玩完的不是我。自始至终我活的坦坦荡荡。”
说完干脆的直起身,与她们擦肩而过,潇洒离去。
黎吟向来不爱跟别人多作交流,说多几句话都让她觉得浪费时间,不是她心高气傲,而是这些人一开始就带着异样的眼光打量她,她感受不到尊重,也就懒得与人打交道。
陈佳扭头看她远去的背影,好像懂了周宜月的用意。看着少女参差不齐的长发,她头一次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这是一种罪孽深重的负罪感。压得她心头一阵难受,透不过气。可即便是这样,她也不会改。她只是在这道落寞且倔强的背影上自省了一小会,而更多的时间她不会因此去忏悔自己,她没那么好心。
但是这一幕却给了陈佳很大的冲击感,她不知道一个人单打独斗是什么样的。
在她印象里,除了以前不断点头哈腰摇尾乞怜的陈佳,就是现在飞扬跋扈盛气凌人的陈佳。
她也不清楚自己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她将一切怪罪在时间上,怪它太过残忍,逼人长大。
陈佳怪这怪那,恨不得挑出一堆毛病当作挡箭牌,却忘了,时间从未亏欠过任何人,是她自己总是在得理不饶人。